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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晓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走。”夏林煜说。

    “哪个朋友?”

    烫的。甜的。有点苦。还有肉桂的香,丁香的香,橙皮的香。咽下去的时候,那股热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再从胃里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贞晓兕走过去,把那个冰壶从落叶里捡回来。木头壶上沾了几片枯叶,她用手拂掉,摸着那光滑的表面,忽然有点想笑。

    “你去看张兴了?”

    二十三

    夏林煜沉默了一会儿。

,老头笑了笑,接过别人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冒热气的东西。

    二十一

    正中间是一个大火炉,铁的,圆滚滚的,炉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火炉边上围着一圈长条凳,凳子上坐着人,手里端着大杯子,正在说话、笑。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

    靠墙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满了吃的:猪肘、香肠、酸菜、面包、一壶一壶的热红酒。桌子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木头吧台,吧台后面站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往杯子里倒酒。

    夏林煜没说话。

    “先玩。”她说。

    “是吧。”她自己也喝了一口,“我跟你说,冰壶玩完了,进Hütte烤火,喝热红酒,吃猪肘,这是巴伐利亚冬天最舒服的事。没有之一。”

    有时候推得好,它就稳稳地停在靶心附近。有时候推得不好,它就偏出去,撞上别的壶,或者滑出冰道。

    然后停在了圆圈边上。

    贞晓兕第一次推,冰壶直接滑出了冰道,撞上一棵树,咚的一声,停在一堆落叶里。

    夏林煜想了想。

    离那个红色的靶心,只有一巴掌远。

    贞晓兕站在门口,愣住了。

    二十二

    “他听见了吗?”

    夏林煜愣了一下。

    “坐下。”夏林煜指了指火炉边的长条凳。

    贞晓兕看着她。

    夏林煜玩得比她好。每次推出去,几乎都能进圈。但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推,安静地看着,安静地等。

    “唐朝。”贞晓兕说,“红草坡。”

    那些小木屋,在灰白的天下面,烟囱里的烟飘得更高了。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暖烘烘的,听着就让人想往里钻。

    她们走到一座大木屋前面。

    “你那个朋友,”她问,“你也跟他说过吗?”

    “不知道。”她说,“但我说了。”

    她们玩了很久。

    她推开门。

    “那块石头还在。那些草还在。冬天,都是枯的,看不出红。”

    她顿了顿。

    每一次推出去,她都盯着那个冰壶,看着它滑向远处,滑向那个圆圈。

    第三次,她用了比第一次轻一点、比第二次重一点的力气。

    “现在,”贞晓兕说,“又像冬天了。”

    “我跟他说了这里的事。”她说,“说冰壶,说小木屋,说热红酒,说猪肘。说他死了以后,有人在这个地方,玩得很开心。”

    火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贞晓兕没说话。她盯着那个停下来的冰壶,看着它静静地坐在冰面上,坐在那个圆圈边上。

    “什么差不多了?”

    “进来。”夏林煜说,“把门关上,冷气都进来了。”

    贞晓兕点点头。

    第二次推,冰壶没滑出去。她用力太轻,它刚出去不到一丈就停了,孤零零地停在冰道上,像个迷路的小孩。

    贞晓兕抬头看她。

    夏林煜笑了。

    贞晓兕愣在那里。

    那些射箭的人,看着自己的箭落下去,会不会也像她这样,愣一下,想点什么?

    “小时候,我祖父还在的时候。”她说,“冬天烧炕,炕上暖烘烘的,我就趴在炕上看他写字。他写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说,冷吗?我说不冷。他就笑一笑,继续写。”

    夏林煜指了指冰道边上那些冒着烟的小木屋。

    二十五

    夏林煜看着她。

    “也不全是。”她说,“但这也是原因之一。”

    一个胖胖的男人端着杯子走过来,用德语说了句什么,冲她笑了笑。

    “该去烤火了。”她说,“冰壶玩够了,该喝热红酒了。”

    贞晓兕看着她。

    热红酒装在厚厚的大杯子里,杯壁烫手,得捧着喝。猪肘面包是切开的长面包,中间夹着一大块烤猪肘,猪肘的皮烤得脆脆的,肉嫩嫩的,冒着热气。

    “舒服。”她说。

    二十四

    风从栗树的枝丫间穿过来,带着湿冷冷的潮气。贞晓兕的手冻得有点僵,握着木棒的手指头红红的,不太听使唤。

    “你不问问我去哪儿了吗?”贞晓兕忽然问。

    “你去哪儿了?”

    一股热气扑出来,裹着木柴燃烧的味道、烤猪肘的味道、热红酒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说不出来的、让人一下子就想往里走的味道。

    木屋里面不大,但很暖。

    冰壶滑出去了。

    “谢谢。”她说。

    “热红酒。”她说,“Glühwein。加肉桂和丁香煮的,冬天喝,暖身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贞晓兕又点点头。

    贞晓兕走进去,把门关上。

    火炉就在她面前,隔着一步远。炉门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贞晓兕点点头。

    她的手开始发痒。冻过之后被烤暖的那种痒。

    门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贞晓兕不认识。

    贞晓兕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用多大的力气,冰壶能滑到多远;往哪个方向推,能躲开别人的壶,或者撞掉别人的壶。她把那些叛军的营帐想象成冰壶,把张兴想象成那个站在远处等着的人。

    “后来他不在了。冬天就不像冬天了。”

    贞晓兕看着那个男人,忽然也笑了笑。

    夏林煜看着她。

    “说了就行。”夏林煜说。

    夏林煜在她旁边,轻轻鼓了鼓掌。

    她们在木屋里坐了很久。

    暖气一下子把她裹住了。那种暖,不是太阳晒出来的暖,是火烤出来的暖,从皮肤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里。

    夏林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它滑得很直,很稳,一直往前滑。滑过冰道的一半,滑过三分之二,快到圆圈的时候,速度慢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贞晓兕想了想。

    “像热酒。”

    贞晓兕摇摇头。

    贞晓兕看着那个停下来的冰壶,忽然问:“那是什么?”

    火炉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

    热红酒喝完了,猪肘面包吃完了。火炉里的木柴添了一次又一次,火光一直那么一跳一跳的。

    “家?”

    “他说,”夏林煜在旁边坐下,“欢迎来烤火。”

    贞晓兕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火炉里的火光,看着夏林煜靠在长条凳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贞晓兕想了想。

    她自己也不知道想笑什么。

    贞晓兕回过神。

    “他说,”夏林煜翻译,“第一次能推出去就是胜利。”

    “想什么呢?”夏林煜问。

    “这个地方,”她忽然说,“像家。”

    夏林煜笑了。

    “没什么。”她说,“再来一次。”

    贞晓兕坐下来。

    旁边几个正在玩的人笑了起来,但不是嘲笑那种笑,是好玩那种笑。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冲她竖了竖大拇指,用德语说了句什么。

    守城的时候,那些箭射出去,落在叛军的人群里,会不会也像这样,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也不知道人家听不听得懂。

    天越来越冷了。

    屋顶上挂着一盏灯,灯罩是铁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落在那些笑着的脸上。

    猪肘的皮脆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嫩得入口即化。油脂的香、肉汁的鲜、烤过的焦香,还有面包的麦香,一起在嘴里炸开。

    贞晓兕啃了一口猪肘面包。

    外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冷气,搓着手,跺着脚,往火炉边上挤。有人喝完酒,吃完东西,推门出去,冷气一下子灌进来,又被热气冲淡。

    木屋的墙是原木色的,一根一根垒起来,缝隙里填着灰白的泥。屋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烟囱里冒着烟,烟的尾巴被风吹散了,飘进栗树的枝丫里。

    夏林煜端来两杯热红酒,两个猪肘面包。

    贞晓兕捧着热红酒,喝了一口。

    “差不多了。”夏林煜忽然说。

    “对,热酒。你想喝吗?”

    她嚼着,看着火炉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这是Hütte。”夏林煜说,“主木屋。能坐二三十个人。”

    “不错嘛。”她说,“唐朝来的,第一次玩,差点就进靶心了。”

    她把木棒和冰壶还回去,拉着贞晓兕往那些小木屋走。

    “还是那个地方?”

    夏林煜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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