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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要职在身,且因旧朝身份有碍未能亲去战场,可那铮铮铁骑,每日在我心上轰隆隆踏碾而去,在胸口震荡不停。

    “无论山河兴替,斗转星移,愿我的阿煜,志向千里不改少年意气。”

沾染深闺里过分刻板的矜持造作,从来一派江湖儿女的活泼动人。

    小姑娘呱呱坠地时,震天动地的哭啼,是寂静子夜里第一声悦音。

    我知道自己犹豫了。

    “好,你写就你写。”

    是孩子啊,我的孩子。

    他将生于安稳盛世,长于赫奕门庭,载着他父亲母亲厚重的爱与关怀,用纯净无暇的稚眼清瞳,看遍这千山万水,历尽那烟火尘寰。

    所幸,她也懂我。

    太爷爷的地图里,金戈铁马踏过的旧日山河大半都不再姓赵,重笔圈出的“金陵”二字戳在正中极为刺眼,那曾是家国故乡中枢所在,是万千同胞性命所牵,如今却成了赵皇苟安一隅的丑陋盾甲。

    “夫君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花团迎春,次年明国易主,主上于金陵城登继至尊之位,后下令着四卫统合为锦衣卫,袁大人升任大将军,我便继任骠骑卫指挥使,另领禁宫防卫一职。

    说要帮我代笔,却是写了几句就羞起来,我也不过才说了一句“儿心慕之人温婉柔顺,玉洁冰清,此生愿只得她一人心,”她就笑着挣扎扔了笔,怎么也不肯再写了。

    竟然是姚谦。

    “你…居然没死?”

    那句“生子如何”言犹在耳,而今再提更是恍如隔世谶语。

    那时只盼着新生命的诞生,何曾想到未来的亲家,竟是一路互持的同僚,那一街之隔的赵府里,玉茹倒是要隔三差五地去。

    若是放他离去,我便有渎职之罪,若即刻拿他收监,不日后乱葬岗,不过是再多一具冰凉的尸体。

    该来的总会来,就像那晚寒霜月色里,被我决绝抛在身后的金陵城匾,就像那夜我忍痛泣首再三告别的故园门楣,冥冥之中的天地命数,既裹挟了泱泱国运,也席卷了红尘儿女。

    “抬起脸来!”我拿脚尖踢开他遮遮挡挡的双臂,却不料露出一张故人的面孔来。

    这下动静不小,惹来几人探首,我伸手捏住了他颤动的下颌,轻声道:“你再大点声,令尊赌上性命的辛苦筹谋,可就白费了。”

    束发之岁,也曾与他有过讪牙闲嗑的平和时光,我们也曾呼朋唤友,一同骑马踏春嬉戏游猎,彼时的骄傲昂扬不可一世,如今却落下云端被踩入泥泞。

    她砰砰的心跳,和扑簌抖动的烛火相争,粉颊带笑灿若春日新桃,忽如其来涌上隐约的痒,我只好俯身攫取唇齿间的清泉,暂解一时心渴。

    而今对面相逢,不免生出物是人非的苍凉哀叹,道是人生际遇谁能厘清,我与他早已是天地之别,横亘在他与我之间那些无关紧要的旧日嫌隙,也都似过往轻尘一般烟消云散。

    她眼中娇怯含羞,我不禁大喜过望,忍不住抱起她原地旋了一圈,自身后散开的粉碧裙裾,宛如骄阳下盛放的花瓣,铺将成延绵不绝的生命希冀。

    一半娟秀稚嫩,一半虽刻意伪装但仍是龙飞凤舞的形骨,这不伦不类的家书就这么寄了回去,想来就算外人看了也只当胡闹。

    泪目中,我依稀想起主上曾在我婚宴上说,我未负他所托,他也定不负我所托。虽然为家人陈情的心愿,我从未说出口。

    “瞧你,怎么没出息起来,都是要做爹爹的人了。”

    正值李白桃红的暖熏时节,玉茹说城南新开了一家制衣铺子,央我陪她选两匹合心的做几身春装,才下当值我便随她同去,一路赏景观游煞是恣意。

    “男孩如圭如璋,女孩丰姿冶丽,都好。”

    有了孩子便更添喜乐,此后家宅安宁,既无世路风波也无哀怨忧怖。

    “谈小姐做事怎么虎头蛇尾,”我勾起嘴角将她圈紧。

    “令尊才能颇大,竟能在死地中再为你博一线生路。”我蹲下身子,平静迎向他惊愕的眼神。

    “呀,我的荷包!”玉茹慌张看我,“他要偷银子!”

    又是新年伊始,我曾问玉茹许了什么愿。

    莞儿爱笑,像她母亲。

    虽因前朝世家身份而为戴罪之身,可纨绔子弟不涉政局,有罪但罪不至死,今日放他一命,只当了了结交一场的情意。

    那人满脸脏污,破布烂衫掩不住浑身臭气熏天,比街头乞丐还要不如,此刻听我厉喝,却瞪着一双直勾勾的眼睛看我。

    二老经年徒伤的倚闾之思、未曾亲见的子媳安和,终在玉茹与我的喜泪交加中得以圆满。

    我深吸口气,捉了玉茹的手站起身,再也不看他。

    弘治元年初夏,三法司着手重肃金陵旧臣遗党,我听到讯息便匆匆赶去,心急如焚在冗长的处刑名单中来回搜寻,却看到父母兄伯的名字,出现在特赦令告文之下。

    我从傧相的朗声喜悦里拉回思绪,眼前摇曳的红盖头,似一朵开在心上最绮丽的花。

    她柔声笑着,却用一双细软的小手覆住我的视线,自她的掌心里我眨了眨眼,这才感到眼圈微热,似有清凉。

    姚妃结党争宠已久,姚家以此兴,如今以此亡,他的父亲早已在金陵破城之日,被定为贼首,清算之时姚府满门上下施行斩立决,未有一人疏漏,却不知怎么叫他逃了。

    我成婚当年,号角声起,直向金陵。

    “你居然敢假死叛逃,做这种卖主求荣的事!怪不得大雍世家,都叫那暴君屠了干净,只独赦了江家!”姚谦恨恨地大声叫喊,激动到手足乱晃,一口涎水四溅。

    我已俨然按照自己的意愿,过完了最好的岁月,太爷爷予我姓名时亲手植下的光火,一刻也未曾熄灭。

    金陵城陷,绵延多年的烽火硝烟终得以消弭,明军一路摧枯拉朽,雍皇子赵猷理随母妃奇氏南逃,会同雍室残部于临安匍匐,欲蓄势反攻,实则已到穷途末路。

    我目光复杂地瞧着他,却不为思索如何处置,而是听着这声“煜哥”,倏忽觉得又回到了少年时。

    我坚信这就是我想成为的自己,一切选择不知对错,但我不后悔一生这样来过。

    金陵帝王州,龙蟠并虎踞,亡国生春草,离宫没古丘,沧波东逝,醉卷温柔,道是秦淮孤月依旧。

    六.人间烟火隐丹丘

    “你走吧,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今日就当没认出来。”

    雍朝颓势难洗,一遇明兵便溃如山倒,君不君、臣不臣,竟上下沆瀣一气,江氏世代忠魂,一忍再忍,终是在一片荒唐之中,勉强保住了独善其身,而我只能日夜祈祷,父伯兄友能于覆巢之下求得一丝生机。

    新皇隆恩,因我投明之功,赐江府上下免于流放,只贬为官者为庶人,妇女亲眷概不受牵累。

    “一梳到尾,二梳举案齐眉,三梳子孙富贵,大喜!共贺!”

    待诸事料理停当后,已是第二年春。

    “自己的事,自己做。”她咬着嘴巴想笑,大约知道自己不占理。

    驻足一处珠花摊位前时,忽有一人从后侧缩手缩脚凑近,猛地冲撞了玉茹的肩膀后大步飞奔而去,我稳住她的身子立刻追至,纵身一脚飞踹,那人便哎呦一声前扑在地,哀叫着抱头团身不起。

    举箸尝食,她立在桌边微弯眉眼,我出了一头的汗,好像连憋闷许久的泪水也一同散了去。

    他立刻噤若寒蝉,不敢置信地望着我,忽而反应过来,瑟瑟地扯住了我的袍脚,声调陡降,诺诺求饶:“煜哥,放我走吧,看在我们曾经是旧友的份上。”

    而我惟愿双亲,能从这份溢满薄宣的幸福字迹里得些宽慰。

    “夫君口味清淡,不若今日尝尝川椒咸辣?”玉茹常见我伏案忧思前线战局,便想着法儿的哄我松缓心绪。

    光阴流转如白马过隙,一日玉茹忽从餐席中掩口干呕而去,宣了医官细细诊脉,竟已有了两月身孕。

    我顺势将笔递进她手里,环住她的腰往桌案边一带,覆上她握笔的指尖,纤细的身子拢在怀里,像揣了一只乖顺的兔儿。

    此时玉茹默默无声跟上来,轻轻抚了抚我的肩膀。

    一别故土近秩,熟悉的逶迤绿水、飞甍朱楼复又落回我眼中。

    她笑着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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