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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馥灵没有接。

    她以为,只要有人先尝,就够了。

    这不是鼻子给她的警告,也不是忽然灵验的直觉。她只是累得不想吃,连伸手端盅都觉得费力。

    她把眼前的事一样一样告诉它:脸红,口干,瞳孔很大,说胡话,呼吸比平常急。每说一样,心口便往下沉一点。

    “半盏茶不够。”她在心里说。

    翠微却先摇了头:“奴婢替您试了这十来天,哪一回不是这样。您今天脸色那么差,别再耗了。”

    灯光一亮,翠微的脸便露了出来。

    翠微盖回汤盅,往她跟前推了推。

    她抓起床边的披风,赤着脚冲出内室。脚底踩上冷砖,冷意直窜到膝头,她却只看见榻边那团黑影。

    翠微望着她。那双眼里,慢慢有了一点很小、很倔的光。

    回应一声,不等于已经没事。

    ***

    它说得对。可她此刻听进去的,只有不要喝。

    她太累了。不是什么都不懂,是脑子已经累到只想抓住一件简单的事:有人尝了,暂时没有出事。

    看见地上的人,她停在门口,嘴唇一下白了。

    “翠微,我在这里。”她握住她的手,“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她点了点头。

    “小姐……”

    灯火在旁边晃。每晃一下,她都想把它扶稳,可手一动,又怕放开了人。

    “还有呢?”

    “那就让牠们叫。”赵馥灵放轻声音,“你先听我。”

    她把那点想乱试一样东西的慌,压回自己的手里。

    赵馥灵心里像被刀慢慢划过。

    春杏点头,转身就跑。她没有穿鞋,脚步踏过院里的石板,一声比一声急。

    “是……”

    半盏茶过去,翠微仍坐得好好的。她又舀了一口,慢慢喝下。

    红得不对劲。额头烫,嘴唇干,眼睛睁着,瞳孔在灯下仍大得骇人。她的视线越过赵馥灵,落在屋里某个根本没人的地方。

    赵馥灵看着盅盖上的那点亮光。

    “放着吧,我现在不饿。”

    把一个人放到危险前头,竟也能被她当成一道挡住危险的门。

    “翠微,你不许睡过去。”

    赵馥灵立刻俯下身。

    “脸红

    赵馥灵立刻朝院子喊:“春杏!快来!”

    “三小姐,没有怪味。”翠微把匙子放回盅边,“奴婢的舌头没有发麻,肚子也没不舒服。”

    “看她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心里还留着小馥那句不能担保,却没有再起身。

    小馥隔了片刻才应:“这碗汤,我判不出来。我收不到气味,不能替它担保。她现在没不舒服,也不能算它没有问题。”

    “在。”

    府医看了汤盅一眼,没有再让谁去尝。

    他往地上一放,脚伸进去,便蹲到翠微身旁。鞋跟没踩好,他顾不上,先看她的眼睛,再察呼吸、摸脉,问她喝过什么。

    她闻不到。

    “是。”

    还有。胸口在动。

    她说完,伸手替赵馥灵拢好披在肩上的衣裳。袖口擦过她的手背,还带著白日忙进忙出的倦意。

    “在。主人,您看到什么,说给我听。”

    赵馥灵想说,再等等。

    不是门响,也不是椅子倒。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有什么重物落下,便再没有动静。

    她盯着翠微搭在几沿的手。

    那句话含混地落进黑暗里。

    “像是曼陀罗。”他低声说,“我先按这个救。汤留下,别倒,也别再让谁喝。”

    “主人,大夫还没到。”小馥在她心里轻声说,“您别离开她。”

    赵馥灵张了张嘴,没把那句话说出来。

    赵馥灵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地方可去。

    “大夫,您的鞋。”春杏喘着气提醒。

    翠微的眼神短短聚拢了一点。

    赵馥灵又低下头。

    ***

    赵馥灵蹲下,先探她的呼吸。

    “跟玉儿那天很像。”小馥在她心里说,“但光凭这几样,不能认死是哪种东西。先救人。”

    赵馥灵想起那个名字,手心一下凉了。

    府医是被春杏半拖半拉带进来的。白发散着,衣裳只披了一半,手里拎着药箱,一只鞋穿在脚上,另一只还拿在手里。

    “那就放着。”她对翠微说,“你也别再试了。去睡吧,明天再说。”

    赵馥灵抬眼,只看见椽木与墙上的灯影。

    翠微答不出完整的话,身子也撑不起来。赵馥灵轻轻扶她侧躺,留心头颈的位置,让口鼻通畅,又把榻上滑落的厚被移开,只搭上一层薄的。

    手边的柜格里,露着那只薄荷小瓶。

    赵馥灵一伸手便拿到了它。指腹抵住瓶塞,旧日熟悉的凉意似乎在记忆里亮了一下。

    只是记忆。

    她一只手守在翠微肩旁,一只手探她腕间。

    府医抬眼问她:“三小姐怎么想到的?”

    赵馥灵指向矮几,把试汤与倒下的先后说清楚。她不敢把两口说少,也没有把中间那段安静省掉。

    “奴婢……舌头,有点……”

    然后,她在心里急急叫:“小馥!”

    翠微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终于碰到她的脸。

    院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内室的灯熄了,外间也暗下去。

    “翠微!”

    脉搏很快。快得她数过十下,又不由自主地从头数起。

    她回头看了赵馥灵一眼。没有催,只是等。

    赵馥灵猛地坐起。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觉得呢?”

    “不能用等多久来证明没事。”它答,“入口和吸入,情况本来就不能照搬。现在能说话,也不等于之后不会出事。”

    细细的指头,白日替她扶住过门框,入夜又替她端过汤盅。那双手一直在帮她,她却连叫人把汤收好,都只做了一半。

    翠微用匙子舀了一口,吹凉,咽下去。

    “三小姐……”

    她不敢去问那些鸟,也不敢逼翠微把话说清楚。只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留意胸口的起伏,等她能回一个字。

    盅盖揭开,热气浮起来。乳白的汤面上漂着枸杞与红枣,一圈油光沿着瓷边慢慢散开。那小丫头送来时说,是老夫人体恤三小姐辛苦,特地给她补身子的。

    而且薄荷不能解毒。眼前这个孩子需要的是大夫,不是更浓的气味。

    小榻空了。

    翠微笑了一下,很轻,很远。像她平常应一声是,却把那个声音留在了赵馥灵碰不到的地方。

    “牠们在叫您的名字……”

    翠微忽然开口,目光却仍越过她,望着屋顶。

    她错了。

    赵馥灵盯着她,像要把舌头、眼睛、喉咙,全当成自己缺掉的那只鼻子。

    看起来暖,看起来补,看起来像任何一碗从长辈院子送来的好意。

    曼陀罗。

    春杏从柴房旁的小隔间冲出来,腰带还没系好,手里提着一盏灯。

    赵馥灵没有因此松手。

    没人回答。

    赵馥灵把瓶子放回原格,没有开塞,也没有拿水灌翠微,更没逼她把汤吐出来。

    “鞋……不要埋……不要埋在那里……”

    她托住翠微的肩,将遮住口鼻的衣袖挪开。翠微的嘴唇动了动,却不像是被她叫醒。

    ***

    话一出口,赵馥灵便知道,那只是她怕得发抖的一句央求。声音不能解毒,更不能替一个人把呼吸留住。

    赵馥灵的手僵了一下。她伸手摸到矮几上的火折,重新点起外间的灯。

    “天上有鸟……好多鸟……”

    翠微伏在地上,一只手伸向矮几,指尖搭在几沿。汤盅还在上头,盖子歪着,旁边的匙子已掉到地上。

    翠微把汤盅从食盒里取出来,搁在内室的桌上,手却还停在盖子旁。

    翠微答应了。她把汤盅移到外间榻旁的矮几上,收好食盒,又进来替赵馥灵掖被角。

    小馥没有拿一个更长的时辰给她。

    没有那个三字,只叫小姐。像这个称呼早就在心里放了很多年,今夜才不小心掉出来。

    照约定,翠微先尝。

    “去请府医。”赵馥灵抬头,声音竟很稳,“现在。告诉他,翠微倒下了,脸红、口干、说胡话,疑似中了曼陀罗。叫他带药箱来,先救人。”

    赵馥灵往后挪开一点,让出灯下的位置。

    “先别急着说。”赵馥灵贴近些,“看着我。”

    隔着帐子,赵馥灵听见翠微铺被、放鞋,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哈欠。

    法坛上,玉儿在烟里出事,她看见异样便冲了过去。今夜她却让翠微坐在自己跟前,端起匙子,再端一次,竟以为这样便能避开危险。

    她没有什么能立刻解毒的香,也没有能替人承受这件事的本领。她只记得从前学过的急救,要先顾住呼吸,等真正能处理的人来。

    她没摇她,也没把人强行拉起来。只是继续叫她,等回应,守着她。

    赵馥灵坐在床沿,额角的冷汗已擦过两回。香房里那次深嗅,再加上倒带,把她的鼻子一起押了出去。到明天入夜之前,连这屋子里最熟悉的野菊,她都闻不见。

    四更前后,外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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