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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晓兕跟着他走。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破烂烂的城,城头上已经没有旗了,但她仿佛还能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城头,手里握着那把十五斤的陌刀。

    当地人叫它红草坡。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张兴。

    还有一个传说。

    天是灰的,像河北的冬天,像饶阳城下的叛军营帐,像平原城破那天她没有回头看的城墙。

    颜真卿站在城门口接她,见她平安回来,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她的孙子问她:“阿婆,你年轻的时候见过什么大人物?”

    她的头发全白了,眼睛也没有年轻时那么亮了,但腰板还是直的,说话还是稳稳当当。

    窗外,风吹过院子里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饶阳怎么样?”

    贞晓兕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个人的眼睛。烈火燎原,刀锋出鞘。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说颜真卿去了灵武,见了新即位的皇帝,被任命为工部尚书。

    说他的家乡束鹿,那片埋着他的土坡,后来长出的野草,都是红色的。红的像是血,像是火烧云,像是刀锋上还没干透的颜色。

    后来,她断断续续听人说起饶阳城破时的情形。

,这座城就真的没了。”

    她想了想,说:“见过两个。”

    孙子问:“他们厉害吗?”

    说史思明恼羞成怒,下令用锯刑。

    “厉害得很。”

    贞晓兕点点头。

    “守到守不住的那天。”

    张兴站在城头,看着底下叛军的营帐,看了很久。

    贞晓兕没有亲眼见过那片红草。

    她只记得那个给她倒水的太守,那个站在廊下听坏消息的太守,那个在城门口接她回来、轻轻说“好”的太守。

    说他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刚直不阿,得罪了很多人。

    消息传到平原的那天,颜真卿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出来。

    她想,这就是张兴守了一年的原因。

    “我让人送你。”他说,“从北边绕,那边防守松一些。”

    “还在守。”贞晓兕说,“张将军让我告诉您:河北未失,人心未死。”

    但她仿佛还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

    说张兴被俘的时候,身上有十七处伤,铠甲已经碎了,刀已经卷刃了,但他站着,没有跪下。

    很多年以后,贞晓兕成了一个老太太。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说行刑的时候,他骂不绝口,直到咽气。

    那个字说得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哪两个?”

    但她知道,世上有一片草,是红的。

    张兴没有回头。

    “一个姓颜,是写字的。”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还有一个姓张,是打仗的。”

    贞晓兕站在院子里,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哭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说:“好。”

    贞晓兕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替张兴传话。

    贞晓兕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朝廷,不是因为皇上,是因为这些人的眼睛。

    贞晓兕回到平原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了。

    那草不是红的。

    说史思明想招降他,让人摆下酒宴,好言好语劝他。

    三、红草坡

    他顿了顿。

    说他七十五岁那年,被派去叛军李希烈的营中劝谕。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去送死,但他没有推辞。

    她看着张兴的眼睛,忽然想起白天在城头上看见的那些士卒。他们饿着肚子,穿着破衣,身上带着伤,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天亮以后,贞晓兕该走了。

    因为她见过那双眼睛。

    贞晓兕没有亲眼看见那些。

    临下城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

    贞晓兕没有说话。

    一个人的眼睛。静水深流,风雨不动。

    “厉害。”她说。

    后来的事,她听人说过。

    说他当着史思明的面,把酒泼在地上,说:“安禄山忘恩负义,如燕巢于幕,岂能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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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你会守到什么时候?”

    至德二载三月,颜真卿放弃平原,渡河南下。

    说他被缢死的时候,面不改色。

    颜真卿沉默了很久。

    河北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土。平原城比她走的时候更破、更空,人也更少。

    至德二载正月,饶阳陷落。

    她想起张兴的眼睛。那双眼睛,烈火燎原,刀锋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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