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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地方,”她说,“挺好的。”

    夏林煜站在她身后,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但外面多了一件厚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顶有个毛球,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她还想起那些在栗树下喝酒的人。那些老头老太太,那些一家子带着孩子的,那些年轻人。他们的眼睛,亮的,暖的,活着的。

    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杯子的凉意。她咂了咂嘴,嘴里好像还有啤酒的苦和麦子的香。

    她想起张兴的眼睛。烈火燎原,刀锋出鞘。

    “那——保重。”

    贞晓兕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

    她站在那里,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好。”

    “张将军,”她说,“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以前挨着刑场,现在成了最美的风景之一。”

    玩法看起来简单。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

    夏林煜点点头。

    贞晓兕没说话。她想起饶阳城下那些叛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想起张兴站在城头上,手里握着那把十五斤的陌刀,往下看着。

    贞晓兕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二十

    有笑声从木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暖烘烘的,像隔着棉被听见的声音。

    长长的,窄窄的,一道一道铺在地上,像几条银色的带子。有人在上面走,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还有人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往前一推——

    冰壶滑出去,在冰面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它滑得很直,很稳,像一支箭。滑到圆圈附近,撞上了一个已经停在那里的冰壶,啪的一声,两个壶都动了动。

    她想起颜真卿的眼睛。静水深流,风雨不动。

    她转过身,往坡下走。

    要是能把那些营帐,一个一个打掉,就好了。

    旁边几个人鼓起掌来

    “配上那些Hütten,就更好了。”

    “那边的人,喝酒,吃猪肘,晒太阳。他们不知道你,但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喝酒、吃猪肘、晒太阳,就是因为有你。”

    “我想,”她说,“你大概不在乎有没有用。”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远处那个圆圈,画在冰上,像个靶心。

    太阳慢慢往西斜。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红草坡像铺了一层霜。

    身后那个声音,她已经熟悉了。

    冰道的两边,整整齐齐排着一溜小木屋。

    “那怎么算?”

    一个圆圆的木盘从冰面上滑出去,滑得很快,一直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撞上另一个木盘,啪的一声。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指了指那几道亮闪闪的冰,又指了指那些冒着烟的小木屋。

    贞晓兕点点头。

    夏林煜看着她。

    只有一个字。

    “你还真是什么都能想到打仗。”

    一个人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根木棒,木棒前面抵着一个圆圆的木盘——夏林煜说那叫“冰壶”,但不是她见过的那个冰壶。这个冰壶是木头的,圆圆的,扁扁的,像个大号的饼。木棒往前一推,冰壶就在冰面上滑出去,滑得很快,一直往远处一个圆圈里滑。

    “来吧。”夏林煜说,“正好赶上好时候。”

    “你也是。”

    “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是好。所以我才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有点奇怪。”

    夏林煜笑了笑。

    “你不回去吗?”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眼前又是一花。

    然后她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Eisstockschie?en。冰壶。巴伐利亚冬天最好玩的东西。”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没有用,不是这么算的。”

    但树下不一样了。

    贞晓兕站在冰道边上,看着那些人玩。

    栗树的影子拉长了,落在那些长条桌上,落在那些空了的杯子上,落在那些还在聊天、还在笑的人身上。

    夏林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七

    不是风,不是草。是人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夏林煜递给她一根木棒,一个冰壶。木棒是木头的,握在手里有点沉。冰壶也是木头的,圆圆的,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花纹,摸上去凉丝丝的。

    “先看看别人怎么推。”夏林煜说。

    风还在吹,吹得坡上的草沙沙响。

    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正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到冰道边上。他弯下腰,把木棒抵在冰壶后面,眼睛盯着远处的那个圆圈,盯了很久。

    “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是有点奇怪。”她说,“穿来穿去,穿了几十年,能不奇怪吗?”

    “像打仗。”她说。

    “行。”她说。

    冰。

    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一看,自己还站在红草坡上,脚边是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刚才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叫Augustiner-Keller的地方,那个叫夏林煜的人,那些猪肘、香肠、啤酒,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夏林煜笑了。

    贞晓兕和夏林煜还坐在那里。

    贞晓兕忽然笑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回去。”她说,“唐朝。”

    最不一样的是,树林中间多了几道亮闪闪的东西。

    她顿了顿,往那些小木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贞晓兕站起身。

    夏林煜点点头。

    贞晓兕看着她。

    羽绒服,运动鞋,沾着泥的裤腿。和上次一模一样。

    “有个叫夏林煜的人说,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不知道。”她说,“但每次你来都是这个季节。冬天。三月。”

    贞晓兕站起身。

    “我得走了。”贞晓兕忽然说。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石头很凉,凉得扎手。但摸着摸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出去,顺着指尖,流进那块石头里。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贞晓兕问。

    贞晓兕也举起手,挥了挥。

    “我啊,”她说,“回不去了。也不想回了。”

    贞晓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一推。

    “想试试吗?”夏林煜问。

    贞晓兕低头看了看自己。

    夏林煜指了指四周。

    夏林煜还坐在那里,端着杯子,对着她举了举。

    夏林煜笑了笑。

    贞晓兕想了想。

    贞晓兕转过身,往栗树林外面走。

    她继续往前走,走下山坡,走进月光里。十九

    “看见那个圈没?”夏林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副木棒,“把冰壶推进圈里,离中心越近越好。可以打掉别人的壶,也可以把自己的壶往前推。有策略,也有运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运动鞋,沾着泥的裤腿。她又看了看四周——栗树,长桌,长凳,那些还在喝酒的人,那些还在笑的人。

    她不知道。

    她们喝了三杯啤酒。猪肘吃完了,香肠吃完了,酸菜也吃完了。桌上只剩两个空杯子,一个空盘子,还有一小碟没吃完的芥末酱。

    不是热,也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沉,又像是稳。

    贞晓兕看着她。

    她想起夏林煜说的话。

    贞晓兕看呆了。

    “你看这些人。”她说,“他们坐在这里喝酒,吃猪肘,晒太阳。他们不知道有个将军守城守到死,不知道有个人死在锯子底下还在骂。但他们能坐在这里,能安安稳稳地喝酒、吃猪肘、晒太阳,就是因为有人守过。”

    那些长条桌长条凳还在,但桌子上面摆的不再是啤酒杯,而是冒着热气的杯子,杯口飘着白雾。空气里有肉桂和丁香的味道,还有烤猪肘的香,混在一起,暖洋洋地往鼻子里钻。

    月亮升起来了,把土坡照得一片银白。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

    贞晓兕又看见那片栗树林的时候,天是灰的。

了顿。

    老头的壶停在了圆圈边上,离中心不远。

    贞晓兕没有回头。

    十八

    不是阴天那种灰,是冬天那种干净的白灰,像洗过的旧棉布,薄薄地铺在天上。栗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比划着什么。

    “又来了?”

    她顿了顿。

    “去哪儿?”

    夏林煜没问“你怎么回去”,也没问“你回去干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木头的墙,木头的顶,烟囱里冒着烟。有的木屋大一些,像座小房子;有的小一些,圆滚滚的,像童话里牧羊人住的车。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一缕一缕的,在灰白的天下面飘着,飘到栗树的枝丫间,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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