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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氏的手在抖。
春杏去穿了鞋，回来便守在门边。赵馥灵让她坐下，自己在榻旁一坐，便坐到了鸡叫第二遍。
不等府医吩咐第二次，她走到矮几旁，将汤盅原样盖好。里头还剩大半，匙子也被她收在一旁，没有擦洗。
翠微闭了眼，呼吸比先前平稳。府医俯身唤了她一声，她含混应了，眉头轻轻皱起，才又睡去。
和法坛边那个只敢说受了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的人，像是两个人。
她看见的，是一个连握手都在抖的人，正对着床上的孩子，把多年来没说过的歉意说出来。
她用干净的帕子包住盅身，托稳盅底，再把收好的匙子交给春杏。
门被轻轻推开。
想起她每一口饭、每一口汤，都先咽下去，再安安静静等半盏茶。
她不能只看见睡着，便替这一夜写一个好了。
“眼下能歇了。”府医重新摸过脉，转头叮嘱，“人不能离。若又叫不应，或喘得不对，立刻来找我。我稍后再来看。”
“孩子。”
“这个，放在我床底最里面，别碰翻。”她压低声音，“谁来要，都说不知道。”
她手里攥着那条皱帕子，指尖发冷。
她的鼻子，是武器。
“我知道。”
她望着榻边的小姑娘，把手慢慢松开。
柳氏没回头，拇指轻轻停在翠微手背上，等了好几次呼吸，才又开口。
“对不起。”
她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开，人就会消失。
这一次，不会了。
而罢工的那一天，替她付代价的，不是她。
＊＊＊
“我把门关上。”
赵馥灵看着她进内室，忽然想起法坛上那口被人抬走的右炉。
春杏蹲下替府医递帕子，又照他的吩咐挪开榻旁的杂物。赵馥灵替他扶稳灯台。三个人的手都在忙，屋里反而没有多少说话声。
柳氏穿着一件旧衣裳，头发只用一根簪子绾着，没有梳整齐。眼下灰白，袖口也歪，像一夜没睡，又像出门时连照一眼镜子的工夫都没留。
她想起湖边，翠微浑身湿透，一边哭，一边拍她的背。
柳氏握着翠微，没有松手。
可是武器，是会在用过头的时候，罢工的。
柳氏一步一步走近，在床边坐下，伸出的手停了片刻，才握住翠微的手。
翠微。七岁被人买下来，教她认字，教她走路不出声，教她翻墙、看人、记路。
翠微的手细细的，指腹有茧。那是她做事、练功，慢慢留在身上的痕迹。
这一句，是对赵馥灵说的。
，口干，说胡话。跟前几天的玉儿很像。”赵馥灵说，“可我没有验过这碗汤。”
说完，他踏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从进门起，她的眼睛就钉在翠微身上。
是这个孩子。
那碗汤，本来是送给她的。
她昨天在香房里说，明天的事，明天再算。如今明天坐到她跟前，没有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赵馥灵退到一旁，没有插手。
十七岁的小姑娘，睫毛很长，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水迹。睡着了，眉头仍微微皱着，像心里还有一件差事没办完。
“奴婢记住了。”
府医处置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若她当时接过去，喝下去，躺在这里的便可能是她。可这念头刚起，她又觉得自己连这样想，都像在拿翠微替她换了一次侥幸。
府医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你来我屋里。”
＊＊＊
可柳氏还没有说。赵馥灵也没把那个答案立刻问出口。
赵馥灵看着他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泛白，方才救人的时候，这只手却没有抖过。
她的声音很哑，轻得几乎要伏到被面上。
赵馥灵点头，把每一句都记住。
直到天色泛白，翠微才安静下来。
府医扣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住。
想起深夜的窗外，那一身深色短打，还有那句再晚，他就埋好了。
晨光一点点爬过窗纸，落在翠微的被角上。
赵馥灵伸手替她拨开颊边的碎发。
原来是她。
赵馥灵站起来，把榻旁的位置让给她。腿麻得厉害，她扶了一下榻沿，却没有出声。
府医与春杏把她安置回榻上。赵馥灵托着她的头，摸到那几缕被汗浸湿的头发，掌心又是一紧。
那个说等三小姐长大了，自己会知道的人。
“这碗汤，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不能因为自己辨过几回香，就接管一个正在救人的大夫。此刻谁更懂，便该让谁做。
府医没再问。他打开药箱，手指一根一根落在该放的位置，动作很熟，也很稳。
“我有一家老小。”
赵馥灵没有追出去叫他作证。
赵馥灵的指甲掐进掌心。
“三小姐。”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法坛那天，我什么都没说。”
“幸而没有把整盅喝下去。”他看着翠微，仍没松开探脉的手，“但还要守，不能这就说过了。”
春杏走出屋子，轻轻带上门，屋里便只剩三个人。
这些画面从前让她安心，今晨却一个比一个刺眼。
赵馥灵抬头，看见柳氏站在门口。春杏起身福了福，柳氏只抬手让她免了，又低声叫她去看院门。
赵馥灵站在一旁，一动也不能动。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交握的两只手上。那些从来不肯拼在一起的事，忽然在这里合拢了。
那一次，她眼睁睁看着证据离开。
春杏接过去，手指攥紧帕角。
他不敢把话拿到老夫人面前，却没有催着把汤交回去，也没有让人替她收走。她不能把这当成一份证词，但她听懂了，他会留给她哪一点空隙。
赵馥灵望着她的侧脸，喉咙紧紧的。
她没有先看赵馥灵。
] 柳氏的手在抖。
春杏去穿了鞋，回来便守在门边。赵馥灵让她坐下，自己在榻旁一坐，便坐到了鸡叫第二遍。
不等府医吩咐第二次，她走到矮几旁，将汤盅原样盖好。里头还剩大半，匙子也被她收在一旁，没有擦洗。
翠微闭了眼，呼吸比先前平稳。府医俯身唤了她一声，她含混应了，眉头轻轻皱起，才又睡去。
和法坛边那个只敢说受了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的人，像是两个人。
她看见的，是一个连握手都在抖的人，正对着床上的孩子，把多年来没说过的歉意说出来。
她用干净的帕子包住盅身，托稳盅底，再把收好的匙子交给春杏。
门被轻轻推开。
想起她每一口饭、每一口汤，都先咽下去，再安安静静等半盏茶。
她不能只看见睡着，便替这一夜写一个好了。
“眼下能歇了。”府医重新摸过脉，转头叮嘱，“人不能离。若又叫不应，或喘得不对，立刻来找我。我稍后再来看。”
“孩子。”
“这个，放在我床底最里面，别碰翻。”她压低声音，“谁来要，都说不知道。”
她手里攥着那条皱帕子，指尖发冷。
她的鼻子，是武器。
“我知道。”
她望着榻边的小姑娘，把手慢慢松开。
柳氏没回头，拇指轻轻停在翠微手背上，等了好几次呼吸，才又开口。
“对不起。”
她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开，人就会消失。
这一次，不会了。
而罢工的那一天，替她付代价的，不是她。
＊＊＊
“我把门关上。”
赵馥灵看着她进内室，忽然想起法坛上那口被人抬走的右炉。
春杏蹲下替府医递帕子，又照他的吩咐挪开榻旁的杂物。赵馥灵替他扶稳灯台。三个人的手都在忙，屋里反而没有多少说话声。
柳氏穿着一件旧衣裳，头发只用一根簪子绾着，没有梳整齐。眼下灰白，袖口也歪，像一夜没睡，又像出门时连照一眼镜子的工夫都没留。
她想起湖边，翠微浑身湿透，一边哭，一边拍她的背。
柳氏握着翠微，没有松手。
可是武器，是会在用过头的时候，罢工的。
柳氏一步一步走近，在床边坐下，伸出的手停了片刻，才握住翠微的手。
翠微。七岁被人买下来，教她认字，教她走路不出声，教她翻墙、看人、记路。
翠微的手细细的，指腹有茧。那是她做事、练功，慢慢留在身上的痕迹。
这一句，是对赵馥灵说的。
，口干，说胡话。跟前几天的玉儿很像。”赵馥灵说，“可我没有验过这碗汤。”
说完，他踏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从进门起，她的眼睛就钉在翠微身上。
是这个孩子。
那碗汤，本来是送给她的。
她昨天在香房里说，明天的事，明天再算。如今明天坐到她跟前，没有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赵馥灵退到一旁，没有插手。
十七岁的小姑娘，睫毛很长，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水迹。睡着了，眉头仍微微皱着，像心里还有一件差事没办完。
“奴婢记住了。”
府医处置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若她当时接过去，喝下去，躺在这里的便可能是她。可这念头刚起，她又觉得自己连这样想，都像在拿翠微替她换了一次侥幸。
府医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你来我屋里。”
＊＊＊
可柳氏还没有说。赵馥灵也没把那个答案立刻问出口。
赵馥灵看着他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泛白，方才救人的时候，这只手却没有抖过。
她的声音很哑，轻得几乎要伏到被面上。
赵馥灵点头，把每一句都记住。
直到天色泛白，翠微才安静下来。
府医扣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住。
想起深夜的窗外，那一身深色短打，还有那句再晚，他就埋好了。
晨光一点点爬过窗纸，落在翠微的被角上。
赵馥灵伸手替她拨开颊边的碎发。
原来是她。
赵馥灵站起来，把榻旁的位置让给她。腿麻得厉害，她扶了一下榻沿，却没有出声。
府医与春杏把她安置回榻上。赵馥灵托着她的头，摸到那几缕被汗浸湿的头发，掌心又是一紧。
那个说等三小姐长大了，自己会知道的人。
“这碗汤，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不能因为自己辨过几回香，就接管一个正在救人的大夫。此刻谁更懂，便该让谁做。
府医没再问。他打开药箱，手指一根一根落在该放的位置，动作很熟，也很稳。
“我有一家老小。”
赵馥灵没有追出去叫他作证。
赵馥灵的指甲掐进掌心。
“三小姐。”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法坛那天，我什么都没说。”
“幸而没有把整盅喝下去。”他看着翠微，仍没松开探脉的手，“但还要守，不能这就说过了。”
春杏走出屋子，轻轻带上门，屋里便只剩三个人。
这些画面从前让她安心，今晨却一个比一个刺眼。
赵馥灵抬头，看见柳氏站在门口。春杏起身福了福，柳氏只抬手让她免了，又低声叫她去看院门。
赵馥灵站在一旁，一动也不能动。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交握的两只手上。那些从来不肯拼在一起的事，忽然在这里合拢了。
那一次，她眼睁睁看着证据离开。
春杏接过去，手指攥紧帕角。
他不敢把话拿到老夫人面前，却没有催着把汤交回去，也没有让人替她收走。她不能把这当成一份证词，但她听懂了，他会留给她哪一点空隙。
赵馥灵望着她的侧脸，喉咙紧紧的。
她没有先看赵馥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