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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时候,她手上至少有一份成分表。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证物离场。”

    这种场面,她处理过很多次,通常是客人的精油过敏,她一个人站在柜台前,对面三个人,每个人都觉得是她的错。

    她们缝到夜深,春杏的针脚越来越密,翠微的倒越来越直。最后两个布包的边角一高一低,翠微看了半天,郑重地把那

    她行走时裙摆擦过石砖,步子不急不慢。两旁的人自然而然让开一条路,连说话声也低了下去。

    她接得太快,快得像早已在心里练过这句话。赵馥灵的目光从炉身移到秦嬷嬷脸上,秦嬷嬷仍是一副为全府操心的和气神情,袖口却藏得很严。

    玉儿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的鞋尖蹭着地面,磨出几道乱痕,像是还想往谁身边走,却连要找的人在哪里都辨不清。

    “准。”老夫人说。

    “孙女要三天。”

    她信这些。

    次日,示范第一天,驱虫。

    柳氏经过赵馥灵身边,没有看她,也没有停步。

    祖母方才问银子,现在却仍听道长说邪气。赵馥灵看着那串不断转动的佛珠,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迟疑,还是宁愿先留住熟悉的说法。

    后院空地上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十几个小布包,是赵馥灵前一夜带着翠微和春杏连夜缝的。薄荷,香茅,一点紫苏,一点晒干的橘皮。全是厨房和院子里拿的,她让李嫂亲自过来,一样一样数给大家看。

    他把了玉儿的脉,翻了她的眼皮,又闻了闻她的口鼻,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将药箱扣好时,木扣碰出轻轻一声。那声音让赵馥灵想起自己以前在柜台后面合上抽屉,知道下一刻客人还要追问一句“那到底是谁的错”。

    “祖母,”赵馥灵转回头说,“孙女不懂法术。”

    他们年纪都不大,肩膀却绷得像在抬一件随时会咬人的东西。铜炉底下擦过砖面,留下短短的刮声。

    “这孩子今日受了惊。”

    赵馥灵的视线跟了那道身影一瞬。那点香气留在柳氏走过的地方,很快便被风带散。

    老夫人看着她,佛珠撚过了三颗。

    “眼睛会看错,鼻子不会。”她以前爱说这句。如今玉儿站在眼前,她却知道,鼻子能叫她警觉,不能替府医把这孩子看完。

    小馥在她心里答:“能留下的,我先记着。”

    “三小姐好大的口气。”她说,“若三天以后,什么都试不出来呢?”

    赵馥灵没有急着开口。

    说得很小心。

    她说到“不分上下”时,目光掠过院里一圈人。有人把手往袖子里藏,有人立刻将肩膀挺直,仿佛这一刻才想起自己也算府里的人。

    她从人群边上走出来,神色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那一下短得几乎看不出来,手指却在孩子衣料上压出一道褶。柳氏身后的丫鬟等着接人,垂着眼,手里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

    ***

    赵馥灵看着它被抬出前院的月洞门,越走越远。

    她没等旁人替她挑一个更圆滑的开头。话一出口,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又停了一颗。

    赵馥灵心里回道:“你这句听起来,倒像在替我记案卷。”

    他一路走得急,进院时衣袍下摆沾了几点泥,药箱带子还歪在肩头。到了玉儿面前,他先让人把孩子扶到离炉烟远些的阶边坐稳,才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受了惊,”府医斟酌着说,“也可能吃了……或吸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先离开这烟,得有人守着。我还要再看,不能说歇一歇就会好。”

    要三天,不是求饶。是要把整座府里的人,请来当她的证人。

    赵馥灵迎着那道目光,背脊仍旧挺着。她不敢猜老夫人此刻信了几分,只能把自己能确定的事,一件一件放到明处。

    ***

    “是。”秦嬷嬷低头应了。

    一个十六岁的庶女,被当众要一个交代。

    “第二呢?”老夫人问。

    秦嬷嬷的手,在玉儿肩上停了一下。

    她顿了顿。

    她没有理由说不。

    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这问题问得很周全,连退路都替她铺好了。唯一不太周全的是,那条退路旁边正好站着秦嬷嬷。

    “我那边安静,离府医也近。让她到我院里歇着。秦嬷嬷事多,不必费心了。”

    “秦嬷嬷。”老夫人又唤。

    秦嬷嬷轻轻笑了一声。

    老夫人皱起眉:“做什么?”

    前院廊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老夫人撚着佛珠,没有说话。

    老夫人看着她。

    这话落下时,院子里更静了些。有人把方才抬起的脚收回去,鞋底轻轻蹭过砖缝。

    她嘴里忽然叫了一声“奶奶”。旁边一个婆子小声说,玉儿的奶奶,去年冬天就走了。

    嫡母开口,要人。

    “那孩子说的银子,我记下了。”老夫人没有看她,“这几日,你做什么,我都会知道。”

    那个名字在她心里掠过,带着一点沉冷的重量。赵馥灵把视线落在玉儿身上,孩子肩头靠着秦嬷嬷的手臂,头微微歪着,仍在梦里似的笑。

    那声音不大,却在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有人低头看地,有人把孩子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赵馥灵的手指在袖中收紧,片刻后才慢慢松开。

    “府里说孙女是妖女,已经说了好几天了。”赵馥灵抬起头,“孙女想当着祖母的面,把这件事弄清楚。”

    交代。

    说话的人是柳氏。

    赵馥灵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撚了一颗佛珠。

    现在她手上只有膝盖上的香灰。

    赵馥灵转过头,看着这张圆圆的、和气的脸。

    那点灰拍过一次,反倒散成更大一片。她没再拍,目光越过炉沿,落在玉儿身上。

    赵馥灵看他的袖口。有药渣的苦,还有一股隔夜的酒气。他每提到炉烟,眼神便往上首一偏,没有接着说出香材的名字。赵馥灵看得出他不肯把话说满,却不能只从袖口的气味判断他为何收口。

    “老夫人,”静尘道长终于站稳了脚,拂尘往右炉一指,“炉中邪气未尽,不宜留在府里。贫道须将此炉带回观中,以三昧真火炼化,以免再冲撞贵府。”

    “老奴在。”秦嬷嬷应道。

    “驱虫,安神,醒脑。”赵馥灵补了一句,“各一场,一天一样。”

    “是。”秦嬷嬷立刻接上,“老奴也怕那炉再伤了人。”

    “你要多少人?”老夫人问。

    她没回头,只动了动嘴角。

    小馥没有再接笑话。玉儿仍在秦嬷嬷手里,赵馥灵看着那只扣住孩子肩头的手,心口一紧。

    “我昨晚往里面倒东西的时候,就知道它留不住。”她在心里说,“搬走的是炉,不是人。”

    衣襟上,一点点安息香,比前几日淡了,像刚被人用手拢过。

    廊下有人闷闷地笑了。

    他说完,低头收拾药箱,像是只要把那几枚药匙摆整齐,方才的话就也能跟着整齐起来。

    “办一场示范。”她说,“孙女这些日子做的东西,不过是几样最寻常的草。薄荷,紫苏,香茅,艾叶,都是府里后院、厨房里就有的。孙女想请府里的人,不分上下,一样一样,亲手试。”

    那口气还没落稳,就被旁边的人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几个下人互相交换眼色,像是忽然明白,这场事恐怕不会只由一个道长说了算。

    “越多越好。”赵馥灵答。

    小桃就是这样没的。

    他把拂尘举得很高,雪白的拂丝抖了两下。方才散掉的架势又端了回来,像只要那柄拂尘还在手里,谁也不能追问炉中到底装了什么。

    铜炉盖子碰到炉身,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婆子要递水,他抬手挡住:“她还答不清话,先别往嘴里灌。”

    “是不是妖术,试过就知道了。”

    两个小道童上前,用厚布包住炉耳,一人一边抬起那口右炉。

    这回,她停了半拍才答,抓着玉儿衣料的指节也紧了紧。

    赵馥灵对老夫人说。

    “三天。”

    佛珠一颗一颗从她指间过去,木色被磨得温润。那双手看上去很稳,指节却比平日绷得紧。

    “那孙女自己去庄子。”她说,“不用请嬷嬷打点。”

    玉儿被柳氏身边的丫鬟接了过去。

    ***

    佛珠在她指间停住了。

    有个婆子低下头,假装整理鞋尖,肩膀却抖了一下。她身旁的人赶紧咳嗽,咳得很像只是喉咙忽然不太听话。

    “就依道长。”老夫人说。

    “是,夫人体恤。”

    小心到不肯多说一个字。

    “您好像不怎么意外。”小馥在她心里问。

    “孙女不敢说谁对谁错。”她福了一福,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孙女想说两件事。第一,那孩子吸了炉烟以后便不对劲,得先请府医看她,不能再让她受法。”

    她站在香炉前,裙角沾着灰,袖口还留着方才跪下时压出的折痕。院里人的目光一层层落过来,重得仿佛每个人都替她捧着一块石头,等她自己承认该往哪里挨砸。

    她看了一眼被秦嬷嬷扶着的玉儿。那孩子还在笑,笑得断断续续,眼睛半睁着,像一个人站在梦的门口,进不去也出不来。

    府医是被人从前院外头叫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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