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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没有。

    等一句该说的话。

    她打开电脑,摄像头亮起的那一刻,屏幕那边出现了学生的脸。年轻,疲倦,带着备考特有的那种恍惚。

    是你离开了,再也回不去,或者回去了,却发现已经不是你的那个地方。

    城郭在暮色里浮着,炊烟袅袅升起,万家灯火还没点燃,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

    “老师好。”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等。

    果皮已经从翠绿变成黄绿色,指节轻按,微微陷下去,像婴儿的脸颊。

    室内暖如春天。

    学生点点头。

    是你爸骂你时那种熟悉的语气。

    标准的“游子”。

    不是东北那个飘着雪的小城了。

    那个时代的人,想家了怎么办?

    她想起长安的冬天,炭盆里那点微弱的热气,手脚生冻疮还要跪着回话的宦官,宫墙外冻死的流民。

    “想家吗?”

    不是那种“长得有点像”的像。

    那个李白写下这首诗的地方,距离长安不过几百里。高桐珪此刻——不,公元748年的此刻——应该正在长安的某个角落,揣着那卷《曹操诗集》,想着该不该说那句话。

    她穿着珊瑚绒睡衣,盘腿坐在电热毯上,一勺一勺挖着那颗释迦果。冰箱里还有八个,是表姐夫昨天送来的,说“过年管够”。

    学生愣了一下:“没……没回。票不好买,而且论文……”

    比如曹操,五十三岁登碣石山,才写出“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突然觉得,这不是水果。

    只能把思念写成“何人不起故园情”,然后等着千年后的某一天,被另一个想家的人读到。

    等翠绿变成黄绿,等坚硬变成柔软,等涩味退去,甜才会来。

    暖气片热得烫手。

    坐在岸边石头上。

    然后那个人也会想家,也会红一下眼睛,也会在这个世界上,不那么孤单。

    贞晓兕吃完第七个释迦果的时候,窗外又下雪了。

    “那为什么是‘闻折柳’?不是真的折柳,是听曲子。那首曲子叫《折杨柳》,讲的也是离别。所以李白在洛阳的春夜里,听到有人在吹这首曲子,他想到了什么?”

    “老师,明天上课讲什么诗?”

    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年还没过完。

    等一个放软的时机。

    贞晓兕看见那张侧脸——

    她裹着珊瑚绒睡衣——是的,珊瑚绒,这种在长安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材质——光脚踩在电热地暖上,从冰箱里取出昨晚放进冷藏室的那颗释迦果。

    念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只是又剥了一个释迦果。

    但他的眼睛红了一下。

    这个学生——那个在微信里叫她“老师”的年轻人,此刻正在南方某座城市里,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家在西北,学校在东南,实习在华南,过年也没回去。

    贞晓兕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念了最后一句:

    贞晓兕睁开眼。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得像刀裁过。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下颌角微微外翻——那是李白画像里最常见的特征,后人称之

    “此夜曲中闻折柳——”

    释迦果,学名番荔枝,原产热带美洲,后传入中国南方。果肉富含维生素C——每百克含量约40-60毫克,是苹果的10倍以上。还含有维生素B族、钾、镁、膳食纤维,以及一种叫“番荔枝内酯”的天然化合物。

    “何人不起故园情。”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而那些还在历史深处的人,还在等。

    窗外,雪还在下。

    心跳漏了一拍。

    但没关系。

    这是她穿越了千年,才等来的——可以不用等的生活。

    她问:“你今年过年回家了吗?”

    她没有看屏幕上的讲义,没有翻任何资料。她只是靠着暖气片,望着窗外的雪,一字一字地念:

    一袭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沾着墨渍。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空的,在风里轻轻晃荡。手里攥着一管竹笛,笛身已经摩挲得发亮,看得出是常吹的物件。

    她忽然想:李白当年写这首诗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寄释迦果?

    是那种你看见就会愣住的像。

    贞晓兕没有再说。

    “想到离别,想到送别,想到那个送别他的人,想到他要回却回不去的那个地方——那叫故园。”

    学生想了想:“想到……离别?”

    岸柳垂丝,春水初涨,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是那种只有三月才有的、嫩得能掐出水的绿。

    贞晓兕在那个东北小城醒来的第三个清晨,窗外落着雪。【海量电子书:万能书屋】

    窗外,雪停了。

    “故园”不是什么宏大的概念。

    只能写诗。

    是水边。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就像很多东西。就像她这些年穿越时空看到的人——有些人,需要等到某一年,某一刻,才会真正成熟。

    是你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歪脖子树,后来被砍了,你也不知道。

    窗外,雪停了。

    她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

    她继续:

    洛阳。

    第一次来东北过年,表姐从海南寄回一箱释迦,她拿起一个就啃,啃得眉头紧皱,涩得舌头发麻。表姐夫在旁边笑出眼泪:“祖宗,这不是苹果,得放!放软了!放成你捏着觉得它要烂了,才是最好吃的时候!”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读这首诗,是在大学古代文学课上。那时她十八岁,刚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听不懂“故园情”这三个字的重量。

    她念第三句:

    贞晓兕没有直接回答。

    它放软了,你才能尝到里面的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学生发来的消息:

    ——是啊,硬的释迦果,她试过。

    “散入春风满洛城。”

    她想起冰箱里还剩五个释迦果,想起表姐夫说过两天再送一箱,想起这个冬天她可以一直吃到开春。

    手机震了一下,是东北朋友发来的消息:

    贞晓兕关掉视频,没有做总结陈词,没有布置作业。

    东北的雪不像长安——长安的雪矜持,落在地上便化了,像贵妇人的眼泪,不肯久留。东北的雪是实心实意的,一层压一层,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白色里才算完。

    她含着那口甜,差点笑出声。

    学生沉默了。【年度最受欢迎小说:YY文轩】

    学生忽然问:“老师,‘折柳’是什么?”

    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像千年后的长安,终于听见的平安无事。

    诗,就是千年后的释迦果。

    她用小刀剖开,乳白色的果肉露出来,一瓣一瓣,天然的纹理像某种精密的设计。勺子挖下去,果肉绵密如冰淇淋,入口即化,甜得纯粹却不腻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和热带阳光的气息。

    “你想家吗?”

    “《春夜洛城闻笛》。”

    她靠在暖气片旁边,裹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珊瑚绒睡衣,腹中饱足,浑身暖洋洋的,像一只在炉边打盹的猫。

    硬的不能吃,涩的不能吃,必须等到它“觉得可以了”,才会把积蓄了一生的软糯香甜,全部交出来。

    太像了。

    “‘折柳’是什么?是送别的时候折一枝柳条送给要走的人。因为‘柳’和‘留’谐音,意思是——我不想你走。”

    后来她读研、读博、穿越时空、看尽兴衰,才明白:

    但她最喜欢的,不是这些数据。她喜欢的是释迦的沁人心脾的香甜,需要时间。

    她知道,这首诗,这个学生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释迦放软了才能吃,知道不?咬硬的你那个穿越法,得把牙崩掉。”

    再低头看看手里的释迦果。

    放下手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夜洛城闻笛》,李白。”

    他正望着对岸的洛阳城发呆。

    ——在公元748年的长安,没有暖气,没有释迦果,没有随时能视频的“家”。

    这一颗放得特别软,勺子挖下去,几乎化成了一汪蜜。

    等一座烽火台,不要燃起狼烟。

    比如高桐珪,五十四岁站在骊山烽火台上,才明白“该守的烽火台”是什么。

    可以想吃就吃,想放就放,想软就软,想甜就甜。

    她看着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问:

    她眨了眨眼,还没从时空切换的眩晕里回过神来,就看见了那个人。

    学生没有回答。

    ——比如她自己,穿越过那么多次,最后在这个东北小城,学会了等。

    “谁家玉笛暗飞声——”

    贞晓兕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觉得,这首诗选对了。

    屏幕那头,学生下意识坐直了。

    她咬下最后一勺。

    念完,她没有像课堂上那样开始逐句分析、归纳中心思想。她只是说:

    贞晓兕说着,自己忽然也有些恍惚。

    是你妈做的酸菜白肉。

    “好。今天不讲赏析,只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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