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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候,芳若捧进夏季的鲜葡萄陪在槐树下,养心殿这院子内,完全照着皇后从前在汉阳的老家布置,当初是陛下钦点。

    “娘亲说,我很快就要有个弟弟了,是真的么?”长乐公主长相肖母,眉眼间的神情却像极了她父亲。

    宫女太监吓得大气不敢出,跪了一地。

    杨劭亲亲她的侧颜,天爷,方才也把他吓了一跳,一时以为自己或是两个小子,做下什么滔天大罪。

    原本是要从勋贵中选女,共册三位妃子,拖到最后变成了平民出生,选嫔位一人。

    “江山社稷,香火鼎盛。”

    “他们俩早睡下了,要叫进来?”

    此刻松了心弦,他不禁贪恋地嗅着妻子发间的幽香,这味道像是令人上瘾的毒药,离了便叫他疯魔不成活。

    “不了…卸妆面吧。以后…我一个人睡。”

    “杨劭,如果自始至终,没有澄儿和甚儿呢?”予芙心有余悸,语无伦次,杨劭一愣,看着眼前人哭红的眼,万分忧虑:“两个兔崽子,今天到底干了什么坏事……”

    直到杨澄出嫁那天,顾予芙捧着十几年前绣的盖头,哭得泪流满面。

    把这个似乎陌生了许多年的名字嚼在口中,顾予芙猛然想起,刚刚的一切好像少了什么:“契儿呢?甚儿呢?”

    她的眸色冷淡,静静看着这个从小待她如珠如宝的父皇,尴尬地僵住手中纸笔,像是逼问,又像是嘲弄:“我曾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异母的兄弟…”

    杨澄说出来的时候,杨劭正在教她习字。

    “陛…陛下…?”她的泪眼婆娑,却仍瞧见了男人脸色骤变:“劭哥今日,没做错什么吧?”

    贴身的大宫女芳若一见此景,霎时红了眼圈,她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跪在主子身旁强陪着笑脸道:“要不要抱公主来,陪伴娘娘身边?”

    “都哭成什么样子了。”杨劭心疼至极,挽了自己的衣袖,轻轻替她拭泪,“要么我自己去拎他们进来?”

    最高仍只是嫔位,都是二八年华的绝色美人。

    陛下绝了后宫的消息,不敢叫皇后知道,怕她伤心。可这等大喜,早在前朝传了个遍,当初那些三番五次上书求册妃的臣子,纷纷弹冠相庆,比自家得了儿孙还要高兴。

    可予芙心里明白,这哪里关乎什么仁爱不仁爱,她只是不想见她。

    景阳宫,原本禁城中最为冷清的院落,今日却红绸泼天,地毯一直铺至了神武门外。

    即便已过亥时,那头似是隐隐传来了礼乐。

    少女冷笑,她自小被纵坏了,即便时至今日,很快便不再是独女,仍不肯服软喊一声爹爹:“陛下毕竟有皇位要传承,是臣女不孝了。”

    “是了,还好…没有这种假如…”

    予芙爬起来,看着在门外不敢进来的男人,泪已滚了满面:“怎么不留在…新娘子那里……”

    重阳前的时候,宁嫔诊出了身孕。

    宁嫔方生育过,短期不宜侍寝,养心殿那边,陛下又吃了太多次闭门羹,宫里为添子嗣,陆续又新进了几位小主。

    屋内定了规矩夜间从不留人,杨劭拨开明黄的帷帐正欲叫人,予芙眼泪未干,忙一把拉住他道:“别叫人,不用了!”

    空气中只剩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妩媚的呻吟,**又刺耳。

    和以前不一样,没有一句从前男人最爱说的满嘴骚话,也没有以前说不停的宝贝心肝。

    “澄儿,怎么和你父皇说话?”予芙坐在一旁,看见杨劭手中悬着的笔在抖。

    又琢磨了半天,看着予芙懊恼又失神的把脑袋埋在两腿间,才模模糊糊意识到,那大概是予芙梦里的人。

    “照例让她走吧,我要识大体,可如今这样我已是尽力。”予芙轻声说道,芳若看她这样心中一阵难受:“娘娘,奴婢们都知道,陛下的心始终只在娘娘这儿!”

    孩子取名一字作琏,那是宗庙中盛黍稷的器皿,寓意耐人寻味。

    养心殿外槐树落了几度春花,后宫陆续又出生了几个孩子。

    “娘娘……”

    杨劭看着她像呆了一样,一句话说不出口,许久才泪流成河:“予芙,我这辈子只爱你,我想回来,没有你我睡不着。你知道,她只不过是为了绵延……”

    七月蝉鸣已近极盛,予芙坐在石凳子上,看着寂静的殿门有些出神。

    那个梦太过真实,予芙甚至记得,自己看到娇俏的宁嫔盘在杨劭身上,如墨的长发披在身后,那少女烟粉的绸缎寝衣下,正露出修长洁白的腿。

    瞒的过一时,又如何瞒的过一世。

    陛下凄然的脸上,全无半点喜色。

    皇位上的男人,却是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

    殿前的槐树种下已逾十年,葱茏的枝叶遮住月光,投下斑驳的阴影。养心殿内静悄悄的,宫人太监无一敢说半句话,皇后方才歇下,然而过了仅仅不到半个时辰,一阵凌乱的脚步却又闯了进来。

    宁嫔诞下皇长子,普天同庆。

    “什么孩子?什么林阿娇?”

    “那姑娘长得美,若不是也嫁给了我表姐夫,不啻为一位丽人。”予芙叹口气,“劭哥,假如我和表姐一样,只生了一个女儿,你该怎么办?”

    有人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晃,顺着长发一下一下地抚过。

    “主子,自从宁嫔进宫,哪怕您再没让陛下近过身,可陛下也未曾有一日留宿景阳宫。”芳若声音颤抖,几乎有了哽咽,“听奴婢一句劝,陛下心里有您,但您的傲气久了,到底会寒了陛下的心…”

    顾予芙盛装未却,仍端坐在养心殿的大床上,忽听见那远得有些缥缈的丝竹,绷了一夜的脸上,终是淌下两行泪来。

    那位新入宫的宁嫔林阿娇,生得清纯妍丽,这耳熟的封号,倒叫顾予芙想起十几年前,明王后宫那个无邪的小姑娘来。

    紫禁围红墙,情非所愿,他早无法只做劭哥。

    “宝贝儿,这是怎么了,快醒醒。”

    “娘娘,宁嫔又来了…”

    “没有,我是说…如果我从来没生出过男孩儿,会怎么样?如果我只有澄儿一个孩子…我刚刚…”

    “陛下累了,早点休息吧。”古怪的笑意停留在嘴角,顾予芙泪盈于睫打断他,“我知道,为了江山社稷…”

    予芙愣住,含笑摇摇头:“你倒是哄着我,可人不在了,心要怎么离了人留下来呢?”

    杨劭又好气又心疼,连忙把呜呜噎噎又要哭的人,紧紧抱进怀里柔声哄:“哪儿有什么林阿娇,只有芙儿一个小阿娇,快四十了还半夜哭鼻子,可不就是劭哥的小娇娇,得日夜含在嘴里,不然哪天万一哭化了,疼死我算了…”

    “哪有什么假如,我们有儿有女,没有这种假如。”

    匆忙间,熄灭的灯火纷纷又被燃起,许多宫人分明在笑,眼睛却都是红通通的。

    外间也是一阵细碎脚步,想必只因屋内突然有了动静,门外值夜的太监宫女,立即起身准备听用。

    “那你当时还不让我再生?!”顾予芙几乎是震惊

    “当初明明是他说过,这辈子若娶别人…”最后这一句,予芙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劭哥…”

    “竟然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你也不那么情愿,可你不得不纳了林阿娇,又生下一个孩子…”

    顾予芙一睁眼,正对上杨劭焦虑的脸。

    予芙轻叹一口气,你有偌大江山,可假如没有杨契和杨甚,无人继承大统,国将不国,即便劭哥再不乐意,恐怕也不得不屈从于子嗣。

    “契儿出生之时呛了羊水,我曾经考虑过,万一留下病根,养不大怎么办。”杨劭低声道,这样的话作为父亲难以开口,可他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父亲,还是天下的君王,连这样的事情,也不得不做最坏的假设。

    秋风骀荡,琉璃尽结霜。

    陛下抱着长子的时候,眉目间全是久违的笑意。本是要过继给皇后做嗣子,可养心殿那位,却道孩子年纪小不该离了生母,竟是婉言谢绝。

    便觉得有人在摇她。

    他大概再找不到人那么说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顾予芙被他这话说得脸红,回复七分清明,若有所思道,“我想起来了,阿娇是我表姐夫的小妻…”

    一折旧梦凉。

    “原来是她?”杨劭一挑眉,叫予芙横枕到自己腿上,又拉锦被帮她盖好肚子,“什么人也配用娇一字,尽惹我芙儿生气。”

    这种执念简直无理,为了不存在的可能性苦苦追索,予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顾予芙捧着十几年前绣的盖头,哭得泪流满面。

    她初回来拜时也是怯生生的,小户家的女儿,即便得了临幸也不敢生骄。一天两拜,尽管叫她不必如此,仍是执意守着礼法来殿内磕头,说娘娘仁爱,她却不能轻狂。

    杨劭一头雾水,这人是谁,怎么就和自己生了孩子,这怎么可能的事?

    立下头功的林阿娇,未曾如大家预料的那样,从宁嫔升成宁妃。但宫里人却悄悄发现,陛下对她的称呼,不知几时从宁嫔变成了阿娇。

    “怎么?”予芙吃了一惊,杨契三个月便被昭告天下立为太子,这一句想过,十几年来,杨劭却是第一次和她提。

    予芙一次不巧路过宫前,分明在夜色中听到了旖旎的动静。她如同被恶鬼缠住了腿脚,一时竟然定住了身形呆呆站在殿门外。

    然而杨劭看她许久,突然开口道:“其实封太子的时候,我认真想过,假如契儿不能养大…”

    她从不想让女儿瞧见她哭,更舍不得让女儿知道,自己有多绝望。

    “澄儿,但凡你有个同胞兄弟,又或者你是个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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