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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沉寂后,荀玉成微微抬眼,道:“只要能给聂将军和定北军将士们报仇,某甘愿为侯爷鞍前马后。”

    窦缙干笑两声:“啊……可是……”

    谈幸有预感——赵琢已经没办法再把他拘在京中了。

    徵三倚在车厢里昏昏欲睡,这几天他总是睡不着,一闭眼就做噩梦,梦中混乱不堪,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清,直到快到涿京时方才停歇,入城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徵三忽然意识到车外还有两个侍卫,顿时从懿王殿下的温柔乡里清醒过来,一把推开越贴越近的赵燧,义正言辞道:“我……我该归营了!”

    院外有一人坐在树下,眉眼凛冽,自有一股锐气,是谈幸。

    为将者,不降而战死,不可怜。

    赵燧本在看书,见他醒了,把手里的书册搁在一旁,偏头道:“怎么还是惊醒了?回头我着人给你调份安神香。”

    谈幸道:“若本侯给你机会重回北疆,你可愿为本侯所用?”

    若再给他一次机会,早知道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他宁愿不被那黑衣女子所救,或者留在定北军中,和将士们共生死,也好过他一人苟活于世,羞愧难当。

    荀玉成再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他头上裹着干净的纱布,依稀记得那天他在上书房的巷道外,听了羽十六的话,只觉得如梦似幻——分明啊,分明聂将军刚与他说过话,就在半月前,聂将军坐镇军帐之中,数年如一日的苦寒,数年如一日的坚守……数年如一日的巍峨伟岸。

    懿王车驾入城时,守城的人恍如隔世,分明才过去两个月,可偏偏便是觉得懿王已离开许久,而懿王殿下一离开涿京,这个冬天,便到处都是坏消息。

    “没有可是。”赵骋松开手,垂下眼:“别人我信不过。”

    窦缙还想嘚瑟:“嗯是什么意……咳,我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殿下你把托盘放下,那个很危险的……”

    再醒来,便是此处,这间府邸看着贵重气派,荀玉成却没有半分惶恐,他下了床,走到门边,推开门,迎面一股寒风——涿京中的风,哪怕是冬天里也是软和的,不像北疆那样刺骨,但这风吹在他脸上,却像扇了他一巴掌般,叫他无地自容,恨不得拔剑立刻随了定北军而去。

    此刻他二人在雪中对望,一是尚未开刃的无双神兵,一是已快要断裂的破败刀斧。

    实在是可怜,徵三没忍住,凑过去讨了个亲亲,随后面红耳赤的从车窗里跳出去了,眨眼间就消失在街巷之中,赵燧抿着唇,盯着仍然翻飞的帘子,半晌,露出个浅淡又满足的笑来。

    人在悲痛到极致时,是哭不出来的。

    ……

    赵燧轻轻把他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去,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车马入城,他只觉得马车走的太快,日夜兼程不过十几日便到了涿京,明日便是除夕夜,听说除夕那天,白鹤桥会放焰火,原本白鹤桥的夜景便是涿京三绝之一,有了焰火,那一定更胜往日。

    窦缙摸着后脑勺道:“我就好好看书,争取进宫做伴读!”

    徵三一顿,耳根一红:“……不是厮混。”

    定北军没了后,也不过是赏个一二军功,再将他打发回家……谈幸不愿意,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一个士兵该潦草收场,因此那日荀玉成昏过去后,羽十六头也不回的离开,他却把这人带回了府邸。

    他只得向着北方磕头,宫中的地上覆着薄雪,三个响头下去,他高呼了一声“将军——”,终于力竭而倒。

    徵三凑到他颈边,边闻着懿王殿下身上好闻的味道,边低声含糊着道:“影卫不许点香。”

    赵燧顺着他的呢喃低下声调问:“那是什么?”

    而除了眼前这人,没人会比他更了解北疆诸事。

    窦缙捂着脑袋嘿嘿乐,边乐边嘴硬:“哎——是不是啊?你说是,我就……”

    懿王殿下就像一个突然蔫掉的小狐狸,长睫一垂,红唇微抿,仿佛受了极大委屈又忍着不说般,忍气吞声道:“好……”

    赵骋放下手,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窦缙刚想扒着窗子喊一声“师父再见”,但他刚做出这个动作就被赵骋一把拽了回去,太子殿下对自己师父心里惦记着什么,如今明镜似的,哪里会让他打扰,于是抓着窦缙道:“回去好好念书,别给本殿下丢人,到时候你进宫来给我做伴读,肯定能让窦大人高兴!”

    赵骋:“……”

    马车咕噜噜远去,牧信坐在车头,旁边的湛默直打哈欠,勾瑾已经进去安排王府的人准备东西,但徵三还是突然惊醒了,他睁开眼时先是迷茫了一会儿,随后看到赵燧,下意识勾住赵燧的指尖,贪恋的嗅闻了一下赵燧身上的气味,才安下心来。

    他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连肩上也带了一层薄雪,他坐在那里,望着荀玉成,荀玉成比他年长些,只觉得这一幕仿佛命中注定,所谓人事兴替,数行无常,谈幸年纪轻轻,封长平侯,领乌麟卫,戍守涿京,而他是定北军残部,一身伤痛,满心支离,人间孤魂。

    赵燧握着他的手笑:“王妃许,况且,你日日与我待在一起,身上难道就没有味道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脸上的笑,有些狡黠,还有些得意的道:“只怕你一进营门,蓬潜就知道你日日都与我在一起……”他顿了顿,故意道:“厮混。”

    荀玉成却只觉得自己枉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定北军尽数战死,他竟然连一滴眼泪也不愿为他们流。

    车驾到了王府,影卫也没醒,赵燧没下车,只从窗外伸出手,示意停下等着,又令后面那辆车自己回来处去。

    窦缙顿时支棱起尾巴:“啊?那你意思是,你特别特别信任我了?”

    太子殿下恼羞成怒,握拳往窦缙脑袋上邦邦锤:“我看还真是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我哪里说了!哪里说了!你少胡说八道!!”

    “你就怎么样?”

    谈幸第一次直面惨淡的残部,荀玉成眼中的哀痛他看的分明,那日在上书房外,荀玉成嗑了三个头后,昂起首,仿佛看到了极远的地方,张开嘴想呼喊着什么,最终却只破碎的呜咽了一声,便力竭倒地。既可怜,又可悲。

    赵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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