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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晓兕怔住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

    贞晓兕点点头,转身往叛军的营地走。

    那一夜的风很冷,吹得她脸上的皮肤发紧。她低着头,走得很慢,学着路上见过的契丹人那样,驼着背,步子拖沓。

    她扑倒在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所有人都说,饶阳还在打。

    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追她的人,中箭了。

    爬了五六丈,城头上有人用力拽,把她连人带绳拽了上去。

    城墙塌了好几处,用土石胡乱堵上,堵得歪歪扭扭,像是穷人家补了又补的破袄。城头上插着旗,旗上满是箭洞,被风扯成一条一条的,但颜色还是大唐的赤色,不是大燕的白。

    那天晚上,贞晓兕坐在城楼里,吃着张兴让人端来的一碗粥。粥是野菜煮的,几乎看不见米粒,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让整个人都暖了。

    张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兴沉默了一会儿。

    十一月的河北,冷得能冻裂石头。平原城里,粮食越来越少,箭矢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少。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常山陷了,九门陷了,赵郡陷了,河间陷了。史思明的军队像一把巨大的镰刀,从北往南收割过来,一座城一座城地陷落。

    “因为我想看看。”她说,“那个守了一年的人,长什么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城墙就在前面二十丈的地方,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城头上没有火把,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低着头,用结结巴巴的契丹话说:“北边……找吃的……”

    “不是。”贞晓兕说。

    张兴。

    贞晓兕想了很久。

    “鸿胪寺主簿备选,贞晓兕。”她站直身子,努力让声音稳下来,“颜太守让我来告诉将军:平原还在。”

    贞晓兕爬起来,仰着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平原!颜太守派来的!”

    城外三里,全是叛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像是秋天的蝗虫。

    同行的还有一个老兵,姓赵,五十多岁,年轻时在陇右打过仗,后来伤了腿,走路有些跛。颜真卿派他给贞晓兕带路,他没多话,只说了句“小娘子放心”,就牵着驴走在了前面。

    “颜太守说,让我来亲眼看看,守了一年的人长什么样。”

    “你知道饶阳是什么样子吗?”颜真卿问。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满是尘土,胡子上沾着血痂,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瘦得几乎脱了形。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明光铠,铠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那一刻,贞晓兕记住了一个名字。

    张兴没有说话。

    就在她快要跑到城墙底下的时候,城头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一阵箭雨从头顶落下,钉在她身后的地上。

    叛军营地的边缘,有几个士卒在烤火。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用契丹话问了一句什么。

    那个笑容在他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显得有些奇怪,但贞晓兕看见,他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贞晓兕第二次听见张兴这个名字,是一个月后。

    “张将军?”她问。

    颜真卿看着她。

    他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贞晓兕点头。

    张兴看着她。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她看见了城墙。

    “知道。”贞晓兕说,“叛军围着,里面的人在吃树皮。”

    颜真卿没有再说话。

    “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吗?”

    “你多大了?”

    她听懂了——那人问的是“哪里来的”。

    张兴沉默。

    贞晓兕请缨过三次,颜真卿拒绝了三次。

    “为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

    张兴坐在对面,借着火光看她带来的信。那是颜真卿亲笔写的,只有八个字:河北未失,人心未死。

    贞晓兕抓住绳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叛军营地已经乱了起来,火光里有人影往这边跑。

    “那你看见了。就是这个样子。”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破铠甲,指了指脸上的血痂,“饿得快死的样子。”

    贞晓兕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守这么久。她只知道,每次听见“饶阳”这两个字,平原城里的人就会多一分力气。

    她只是带来了一句话。但这一句话,好像比一千担粮食还有用。

    “十三岁,跑这么远的路,穿过叛军的营地,就为了送这几个字?”

    贞晓兕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滚落在城头上,大口喘气。

    那天傍晚,贞晓兕骑着青骡出了平原城,往北走。

    贞晓兕忽然明白他是谁了。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一堆堆篝火,穿过一排排帐篷,穿过那些喝酒的、赌博的、骂娘的、打盹的叛军士卒。她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她的脚步没有乱。

    张兴抬起头,看着她。

    “他教过我。”张兴说,“二十年前,在长安。我那时候是个小校,被派去鸿胪寺送文书,他见我站着不动,就问我认不认得那些蕃文。我说不认得,他就把我留下来,教了我两个时辰。”

    城头上有人喊:“底下是谁!”

    他转过身,对着城头上的士卒们喊:“听见没有!平原还在!”

    老赵摇头:“太险。”

    颜真卿派去饶阳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贞晓兕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

    在那么多营帐的包围里,在一年多的围困里,它还活着。

    那人挥挥手,没再理她。

    还是契丹话:“站住!干什么的!”

    有的死在路上,被叛军的游骑射杀;有的到了饶阳城下,被乱箭误伤;还有的,就再也没有消息,像是被黑夜吞没了。

    这座城还活着。

    “我看见的是,”贞晓兕慢慢说,“一个死了,还有另一个顶上去;城塌了,就堵上;箭没了,就用石头;石头没了,就用拳头、用牙齿、用命。我看见的是,有人守了一年,还没打算降。”

    老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小娘子!”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派人去饶阳。告诉张兴,平原还在。”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昼伏夜行,躲过三拨游骑,绕开两个叛军的营地,在第七天傍晚,看见了饶阳城。

    “将军,”她问,“你守了一年,是为了什么?”

    “他教的是契丹话。”张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一辈子笔,握了一辈子刀,最后呢?安禄山进长安那天,他——”

    那个叫张兴的人,用一把十五斤的陌刀,在城头上守了整整一年。叛军攻了一百次,他打退一百次;攻了一千次,他打退一千次。周围的郡县都降了,他不降;粮草断了,他不降;援军没了,他不降。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祖父是贞令仪?”

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慢慢说:“我小时候,我娘跟我说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将军,守着一座城,守了很久很久,守到城里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他一个人。敌人劝他降,他说,我降了

    “十三。”

    “你是谁家的孩子?”

    贞晓兕趴在土坡后面,看着那些营帐,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城头上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别的路。”

    “怎么进去?”老赵问。

    二、饶阳

    “等天黑。”她说,“我扮成契丹人,混进叛军营里,从里面往城下摸。”

    第四次,她站在颜真卿面前,说:“我会说契丹话。路上遇到叛军,我可以说自己是契丹商人家的孩子。”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城比平原破得多。

    “他死了。”贞晓兕的声音很平,“悬梁。”

    她加快脚步,往城墙底下跑。

    这一个月里,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显得更大、更亮。她穿着男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那是从一个死去的士卒身上解下来的,刀刃上还有锈迹。

    外面,风声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她没有停,拼命往城墙跑。

    天黑以后,贞晓兕换上准备好的皮袄,把脸抹黑,把头发散开,扎成契丹人的样子。那卷书被她贴身藏着,用油布包了好几层。

    那些士卒,那些灰头土脸、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卒们,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跑出十几步,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他笑了。

    她开始往上爬。

    唯一还亮着的,是饶阳。

    那种亮,和颜真卿的不一样。颜真卿的亮,是静水深流,是风雨不动;这个人的亮,是烈火燎原,是刀锋出鞘。

    “平原还在。”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男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惊讶。

    张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根绳子从城头垂下来。

    贞晓兕回头。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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