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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当时贺氏之证,历历在目,军中不过是另一条死路罢了。

    “把鼓槌拿来。”

    羽十六凝视着他,仿佛想起了他是谁,又仿佛没有,片刻后,低声对他道:

    ……

    “咚————”

    “某是定北军来使,有紧要军情要禀报,请尽快放我入城,面见圣上!”

    守城的乌麟卫戎装整肃,正要发话,便有一人策马而出:“怎么回事?”

    “咚————”

    ……

    他年轻时考科举,没赶上政局清明的时候,那时候窦建修还没当上参政,还在常海府做刺史,当时的涿京中,没有钱财开路,简直是寸步难行,而梅元琮,恰是寒门学子的典型。

    “咚————”

    “聂将军被生擒,宁死不降,受剥皮之刑,梅先生死殉。定北军……如今除你之外,再无一人。”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谈幸蹙眉:“兵符?”他看了眼四周的人群,道:“此处不宜多谈,你跟本侯来。”

    蓬潜笑了,似乎是笑他的天真单纯,他未做解释,只道:“不出三年,贺氏旧闻必被平反。”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寒门学子能吃苦,自尊心也强,梅元琮便是其中格外突出的那个,他捧着自己的文章在参政的府门外站了两个时辰,后来门仆看不下去,给了他两个馒头,这便罢了,可与他同乡的富家子弟与他一同入京,梅元琮当时已连中两元,是头名,那富家子弟瞧他不合群,便买通了家乡和涿京中负责此事的官员,硬是把他的名字划去,自己取而代之。

    赵琢乍一听到北翟军就驻扎在瑞山府和永肃府外,便只觉得头晕目眩,一时间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三十万……三十万!!!”他一把拂落满桌奏章,震怒道:“聂星州呢!他到底在干什么!三十万大军还守不住凉山关!他是不是也叛朕而去了!”

    谈幸扫了他一眼:“可有信物?”

    “有!”

    羽十六瞳孔微缩,牙关微微锁紧,又很快便松开,沉静道:“聂将军……战死。”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姜天禄垂着头,将信递了过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谈幸皱着眉,他例行巡查,刚到这里便见到这人大喊定北军来使,于是才有此一问。

    过了一线天,又度过兴湖,荀玉成便从玉字商号借了匹快马,连夜奔赴上京,星夜不停,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了涿京外,彼时城门刚开,只有出早市摊子的百姓等在外面,荀玉成高举手中兵符,大喊道:“定北军来使!放我进城——!”

    “是。”

    北疆的风中带着苦味,梅元琮生来便畏寒,但他这个人脾气犟,用他的话说,便是宁肯在北疆吹十年的摧骨寒风,也绝不受涿京一日的草木春风。

    战鼓不停,凉山关不破……

    “若是蓬潜在这,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梅元琮低低道。

    “战死?他战死便干净了!朕的三十万大军如何了!被坑杀!朕凉山关内的百姓!被屠戮殆尽!”

    “军师?”

    “咚————”

    传令兵是没资格见圣上的,但荀玉成知道的太多,谈幸便递了折子,以自己的名号带他进去,只是刚进到上书房没多久,荀玉成只潦草讲完凉山关的处境,便有一人急匆匆推门而入,他一身黑衣,以围巾覆面,一双眼睛不复当初灵动,反而阴暗无光,荀玉成认出他是谁,顿时惊在原地,而后他说出的话,更是宛如晴天霹雳——

    梅元琮求路无门,直到蓬潜入京后与他偶有交集,才给他指了条明路——军师祭酒。

    “事态紧急,逼不得已,还望陛下恕罪。”羽十六道:“北疆战事大败,凉山关已破,北翟军在瑞山府和永肃府外驻兵二十万,定北军三十万大军仅存十七万,已尽数被坑杀。”

    可都没关系……

    ……

    这些在如今已是断然不可能之事,在那年,却是无人问津的习以为常。

    “咚————”

    “你……你可还记得我?”荀玉成道:“我姓荀,荀玉成……”他苦笑一声:“不重要了,我想问,聂将军,他……真的战死了?”

    “蓬大人命属下手书一封,请陛下过目。”羽十六平静道。

    ……

    “咚————”

    战鼓声浩瀚无边,随着他荒腔走板的嘶吼,而传开,自城墙之上而下,他再度开始吟唱的时候,城中仅存的守兵,和战场上的士兵也开始随着这战歌一同高唱起来,这声音仿佛有种法力,让已经绝望等死的士兵怒而暴起,拼着寒刀入心也要砍掉北翟人的头;这声音仿佛有神仙的眷顾,让遥遥在战场中央的聂星州仿佛也听到了军师的声音;这声音仿佛刻在所有定北军的心上,哪怕大字不识一个的男儿,也能唱的出来,血混着泪在脸上蜿蜒而下,天上黯淡无光,乌云与旗帜遮天蔽日,见不到一丝光亮。

    “咚————”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出了上书房,羽十六便被荀玉成叫住了,谈幸立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

    “咚————”

    “阿巴洛要求和谈,请陛下裁夺。”

    待赢了这次的仗,回到家中,有温暖的炉火,知心的妻子,懂事的孩子,还有宽容慈爱的父母叔伯……倒是海晏河清,阖家安定……还能给孩子讲,这世上了不起的将军不多,你爹我恰好认识一个!……不回家也没关系,打完了仗,军师就有空给大家写信了,军师的字好看,还帮着把军饷一道寄回去……寄回家去……

    赵琢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才道:“呈上来。”

    

    战鼓极大,在风雪中屹立,梅元琮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鼓槌,也许人在绝境中当真会发出从前没有的声音和力量,梅元琮想起自己初出茅庐时,见到那纷乱的天下,又想起在涿京中走投无路时初遇蓬潜,那人的风姿无双……又想到自己来北疆这四年——

    赵琢怒极反笑:“和谈?阿巴洛还想与朕和谈?”

    高祖晚年昏庸无道,而先帝虽为太子,却不能肆意插手秋闱之事,政局混乱,百废待兴,百害待除。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来人一身玄色锦衣,未着铠甲,倒是蹬着一双马靴,腰间还带着一个鞭子,他脸上还有些未褪去的婴儿肥,但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端是英气勃发,荀玉成不认识他,此时却福灵心至意识到,他定是长平侯谈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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