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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秒回:

    远处笛声还在继续。

    她差点脱口而出。

    那种累,不是乳酸堆积。

    ——这话没法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

    贞晓兕深吸一口气。

    贞晓兕忽然很好奇: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站着,陪他等。

    “谁家玉笛暗飞声……”

    有些人,要等到那个时刻才能——被叩响。

    是尊严一点一点被消耗的累。

    贞晓兕站在原地,没敢动。

    “你没停。”

    中年人点点头,像是很懂的样子:

    但比画像更生动的,是他此刻的神情。

    那人猛地坐直了。

    笛声还在继续。

    贞晓兕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笛声不知从哪家院子飘来,若有若无。

    那张脸彻底正对着她——月光刚好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从公元2026年来。从东北那个飘雪的小城来。从暖气片和释迦果旁边来。从刚讲完你这首诗的课堂上来。

    贞晓兕心跳又漏了一拍。

    说白了就是:找工作。

    是想今天又吃了闭门羹?

    时空在她身后缓缓裂开。

    学生发来一串问号。

    东北小城,暖气片,珊瑚绒睡衣,冰箱里还剩五个释迦果。

    有些东西,要放软了才能吃。

    因果太乱。

    像是在等一个声音,等一阵风,等一首曲子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飘来,然后把他心里藏着的东西,一下子勾出来。

    青衫男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贞晓兕愣了一下。

    不是意气风发的那种。

    “没什么,”贞晓兕说,“就是想起一些……关于‘累’的事。”

    旁边忽然有人说话:“姑娘笑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跟那个青衫男子说几句话。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学生发了一条消息:

    贞晓兕站在岸边,看着那个青衫男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下水打自由泳腿的情景。

    “干谒”是文雅的说法。

    尚未得到朝廷重用。

    “这他妈当然累。”

    从何处来?

    但那人先开口了。

    正在各地干谒、寻求仕进机会。

    “曲子?”

    但她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是你回到租住的小屋,对着空酒壶发呆,想着家乡的亲人,想着自己十年远游,一事无成。

    是告诉他:

    开元二十二年。李白三十四岁。

    十五米后,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她扒着池壁大口喘气,教练在旁边喊:“别停!继续!”

    窗外雪已停。

    贞晓兕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穿着半旧襕衫的中年人站在旁边,也望着那个青衫男子。

    他只是坐着。

    中年人看了看天色,拱手告辞。

    ——原来李白找工作碰壁的时候,也是这种待遇。

    “是因为你正在做一件很难的事——把自己推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敲一扇扇不一定开的门,面对一张张冷脸,然后第二天继续。”

    “我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有一个人,正在成为……

    “姑娘还没走?”

    等着什么。

    笛声散入春风。

    贞晓兕看见他的眼睛——刚才还平静得像深潭,此刻像被投进了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不是讲诗,不是剧透,不是告诉他“你以后会千古留名”。

    “但你知道什么最可贵吗?”

    可那个坐在石头上的青衫背影,看起来没那么焦虑。

    她还是走过去了。

    

    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离他两步远。

    不能剧透。

    那人点点头,没有追问。

    是你明天还得继续去敲下一扇门。

    那人听着听着,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贞晓兕忽然想起冰箱里那七个释迦果。

    三十四岁的李白,站在客居十年的异乡,被一首不知从何而来的曲子,叩开了心扉。

    “记得。谁家玉笛暗飞声——老师,怎么了?”

    送别之曲。

    不是因为那个春天特别美。

    她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忽然想起刚才给学生讲课时的那些数字:

    是一种……等待。

    她关掉手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释迦果。

    “你现在这种感觉,不是因为你不行。”

    她轻轻后退两步,没有打扰那个正在听笛声的背影。

    “是。那位李公子,这几日天天来此坐着。听说去拜谒过几位大人,都没见着。门房连帖子都不收。”

    已经辞亲远游十年有余。

    因为不敲,就真的没机会了。

    贞晓兕愣了一秒。

    是因为那个春天,他特别累。

    是想十年没见的家乡?

    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等一首曲子,等一阵风,等一个能把心里那些说不出的东西,吹出来的——契机?

    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人,再过一会儿——也许就是下一刻——会有一阵笛声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飘来,然后他会写下一首诗,然后这首诗会流传一千三百年,然后她会用这首诗给一个想家的学生讲课,然后在讲完课之后,她会来到这里,站在他旁边,听他说话。

    她只好答:“从……从东边来。”

    放在今天,差不多是博士毕业三五年,论文发了不少,职称还没评上,项目申请屡投不中,家里催婚催得紧,同学聚会有几个已经当上处长的年纪。

    望着城。

    春风还在吹。

    远处,不知哪家的院子里,忽然飘来一缕笛声。

    贞晓兕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是在等什么吗?”

    他转回头,继续望着洛阳城。

    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能荡到很远。

    贞晓兕摇摇头。

    洛阳城万家灯火。

    但快了。

    “门房连帖子都不收”六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当事人身上,大概比打十五米自由泳腿还累。

    贞晓兕想了想,回:

    不是说长得像某个明星或网红。是那种气质——那种千百年后被人反复描摹、反复想象、反复崇拜的“诗仙气质”,此刻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还带着点刚喝过酒的红晕。

    那是在大学游泳课上,她扶着浮板,信心满满地蹬出池边——

    现在想来,那表情大概和眼前这个正望着洛阳城发呆的李白差不多。

    她知道,这首诗,开始了。

    真的太像了。

    有些诗,要活到那个年纪才能写。

    贞晓兕没有解释。

为“燕颔”,说是贵相。

    很轻。很淡。若有若无。

    那人沉默片刻。

    这一颗放得更软了,几乎不用勺子,用手一捏,蜜就流出来。

    “姑娘从何处来?”

    那个青衫男子仍站在岸边,望着洛阳城的方向。

    累到只要一阵笛声,就能把他心里藏着的所有——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思念、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全部勾出来。

    笛声继续。

    “累很正常。”

    她最后看了一眼——

    她忽然问:“先生今日……顺利吗?”

    是你站在权贵门前,递上自己的诗文,门房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只说“大人今日不见客”,然后“砰”一声把门关上。

    就像自由泳打腿十五米后,扒着池壁大口喘气的时候,随便谁说一句“加油”,你可能都会哭。

    “谁家玉笛暗飞声——”

    贞晓兕微微一笑,退入裂隙。

    暮色渐渐沉下去。

    四处投简历,求人推荐,看人脸色,喝冷酒,说热话,在权贵的门房等一个不确定的回音。

    ——三十四岁。

    洛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刚才讲的课,还记得吗?”

    “没事。就是想告诉你——写那首诗的人,真的很帅。”

    公元734年,春夜,洛阳。

    曲调她听得出来——《折杨柳》。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亮了:

    “等一首曲子。”

    那句“何人不起故园情”,还没从他心里落到纸上。

    贞晓兕忽然明白,为什么李白三十四岁这一年,会写出《春夜洛城闻笛》。

    贞晓兕独自站在岸边,看着那个背影。

    她含着那口甜,望着窗外寂静的雪夜。

    睁开眼。

    李白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有那种“刚被生活捶过但还没被捶死”的神气——疲惫,但没熄灭。

    “还没来。”他指了指手里的竹笛,“有时不用自己吹。等着别人吹,反而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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