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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馥兰立刻转身，把门半掩，站在门缝边上，背对着屋里，压低声音：
“带上眼睛。”她说，“库房里的东西，我不一定认得。”
她转身看纸签时，眼角瞥见秦嬷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手上。那股头油味也没离远。
＊＊＊
干桂花，金黄金黄的，一抓就散；陈皮，放了很多年，带着一股老旧的酒味；苏合香，黏黏的一小块，被油纸裹着。
“三丫头，你去库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你挑。馥兰陪着。”
像一个人，站在水边，等着看水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浮上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赵馥灵，又看了一眼赵馥兰。
她隔天一早，端了一盏茶去给老夫人请安，装作闲聊似的，说了一句：“孙女听说，祖母每年寿宴的香，都嫌一个味。”
“那就好。”赵馥兰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你若只带鼻子，里头的东西恐怕会嫌你太挑剔。”
赵馥灵把袖口理好：“我在想要带什么。”
赵馥灵走到墙角，在那座小柜前蹲下。
以前不是在花厅，就是在前院法坛，每一回都是被叫去“交代”。这一次，是被请来配香。
赵馥兰又补了一句：“三妹那天示范，揉碎的薄荷叶，孙女也试了，就是祖母院子里那一丛。”
花厅里，秦嬷嬷也在。
“能不能多拿一点出来，给我看看？”
“但我听过您替人找理由。”
就半息。
赵馥灵的呼吸在胸口停了停，肩膀随即松开些。那些厚实的气息层层叠叠，像打开一只放了多年的木匣，里头收藏的日子一同醒来。沉香，檀木，柏子，甘松，艾叶，各色干花，一层叠一层，像一座压得很实的小山。靠墙立着一排百子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每一格都贴着纸签，写着药材的名字。
老夫人靠在榻上，开口很直。
老夫人没有再理她，转向赵馥灵。
秦嬷嬷在前头推开门，两姐妹便收了声。
去香房的一路，赵馥兰走在赵馥灵身侧，步子不快。来之前，姊妹已说好：姐姐若见到门口动静，便轻咳一声，让妹妹先收住手。她今日穿了件浅色衫子，袖口收得整齐，金耳珰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前头带路的秦嬷嬷没有回头，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是老奴愚钝。”
“三小姐请。”秦嬷嬷站在门口，“里头东西贵重，请小心别碰倒。”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里。
“我早上请安那番话，说得如何？”赵馥兰低声问。
“那就好。人的计数能力，偶尔会被紧张影响。”
可是当天下午，院子里就来了人，说老夫人叫三小姐和大小姐一起过去。
“我是在告诉你路有多滑。”赵馥兰一本正经地说，“走不走，自己小心。”
“今年这寿宴的香，我想换个味。”
她把所见所闻在心里告诉小馥。小馥应道：“她跟得紧，您别只顾着抽屉。”
“祖母没答应。”赵馥兰说，“但她叫人来请我们了。”
香房在老夫人院子的最后面，一间独立的小屋，窗开得很高，光线落在地上，一格一格。
她走到靠窗的那一排。满室香材把气味挤在一起，平常的嗅辨分不出柜缝底下那点异样。
然后她转头，指着另一边的干桂花：“嬷嬷，这个桂花，是今年的吗？”
“我带着呢。”
小馥在她心里一本正经地说：“主人，佛珠响动的频率，确实比拒绝更委婉。”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少替秦嬷嬷写考评。”
茶盏的热气掠过她的鼻尖，喉咙微微一紧，像冬日里捧住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熟悉的茶香才慢慢浮上来。赵馥兰把茶盏放在案边，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停，神情拿捏得比茶水还稳。
“就要付一次鼻子的代价。”小馥立刻答她，“如果今天再倒带，两笔合在一起，会当下失嗅，直到明天入夜。您先想清楚。”
“旧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年年一个味，你自己闻不出来吗？”
“还有工夫笑？”姐姐压低声音提醒，“我数完可就不等你了。”
赵馥灵抬起眼，秦嬷嬷已经侧过身去，暖炉稳稳托在掌中。她的神色看不出被老夫人那句话刺着，仿佛方才停住的笑，只是风从窗缝里掠过了一下。
秦嬷嬷的呼吸，一直落在她后脑勺的位置。
＊＊＊
“不必登记。咳嗽只有一声，辨识容易。”
秦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秦嬷嬷走了。
“知道了。”赵馥灵把笑意收住，低头看向柜子。
赵馥灵在心里答：“不会。她数到三百就会停。”
只有一下。
＊＊＊
她站在老夫人身侧，笑得和平常一模一样，捧着暖炉，连袖口的褶子都没有乱一条。
老夫人没说话，撚了一颗佛珠。
“去年的。”
“是。”
“嬷嬷放心。”赵馥兰笑得乖巧，“我陪着三妹，不会让她碰倒东西的。”
赵馥灵想了想：“那就是答应了。”
“祖母答应了？”她问。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若她数错，时间会不会因此延长？”
“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赵馥兰瞧着她定住的神色，“祖母叫你去配香，又不是要你去背书。”
不远，也不近。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那就好。”赵馥兰说，“我若太像在替你铺路，祖母就会知道我在铺路。”
赵馥灵垂下眼，把那一点变化记在心里。老夫人方才的话没有多重，暖炉里的炭却轻轻爆了一声，替这屋子里的人都接了一句话。
“两位小姐，”她说，“老奴去去就来。库房里的东西，请别乱动。”
她在心里问：“小馥，若往深处推一次呢？”
“好的，主人。我只负责记录她的头油。”
秦嬷嬷福了福身。
“秦嬷嬷，老夫人要用药了，请您过去一趟。”
＊＊＊
甘草，陈皮，薄荷，都是寻常的
这是她们约好的暗号。
最上面一层，是几包纸包的药。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又没听过祖母拒绝人。”
“主人，暗号收到。”小馥在她心里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年年一个味’听起来像是对香的评语，也像是对做香之人的年终考评。”
那里有一座小柜，不是百子柜，是一个矮矮的、三层的红木箱，摆在墙角，没有贴纸签。木头很旧，边角被手摸得发亮。
赵馥兰盯着她看了一眼，倒也没追问，只替她把歪掉的衣领抻平。
那声咳嗽很轻，像喉头被一粒细小的灰尘拂过。赵馥灵没转头，只把掌心微微收拢，指腹在衣料上擦了一下。姐姐守在门边，后背挺直，脚尖正对着门外。
她轻轻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赵馥灵偏头看她：“姐姐现在是在铺路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馥兰说，“她若是不答应，会叫人来把我带走，让我继续坐在她跟前听佛珠响。”
＊＊＊
秦嬷嬷的笑，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顿了一下，胸口也跟着收紧。纸包整整齐齐地排在里头，边角压得平，像每一包都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
门边的赵馥兰忽然回头，看见妹妹嘴角动了一下。
赵馥灵点头。
一股气味，就那样迎面扑来。
事情是赵馥兰办成的。
门一推开，满屋子的味道扑过来。
“你连这个也要登记？”赵馥灵在心里回它。
老夫人还是没说话。
“很像闲聊。”
老夫人的后院，赵馥灵是第一次进来。
赵馥兰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她转身去拿桂花。
“老夫人，”秦嬷嬷立刻接上，“老奴年年用心，都是按旧例……”
她低下头的时候，赵馥灵看见她的下巴，绷紧了一点。
“快。我数三百个数。”
赵馥灵的视线，在它上面停了半息。
赵馥灵望着那排柜子，仍决定把嗅觉往深处推。杂乱的沉香与干花像退开了一点，底下另有一丝苦甜，从墙角的小柜附近漏出来。她没有急着转过去，只让手指停在面前的纸签旁。
“是。”
柜子没有上锁。
赵馥兰守着门缝，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开始数数。她数得不算快，每隔几个数便望一眼门外，声音压得只够屋里的人听清。
秦嬷嬷的视线，从那座小柜移开了。
“秦嬷嬷管香事，”老夫人又说，“你领路。”
赵馥兰把消息带回来时，赵馥灵正在收拾袖口。她的手指绕着布带打了个结，听完只抬了抬眼。
她一格一格看过去。
“三百个，够了。”
“因为我的手一直在碰那些抽屉。”赵馥灵在心里说，“我要她盯着这里。”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停在纸签旁，并不碰上头的字。抽屉大小不一，有些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一双双手取用过许多回。高处的光线落在柜面上，细细切成几条，灰尘浮在光里，半天不肯落地。
] 赵馥兰立刻转身，把门半掩，站在门缝边上，背对着屋里，压低声音：
“带上眼睛。”她说，“库房里的东西，我不一定认得。”
她转身看纸签时，眼角瞥见秦嬷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手上。那股头油味也没离远。
＊＊＊
干桂花，金黄金黄的，一抓就散；陈皮，放了很多年，带着一股老旧的酒味；苏合香，黏黏的一小块，被油纸裹着。
“三丫头，你去库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你挑。馥兰陪着。”
像一个人，站在水边，等着看水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浮上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赵馥灵，又看了一眼赵馥兰。
她隔天一早，端了一盏茶去给老夫人请安，装作闲聊似的，说了一句：“孙女听说，祖母每年寿宴的香，都嫌一个味。”
“那就好。”赵馥兰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你若只带鼻子，里头的东西恐怕会嫌你太挑剔。”
赵馥灵把袖口理好：“我在想要带什么。”
赵馥灵走到墙角，在那座小柜前蹲下。
以前不是在花厅，就是在前院法坛，每一回都是被叫去“交代”。这一次，是被请来配香。
赵馥兰又补了一句：“三妹那天示范，揉碎的薄荷叶，孙女也试了，就是祖母院子里那一丛。”
花厅里，秦嬷嬷也在。
“能不能多拿一点出来，给我看看？”
“但我听过您替人找理由。”
就半息。
赵馥灵的呼吸在胸口停了停，肩膀随即松开些。那些厚实的气息层层叠叠，像打开一只放了多年的木匣，里头收藏的日子一同醒来。沉香，檀木，柏子，甘松，艾叶，各色干花，一层叠一层，像一座压得很实的小山。靠墙立着一排百子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每一格都贴着纸签，写着药材的名字。
老夫人靠在榻上，开口很直。
老夫人没有再理她，转向赵馥灵。
秦嬷嬷在前头推开门，两姐妹便收了声。
去香房的一路，赵馥兰走在赵馥灵身侧，步子不快。来之前，姊妹已说好：姐姐若见到门口动静，便轻咳一声，让妹妹先收住手。她今日穿了件浅色衫子，袖口收得整齐，金耳珰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前头带路的秦嬷嬷没有回头，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是老奴愚钝。”
“三小姐请。”秦嬷嬷站在门口，“里头东西贵重，请小心别碰倒。”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里。
“我早上请安那番话，说得如何？”赵馥兰低声问。
“那就好。人的计数能力，偶尔会被紧张影响。”
可是当天下午，院子里就来了人，说老夫人叫三小姐和大小姐一起过去。
“我是在告诉你路有多滑。”赵馥兰一本正经地说，“走不走，自己小心。”
“今年这寿宴的香，我想换个味。”
她把所见所闻在心里告诉小馥。小馥应道：“她跟得紧，您别只顾着抽屉。”
“祖母没答应。”赵馥兰说，“但她叫人来请我们了。”
香房在老夫人院子的最后面，一间独立的小屋，窗开得很高，光线落在地上，一格一格。
她走到靠窗的那一排。满室香材把气味挤在一起，平常的嗅辨分不出柜缝底下那点异样。
然后她转头，指着另一边的干桂花：“嬷嬷，这个桂花，是今年的吗？”
“我带着呢。”
小馥在她心里一本正经地说：“主人，佛珠响动的频率，确实比拒绝更委婉。”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少替秦嬷嬷写考评。”
茶盏的热气掠过她的鼻尖，喉咙微微一紧，像冬日里捧住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熟悉的茶香才慢慢浮上来。赵馥兰把茶盏放在案边，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停，神情拿捏得比茶水还稳。
“就要付一次鼻子的代价。”小馥立刻答她，“如果今天再倒带，两笔合在一起，会当下失嗅，直到明天入夜。您先想清楚。”
“旧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年年一个味，你自己闻不出来吗？”
“还有工夫笑？”姐姐压低声音提醒，“我数完可就不等你了。”
赵馥灵抬起眼，秦嬷嬷已经侧过身去，暖炉稳稳托在掌中。她的神色看不出被老夫人那句话刺着，仿佛方才停住的笑，只是风从窗缝里掠过了一下。
秦嬷嬷的呼吸，一直落在她后脑勺的位置。
＊＊＊
“不必登记。咳嗽只有一声，辨识容易。”
秦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秦嬷嬷走了。
“知道了。”赵馥灵把笑意收住，低头看向柜子。
赵馥灵在心里答：“不会。她数到三百就会停。”
只有一下。
＊＊＊
她站在老夫人身侧，笑得和平常一模一样，捧着暖炉，连袖口的褶子都没有乱一条。
老夫人没说话，撚了一颗佛珠。
“去年的。”
“是。”
“嬷嬷放心。”赵馥兰笑得乖巧，“我陪着三妹，不会让她碰倒东西的。”
赵馥灵想了想：“那就是答应了。”
“祖母答应了？”她问。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若她数错，时间会不会因此延长？”
“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赵馥兰瞧着她定住的神色，“祖母叫你去配香，又不是要你去背书。”
不远，也不近。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那就好。”赵馥兰说，“我若太像在替你铺路，祖母就会知道我在铺路。”
赵馥灵垂下眼，把那一点变化记在心里。老夫人方才的话没有多重，暖炉里的炭却轻轻爆了一声，替这屋子里的人都接了一句话。
“两位小姐，”她说，“老奴去去就来。库房里的东西，请别乱动。”
她在心里问：“小馥，若往深处推一次呢？”
“好的，主人。我只负责记录她的头油。”
秦嬷嬷福了福身。
“秦嬷嬷，老夫人要用药了，请您过去一趟。”
＊＊＊
甘草，陈皮，薄荷，都是寻常的
这是她们约好的暗号。
最上面一层，是几包纸包的药。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又没听过祖母拒绝人。”
“主人，暗号收到。”小馥在她心里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年年一个味’听起来像是对香的评语，也像是对做香之人的年终考评。”
那里有一座小柜，不是百子柜，是一个矮矮的、三层的红木箱，摆在墙角，没有贴纸签。木头很旧，边角被手摸得发亮。
赵馥兰盯着她看了一眼，倒也没追问，只替她把歪掉的衣领抻平。
那声咳嗽很轻，像喉头被一粒细小的灰尘拂过。赵馥灵没转头，只把掌心微微收拢，指腹在衣料上擦了一下。姐姐守在门边，后背挺直，脚尖正对着门外。
她轻轻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赵馥灵偏头看她：“姐姐现在是在铺路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馥兰说，“她若是不答应，会叫人来把我带走，让我继续坐在她跟前听佛珠响。”
＊＊＊
秦嬷嬷的笑，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顿了一下，胸口也跟着收紧。纸包整整齐齐地排在里头，边角压得平，像每一包都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
门边的赵馥兰忽然回头，看见妹妹嘴角动了一下。
赵馥灵点头。
一股气味，就那样迎面扑来。
事情是赵馥兰办成的。
门一推开，满屋子的味道扑过来。
“你连这个也要登记？”赵馥灵在心里回它。
老夫人还是没说话。
“很像闲聊。”
老夫人的后院，赵馥灵是第一次进来。
赵馥兰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她转身去拿桂花。
“老夫人，”秦嬷嬷立刻接上，“老奴年年用心，都是按旧例……”
她低下头的时候，赵馥灵看见她的下巴，绷紧了一点。
“快。我数三百个数。”
赵馥灵的视线，在它上面停了半息。
赵馥灵望着那排柜子，仍决定把嗅觉往深处推。杂乱的沉香与干花像退开了一点，底下另有一丝苦甜，从墙角的小柜附近漏出来。她没有急着转过去，只让手指停在面前的纸签旁。
“是。”
柜子没有上锁。
赵馥兰守着门缝，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开始数数。她数得不算快，每隔几个数便望一眼门外，声音压得只够屋里的人听清。
秦嬷嬷的视线，从那座小柜移开了。
“秦嬷嬷管香事，”老夫人又说，“你领路。”
赵馥兰把消息带回来时，赵馥灵正在收拾袖口。她的手指绕着布带打了个结，听完只抬了抬眼。
她一格一格看过去。
“三百个，够了。”
“因为我的手一直在碰那些抽屉。”赵馥灵在心里说，“我要她盯着这里。”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停在纸签旁，并不碰上头的字。抽屉大小不一，有些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一双双手取用过许多回。高处的光线落在柜面上，细细切成几条，灰尘浮在光里，半天不肯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