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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按家主们的想法,只要车队的速度够快,把流民们远远甩掉,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但是道路太过坎坷难行,一旦速度太快就会把车内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颠得七荤八素,所以车夫们只好又放慢速度,让这些人缓过劲来再走。

    “够了,此话休要再提。”王范微不可察地瞪了那人一眼,最后一锤定音,“既然徐家有示警,那我们照着做就是了……九郎!”

    调度护卫那可是实权,九郎顿时兴冲冲地应下:“是!伯父,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一些看着老实巴交的流民,为了活下去选择与贼寇盗匪同流合污,并不难以理解,甚至有些流民本身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盗匪呢。

    旁边的那人不由无语,合着按自己堂兄的意思,只有徐家不提醒才是君子所为?他想了想正要再说,可是此时上首却传来了伯父的一声轻咳,于是只好按捺下来。

    七郎君声音越来越高亢,近乎咬牙切齿道:“踩着我们一众世家扬名,徐雍可真是个小人!”

    他道:“徐郎君,这也不奇怪。流民中有不少老人妇孺,他们能坚持这么久就不错了,今天已经是第四天,难免开始力竭赶不上车队。”

    有一个年轻郎君看着徐雍告辞离开的背影,脸上很是不屑:“这徐雍未免太过狂妄,这么多世家同行,自然该以我王谢二族为首,要他在这边上蹿下跳?”

    徐雍是经历过并州逃荒的人,一听卫蘅这么说,原本平静的脸庞上就掠过一抹凝重之色,点头道:“阿蘅的担心无不道理。这样吧,我马上去通知各家,你们也要吩咐奴仆看好自家车队。”

    他这话一说,步障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喧闹之声,大多数王家子弟或反对或迟疑,也有少数人脸上流露出赞同之色,两边都是议论纷纷。

    那个骑士用左手抹了一把汗,他右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在风中晃悠着,此人正是元平敌。

    两人连忙垂首受教。

    “不会有错的。”卫蘅还是穿着那身奴仆的衣裳,俏脸严肃,眸若寒星,“那两个孩童借着乞讨食物的名义向我的侍女们打听了不少车队里的事情,一见到我和师兄回来就慌忙逃走,身手矫健也绝不像饿了许久的样子。世伯,我担心……”

    原先跟七郎争论的那个少年站了起来:“在。”

    徐雍和卫蘅齐齐一叹,尤其是徐雍看着一旁面色严肃的卫蘅,看看自家的傻儿子,不禁感到头疼:“阿蘅,你师兄就交给你了,你多担待着点吧。”

    卫蘅没有参加这场纵情欢乐的夜宴,她骑着马和徐家父子绕着偌大的营地亲自巡视了一圈。

    他其实也是赞同七郎的看法,心道徐家不过是寒门庶族,此番徐雍如此辛苦奔波,必定有所求。那么,该不该拿王家的百年声望来给徐雍做垫脚石呢?

    跟着车队走吧,乱世之中平民命如蝼蚁,世家老爷们总知道哪里是太平乐土吧?走,跟着车队走!

    流民被甩开了!

    徐巍惊讶道:“不会吧?这几天流民们一直跟我们跟得那么紧,怎么会突然掉队了呢?”

    在世族看来这或许是流民心怀不轨,但至少在大多数流民心中,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可如今他们显然连车队都赶不上了。

    教训完自家子弟,王范又问道:“其余世族都做何反应?”

    午后斜阳暖暖地照在身上,柳林疏疏,山溪明澈。m.qiweishuwu.com徐巍和卫蘅两人携手而来时,徐雍正坐在树下笔走龙蛇,奋笔疾书,一幅气势雄健的书作俨然就要写成。

    这群百姓好不容易从种种艰难中活了下来,本以为到了京城就有活路,可走到半路又撞上了王谢带头的世家车队。

    在座的有人看出了王范的迟疑,当即站出来拱手道:“伯父何须烦恼?不过是群流民,既然敢把主意打到世家身上,全部杀了又有何妨?”

    元平敌能打探的情况,世家们也能打探到,甚至知道得比徐卫两家还要早。

    连世家都跑了,看来京城也不能去了,那还能怎么办?

    元平敌是游侠出身,他对这些不得不背井离乡的流民总是抱有天生的同情。因此这几日世家大族们因为流民的纠缠愤怒不已,他却相当能理解流民的苦楚。

    她前世有过从洛京一路逃亡南下的经历,一路上死者枕藉相望、百姓易子而食,什么惨剧没见过?

    王家众人齐聚一堂,分长幼尊卑一一坐好,步障内一时鸦雀无声。

    王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个主意蠢到极点。

    受这种气氛影响,马车内的少年少女们也没了欢笑高歌的兴致,他们受了长辈的规训和叮嘱,只能恹恹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致,觉得腻烦又无趣。

    卫蘅心念一动,问道:“青陵关?”

    “师妹?”

    世家是可以不顾百姓死活,但明面上却不能喊打喊杀,否则与贼寇盗匪何异?王范要是纵容子弟滥杀流民,他的名声必然会受损,回头到了雍州城如何在官场立足?

    王家的快马每到一处都会得到热烈的响应,直到他进了徐家的车队。

    再一看徐巍,却是一幅神色迷茫不解的模样:“阿父、师妹,是流民想袭击车队吗?各家都有护卫家将,我们现在又提前发现了,用得着这样如临大敌吗?”

    “由你负责安排奴仆们巡逻护卫,万不可掉以轻心。”

    徐巍从没想过这些,听卫蘅一讲后不由愕然片刻,长叹道:“这世道,唉……”

    只是徐雍这边却不太顺利。

    卫蘅倒是很有耐心地解答:“师兄说的只是一种情况,可也要知道如今世道艰难,贼寇横行山野,如果流民和贼寇联手想劫掠我们呢?人心险恶,我们不得不防。”

    于是下午启程时队伍都整肃了许多,一队队穿着各家服饰的骑士们往来策马,紧紧护卫在马车周围,腰上还挂着长矛和短刀,瞧着分外威风。

    也不知骂的是王家侍从,还是王范本人。

    徐雍手抚胡须,沉声道:“赶路途中饮酒只怕会误事,还请转告王公,徐家不敢领命。”

    说完,一骑绝尘而去。

    元平敌心中不由泛起阵阵怜悯。

    锦衣侍从中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列,一揖到地:“谢家和段家已经派人加紧巡逻,护卫们时刻往来警戒,不少世族也都有样学样,但也有小半世族并无动静。”

    说到底,这些世家大族毫无凝聚力,只是群乌合之众罢了。

    “好了。”王范皱眉喝斥道,“吵吵闹闹的像什么话?如此作为,可有半点世家子弟的从容风仪?”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相当不妙的消息,手上动作一滞,一滴浓墨从笔尖滴落,当即在宣纸上晕出了一片墨渍。

    徐雍气得胡须都抖了起来:“真是愚蠢!愚蠢!”

    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讥讽之意,倒让旁边的一人看不过眼,低声劝道:“七哥,徐雍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卫蘅躬身应道:“是。”

    王范摩挲着手中的一柄玉如意,沉吟不语。

    像王家这样的争论场景还在许多世家那里上演,不过大多数人都达成了统一意见——既然王谢这些大族都提高警惕了,那我们跟着照做就是了。

    说完一甩袖,带着几个得用的随从匆匆走了。

    元平敌想了一下:“我们明日就能过青陵关,再走三日路程就到雍州地界,那时就安全了。”

    很快,穿着月白锦衣的王家仆人就策着快马往来传讯:“今夜大家一起搭帐欢宴,纵情饮酒!”

    “吁——”一匹快马载着背上的骑士从远处疾驰而来,到了徐雍等人跟前猛地一扯缰绳,干脆利落地跳下马背,“后面四十多里地都只有零零散散的些许流民,他们已经赶不上车队的速度了!”

    卫蘅依旧穿着一身青色的下仆衣裳,做少年打扮,她神色自若道:“二十多个家族只是结伴同行而已,实际上各有心思,能让他们警惕三天也已到了极限,世伯不必强求。”

    徐卫两家自然是层层戒备,护院家丁们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元平敌还建议挑几个精明能干的小厮在外围轮番巡视,一发现异常就吹哨示警,卫蘅对此大为赞许,让他放手去做。

    他年轻时经常往来京城,因此对这些道路地势都极为熟悉,这一路上几乎充当了向导的角色。

    “哼,区区流民贼寇而已,我王家有数百部曲,还会怕这个?”那个七郎君冷笑一声,站起来大声道,“徐雍不过是夸大其词,想借此邀名罢了!如果贼寇不来,那自然是因为他示警有功,让我们做了防备,使得贼寇不敢来!如果贼寇来了,不正显出了他有先见之明吗?”

    在这种沉默中,整支队伍终于开始加速前进了。

    王家侍从也是知道自家家主极其厌恶徐雍,因此见面时他也没有什么恭敬神色,如今听徐雍公然拒绝,侍从更是转身上马就走:“这是各家都点头同意了的事,既然徐公不愿就请自去向家主说明,小的可不敢惹怒家主。”

    一来二去,明明各家的马车都是几匹马并驾齐驱的快车,每日却只能走三十多里路。这点距离,流民们靠双脚日夜不停地走,完全能够轻松赶上来,因此情况一时僵持住了。

    当夜,世家大族们齐聚一堂,用珍贵的绫罗绸缎搭起了数百丈长的步障,一簇簇明亮的火把烧红了半边天,酒肉飘香、觥筹交错,欢笑喧闹声几乎响彻云霄。当舞服鲜丽的家伎们翩然出场,踩着丝竹管弦欢快的节拍翩翩起舞时,众人更是爆出雷鸣般的喝彩,纷纷举杯畅饮。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队伍,从头到尾都能听到男男女女们的欢呼声。

    徐雍顾不上惋惜书作,身体微微前倾询问道:“你们可看清楚了?”

    这幅字算是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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