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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说出来,夏林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贞晓兕放下刀叉。

    夏林煜点点头。

    前一秒她还在红草坡上,风很轻,草芽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后一秒她眼前一花,再睁开眼,天还是蓝的,但已经不是中国的天了。

    “很久以前。”夏林煜说,“久到我都快忘了。但今天看见你,又想起来了。”

    “至德二载。”她重复了一遍,“安史之乱那一年。”

    十二

    “你怎么知道张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大杯子,杯子里的金色液体晃了晃,溅出几滴泡沫。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看一个刚睡醒的孩子。

    贞晓兕看了看四周。

    贞晓兕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古代战争策略:清幽书城】

    夏林煜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

    贞晓兕没有说话。

    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说话。但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贞晓兕愣了一下。她不太懂“21世纪”“2024年”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一个词:上海。那是中国的城市,她知道。

    夏林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你是谁?”贞晓兕问。

    “你什么时候见的?”

    她还穿着早晨出门时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运动鞋。和周围那些穿着毛衣、夹克、花花绿绿裙子的人比起来,她像个走错地方的傻子。

    贞晓兕的手停在杯子上。

    “因为我见过。”她说,“我见过那个土坡。见过那块石头。见过那些——那些红的草。”

    十四

    风从栗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你是中国人?”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因为红草坡。”

    夏林煜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是另一种蓝。更高,更远,像一块洗过很多次的旧蓝布,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

    贞晓兕想了想。

    贞晓兕猛地转身。

    贞晓兕没再问。

    贞晓兕坐下了。

    贞晓兕把那个猪肘吃得干干净净。两根白肠也吃了,一圈烤肠也吃了,酸菜也扒拉完了。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饱。

    “你知道吗,那个土坡,后来成了个传说。说是有个将军,守城守了一年,城破了,人死了,埋在那里。埋他的地方,长出来的草都是红的。”

    “醒了?”

    贞晓兕沉默了。

    “我吃了二十年了。”夏林煜说,“看着你吃就行。”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刚才说,”她放下杯子,“你也是穿越的。从哪儿来的?”

    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猪肘。

    贞晓兕低头看着那杯酒。金色的,清澈的,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她从来不喝酒。但她现在太懵了,懵到不知道该拒绝。

    夏林煜放下杯子,眨了眨眼。

    “我也是穿越的。”

    “你见过颜真卿?”

    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清冽的凉,带着一点苦,一点甜,一点说不出来的麦子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一阵风掠过。

    “你从唐朝来。”她说,“你见过比砍头更惨的事。”

    “你看这些人。有老头老太太,有一家子带着孩子的,有年轻人谈恋爱。他们坐在这里,喝着啤酒,吃着猪肘,聊着天。太阳晒着,风吹着,栗树的叶子沙沙响。你说,美不美?”

    她愣住了。

    “刑场?”

    “是。”

    贞晓兕点头。

    贞晓兕低头看着那些吃的。猪肘的皮烤得脆脆的,裂开一道道纹路,露出里面嫩白的肉。香肠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淡淡的肉香。她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这个地方,”夏林煜指了指头顶的栗树,指了指四周的长桌长凳,指了指远处那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叫Augustiner-Keller。慕尼黑最老的啤酒花园。1812年就有了。”

    这一次,她喝得慢了些。让那金色的液体在嘴里停一会儿,感受那种清冽的凉、麦子的香、微微的苦。

    夏林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杯子。『热血历史小说:博凡文轩』

    她看着夏林煜,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明明在笑,眼睛里却好像藏着什么。明明坐在阳光里,却好像有一层淡淡的影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说的是中国话,字正腔圆。

    贞晓兕盯着她。

    “说来话长。”她说,“简单点说,就是想换个活法。”

    她把杯子放下,指了指四周。

    “你见过张兴吗?”

    夏林煜没有马上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栗树叶子和透过叶子的光。

    十五

    夏林煜看着她,笑了一下。

    “对。砍头的地方。”夏林煜的语气很平静,“几百年前,那边天天有人掉脑袋。这边天天有人喝啤酒。中间就隔着一道墙。”

    “我啊,”她说,“从21世纪来的。上海。2024年。”

    她抬起头,看着贞晓兕。

    十三

    “怎么样?”

    贞晓兕又点头。

    “这个说法好。”她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我喝了几十年啤酒,从来没想过这个词。像风。还真是。”

    贞晓兕放下刀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啤酒。

    她顿

    “你不吃?”贞晓兕问。

    “所以,”夏林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人得活下去。那边杀人,这边喝酒。杀人的人死了,喝酒的人还在喝。这地方,后来成了慕尼黑最美的地方之一。”

    “坐下吧。”夏林煜指了指身边的长凳,“来都来了,站着干什么。”

    夏林煜却没急着说。她招了招手,一个穿着巴伐利亚传统裙子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托着一个大木盘。木盘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烤得焦黄的猪肘,两根白生生的香肠,一圈扭成麻花状的烤肠,一碟酸菜,一碟芥末酱。

    夏林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贞晓兕,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什么东西的底下去。

    红草坡。这三个字从夏林煜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好吃吧?”

    她想起饶阳。想起城头上的张兴。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还在守城的士卒。想起史思明的锯。

    “所以呢?”她问。

    夏林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皮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却嫩得入口即化。油脂的香、肉汁的鲜、烤过的焦香,一起在嘴里炸开。

    贞晓兕低头看了看自己。

    “夏林煜。”那女人说,“你刚才在那边站着发愣,站了有五分钟了。我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听见。”

    贞晓兕想了想,说:“像风。”

    “那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阳光从栗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那些人的脸上、手上、杯子上跳跃。一个老头正在给身边的老太太切香肠,切得很慢,很仔细,切好了推到她面前。老太太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老头也笑了。远处有一群年轻人,正在碰杯,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笑声飘过来,被风吹散。

    “先吃点东西。”夏林煜说,“边吃边说。这个地方我熟,待多少年都待不腻。”

    不对,不是林子。是很多很多栗树,种得整整齐齐,树冠撑开一片浓荫。树下面摆着长条桌、长条凳,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桌上放着大杯子,杯子里的液体是金色的,冒着细密的白沫。

    “我年轻的时候,”夏林煜慢慢说,“总想不明白,一个人守一座城,守到死,有什么用?城最后还是破了,人最后还是死了。那些红的草,有什么用?”

    贞晓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林煜的眼睛亮了一下。

    贞晓兕的咀嚼停了一下。

    “你不觉得瘆得慌?”

    “那时候这里不是喝酒的地方,是个啤酒仓库。旁边是——”夏林煜顿了顿,往西边指了指,“那边,以前是个刑场。”

    贞晓兕盯着她,等她说下去。

    贞晓兕点头。

    贞晓兕看着她。

    夏林煜沉默了一会儿。

    “几十年?”

    “所以啊,”她说,“刑场边上,也能长出最美的东西。关键是人怎么选。”

    “尝尝。Augustiner的木桶鲜啤,Edelstoff,慕尼黑最好的。”

    长凳是木头的,硬邦邦的,硌得慌。但头顶的栗树叶子密密匝匝,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桌上,落在杯子里,落在对面那个女人脸上。

    夏林煜笑了。

    “你怎么知道红草坡?”

    贞晓兕一边嚼着猪肘,一边听着。

    “你呢?”夏林煜问,“从哪儿来的?”

    “美。”贞晓兕说。

    十六

    “唐朝。”她说,“至德二载。”

    “哦,忘了告诉你。”她说,“我也是穿越的。”

    她站在一片栗树林里。

    贞晓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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