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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下人,连几个管事嬷嬷也站在最后面,双手拢在袖子里,装作路过。

    这一天来的人多了一倍。

    另一位老嬷嬷接话:“我孙子夜里哭……”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好像没想到自己真的说出口了。

    翠微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嘴角刚弯起,便想起自己平常不大笑,又立刻收了回去,神色端正得像方才只是脸上有风吹过。

    没有人说她是来看的。

    赵馥灵接过话:“香包不能替你叫醒他,也不是给孩子治病用的。有不舒服,还是先请府医。”

    旁边的管事立刻接话:“那昨夜少算的两笔帐呢?”

    赵馥灵笑了一下,又交代翠微:“他没数过蚊子,先别把‘少一大半’传成保证。明晚再去看,布包也别替了原本防虫的东西。”

    洗衣婆子把枕包拿到鼻前,想了想,才往袖里收。旁边的妇人笑她:“你可别回去往他鼻子上一扣。”

    廊柱边,秦嬷嬷低头抚了抚袖口。一下,又一下。她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赵馥灵让翠微把准备好的枕包,一个一个,交到那些伸出来的手里。

    “三小姐,马厩那边,老耿头说蚊子少了一大半。”她眼睛亮亮的,“还说,早知道这么简单,他去年就不用拿艾草熏得全马厩的人流眼泪。”

    “三小姐给了奴婢一个小枕包,里面是晒干的野菊。奴婢现在……现在睡得着了。”

    廊下很安静。

    老夫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翠微的手只碰了春杏一下,随即便收回来。春杏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像是打算先和鞋子商量好,再抬头看人。

    她是送谢礼来的,一个食盒,里面是两样细点,说是老夫人和少夫人闻了赵家三小姐的香,最近夜里都睡得好些,特地让送来。

    不要多。

    有人照着她说的做,有人把叶子揉得太用力,汁水一下沾上指腹,忙拿袖口擦。翠微在一旁一个个看过去,提醒他们先别把叶片揉成一团。

    有人笑起来。

    “这些草,”老夫人忽然开口,“我院子里也有。”

    即使她猜错,也不能把这坛来路不明的汁交到旁人手里。她不会拿自己的手试,更不能让府里的人替她试。

    天阴阴的。老夫人破例从屋里走出来,坐在廊下,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撚。

    老夫人指间的佛珠慢了下来。她看过桌上的草叶,又看向赵馥灵,目光停得比先前久。

    她走到桌边时,坛身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翠微在旁边扶了一把,春杏将坛子放下,先揉了揉被勒红的手掌,才往后退开。

    每人一个,试三天,回头再来说。

    她把坛盖重新压紧,另用粗布将盖与坛口系牢,低声交代:“这坛先别开,谁也别拿去用。”才让翠微抱回屋里,放进床底最里面。

    “春杏,”她说,“去祖母院子里,讨一篮刚摘的薄荷。就说三小姐要用老夫人院子里的。”

    不是花厅里那种,越过她看别人的眼神,也不是法坛上那种,带着疑问的眼神。

    有人笑了。

    这话说得寻常,老夫人身旁的嬷嬷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早上才从院中经过,竟没留意那一丛草长得如何。

    她们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桌面,又恰好离桌子够远,像是只要有人问起来,就能当场证明自己其实是从另一条路经过。

    她的指尖停在坛口上方。那一瞬间,院子里的风仿佛也收了声,桌上几片叶子被掀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

    那孩子吓得腿都在抖,可是被翠微轻轻推了一下,还是走到了桌前。

    食盒外面包着干净的布,扣子系得很紧。送来的婆子把它放到桌角,掀开一点看了眼,又立刻盖回去,仿佛里头的点心多看一眼便会少一块。

    李嫂抢着回答:“三小姐在让大家试香。孙嬷嬷,您家老夫人的事,您可得替三小姐说句公道话。”

    小厮低头看叶子,好像答案也藏在叶脉里。赵馥灵忍住笑,让翠微收去揉过的叶子,端水来给大家洗手。

    赵馥灵掀开盖子。

    第二天,安神。

    早晨的风从空地上掠过,赵馥灵喉咙微微一紧,肩头又慢慢松了些。那股清凉像雨后掀开院门时,迎面碰上的湿草气息,带着一点青涩,是薄荷。

    “是。”赵馥灵说,“今天大家手上的,就是祖母院子里那一丛。长得很好。”

    她把每一个布包都交到人手上,还特地叮嘱不要塞得太深。下人们听得仔细,有人拿了布包便先挂到腰带上,走两步才发现这样会一路撞腿,只好又取下来。

    李嫂那句话说得又快又响,像怕慢一点,公道两字就要被谁收走。孙嬷嬷手里还扶着食盒,低头看了看它,似乎正在想要先放下,还是先替人说话。

    赵馥灵说不用。翠微便站起身,拍拍掌心,神情严肃得仿佛刚替床底关上了一扇门。

    免费给,让人自己试、自己说,是她做了三十年的老办法。可好听的话来得快,也得多看几日才知道。

    李嫂烧退了三天,还有些虚,被小丫头搀着,站在桌边。

    她跑得太急,裙角在门边勾了一下,停住后忙把裙角扯开,又继续往前。翠微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她这回总算不用抱着一坛子跑了。”

    春杏把手按在裙缝上,指尖绞了绞布料。翠微站在她旁边,没有替她接话,只把那只装着枕包的竹篮往她手边挪近一点。

    春杏退到翠微身旁,还喘着气,手里也捏了一片薄荷。见众人一同举手,她跟着举起来,这回总算不用抱一整坛。

    “你们说妖术。”孙嬷嬷说,“我们老夫人闻了,想起的是她年轻的时候。妖术有这么好的吗?”

    有人悄悄把手里的枕包,攥得更紧了。

    春杏拔腿就跑。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急着把话说完。院里的人等着,连方才挪动椅子的声音也停了。

    几十双手,同时举到鼻子前。

    她拿起一把香茅,高高举着。

    是在认人。

    下午,周府的嬷嬷来了。

    天还没亮,春杏就把前一晚泡好的那一大坛薄荷水搬到长桌上。

一边翻到里面去,说如此便看不出来了。春杏点头,认真得仿佛这也是一门手艺。

    翠微照办,动作俐落得很。坛子进了床底,她还蹲着看了看,回头问:“三小姐,要不要拿一块布遮住?”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所有人,把她家老夫人和少夫人坐在廊下、各拿着一个香包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掀盖前,那圈蜡封看来还好好的。如今残蜡黏在坛口,边缘却带着很重的皂角味;她记下位置,没有把它当成谁的署名。

    不要全给。

    孙嬷嬷愣了一下。

    她来得不早不晚,刚好撞见满院子的人。

    像在看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认识过的人。

    然后有人“啊”了一声。

    薄荷的凉,往上一冲。凉的底下,还有一股涩涩的、带点泥腥的辣,像刚剖开的生半夏。

    “吸一口。”她说,“看看脑袋是不是清楚了一点。”

    每人领一片,放在掌心轻轻揉开,拿到鼻前闻一闻;不喜欢的便放下,别往眼鼻上抹。

    廊下一时间,全是吸气的声音。

    赵馥灵没有伸手碰那圈封蜡。她只用目光沿着边缘走了一遍,心里已有了数。旁边的春杏看她不说话,也跟着把手往身后藏,像是生怕自己的指尖一不小心便替坛子作了证。

    一个管事嬷嬷原本抱着手臂,这时把手放下来,指尖在枕包上摸了一遍,又收回袖中。她没说什么,旁边的人也没催她表态。

    老夫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赵馥灵不说话。她让第一排的下人,一个人领一个布包,挂在窗边,挂在床头,挂在马厩门口。

    春杏提着一篮刚摘的薄荷回来,额头上全是汗。翠微接过篮子,先把叶子分开,赵馥灵才招呼众人上前。

    有人低下头。

    李嫂听见笑声,便把手举得更高,像是恨不得让整座后院都看清楚她手里那把草。小丫头怕她手酸,伸手想接,她把草往旁边一移,说自己还拿得动。

    一个小厮挺直腰,笑道:“这气味一冲,倒像醒了一点。”

    第三天,醒脑。

    洗衣婆子见旁人看她,缩了缩脖子,又小声补了一句:“他自己倒睡得挺香。”

    最有说服力的,从来不是你讲得多好听,是他们回去之后,自己跟别人说的那一句。

    “我……”春杏的声音很小,“奴婢以前,夜里常常醒,醒了就睡不着。白天扫地,扫着扫着就会恍神,被骂过很多次。”

    人群里有人小声接话。

    一个洗衣婆子叹道:“我家那口子打鼾,我夜夜睡不好……”

    可每个人都知道,她是来看的。

    “这是在做什么?”孙嬷嬷问。

    ***

    傍晚,翠微去巡了一圈。

    这一回,不一样了。

    她吸了一口气。

    ***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红了。

    赵馥灵让春杏站出来。

    “我还得留着睡呢。”她抱紧袖口,这回倒答得很快。

    廊下有风,佛珠随着她指尖缓缓转动。她身旁的茶盏一直没动,盏口浮着一点淡淡的热气,慢慢散进阴沉的天色里。

    “这个,”她嗓门还是那么大,“厨房里炖鱼去腥,我天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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