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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料之中的雷霆震怒,伴着主上惊痛时的身形摇晃,我自认骠骑卫出了纰漏,不敢有半分辩解。

    “怪力乱神的东西你倒信得全。”我看着她紧皱的小脸忍俊不禁。

    “哪有。”我笑叹着,伸手刮了下她不自觉皱起的鼻尖,“是怕我的字迹叫人认出来,给他们招来灾祸,毕竟我都身故这么多年了。”

    婚期前夕我便想禀明双亲,又恐引人耳目,我已八年未曾寄去只言片语,提笔悬腕却是迟迟难以下笔,饱沾浓墨的毫尖不知从何处起始,忽而喟叹一声便想作罢。

    “予芙姐会找回来吧?”

    门帘轻晃,玉茹提裙走近,嬉笑着探颈看过来,见我一脸踟蹰望着白纸素张,便开口询问。

    兆神末年,我于主上封赐的宅邸内迎娶了谈玉茹。

    我的傻姑娘啊,这句话该是我说。

    语至此处,无需赘言。

    我手中登时一空,浸了徐徐微凉,她抽出手去掩面痛哭,啜泣不止:

    “虽然予芙姐丢了我难过…我也知道主上视予芙姐为心头至宝…可怎知旁人眼里,就没有自己的珍宝…..”

    “嘘,是我失职,我自当将功折罪,你只安心回燕山卫去,不必为我担心。”

    母亲曾说我孤傲不羁,若是娶一位性子婉顺的姑娘,倒是再好不过的良配。

    玉茹是个口齿伶俐的,初见时她便同个小尾巴一般跟在夫人身侧,许是天性纯稚友善,嘴里亲亲热热地笑唤着夫人“予芙姐”,也不避旁人。

    见我有意赶她,她那忍了多时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俏丽的脸畔汨汨而下。

    “夫人一定会没事的。”

    只是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本自以为海不扬波,却不料陡然生变。

    胸腔里肋骨断了一根,说话很是费力,干燥的空气灌进嗓眼,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吸间夹杂着血腥,回想过去,怕是从未这样狼狈示人。

    若以旁人眼光来看,她此番身世故事难免脱不去攀龙附凤的名声,旧朝枷锁和新贵夫君角力撕扯,多得是尴尬处境,可她却欣然接受从无怨怼,鼓足勇气用那份和善亲切,融入到并不算熟悉的环境里。

    “你可是白长了个漂亮脑袋,在燕山卫这么久了,这点小事也做不来吗?”

    “你说什么…”

    她闻言却一脸担忧,并未在意我语中不敬,只急急求我不要告知主上她受伤一事。

    父亲原已有属意的亲家,却不知我这千里修书带去的喜讯,会不会让他老人家再添失望。

    主上大步奔近,重重一脚踹至我心口,那力道之大,几乎让我整个身子都撞向地面,我端跪回去,忍了又忍还是将喉头激出的鲜血,喷在身侧地上。

    这些天我早已想过千万遍,若是夫人再也寻不回来,我的性命定是留不住了,此时留她照顾,我的过失怕免不了成为她的无妄之灾。

    若是金陵将军府里的顽子江煜大婚,今日势必是都城十里红妆席地,华顶高轩从府门排到街头巷尾,迎亲的喜轿一路抬到某侯府大户去,再接一位门当户对姿容端庄的深闺少女,在圣上一句“望永结秦晋之好”的御贺里缔下半生良约。

    “笑也有错?”

    她偷偷瞥我的反应,见我仍不收敛,面上更加羞恼,甩袖欲走,被我堪堪拉住。

    “江大人身手俊逸,这引火一事事关全局成败,还请骠骑卫高手担此重任。”

    主帐内正为如何营救人质焦头烂额,我见那平摊在中的地图上,密密麻麻圈满了笔迹,这大龙山地形陡峭崎岖,若以骠骑卫之力,强攻上山怕是会落得个流寇与人质俱亡的下场,此行以救人为上,这下下策未必派的上用场。

    我见状有意无意招逗几句,便能惹得她又嗔又骂,一副娇女儿姿态袒露无疑,夫人也只随她闹去,可战时又全然不是这副模样,握剑的小手攥得死紧,冷声冷语敢与流寇挑衅。

    她信任的目光向我投来时,我不禁站直了身体,恭谨肃穆听她下文。

    她不但没使主上风华黯然,反自添了许多玲珑神采,是可与主上并肩携行的天成佳偶。

    月色落入桌案上的半盏温茶,潋滟水光又渐渐折射出天光一角,眼前羞怯局促的少女咬住了唇,偏过头去不看我。

    正欲出口提醒时,忽听她提议声东击西之计,即南面引火,北面强攻,待流寇首尾难顾再相机解救人质。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把我的姑娘带来了我身边。

    她是个傻姑娘,既算不上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呆头呆脑又自以为聪明,其实在我眼里除去“可爱”二字再无其他。

    “不许你说这个!”她突然跳起来用手捂住我的嘴,似是对“身故”二字格外敏感,连连要我按她家乡的习俗念了几句,又摸了好些木头才放心。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转了转眼珠,又微努了努嘴,“可是觉得我的门第出身,配不上你这昔日的小将军?”

    转轻蔑为暗叹,惭愧从前是我妄下断语。

    她哭的双肩颤抖,再没了和我斗嘴时的娇态。

    我见她对着安营扎帐犯愁,便随手帮她安置,口中很自然地揶揄,哪知她却一改往日的反唇相讥,红着脸推我,低声恼道:“自大狂!”

    有一种人看似柔嫩易摧,相熟了才知是韧骨内植,经了这件事,我对她不免多了几分欣赏。

    自北上入明,我曾辗转多人打听家人近况,如今虽是南北相隔家国两分,但得知父母双亲仍然精神矍铄,未曾因我叛逆之行遭到连累,心中大安。

    众人纷纷赞叹此计甚妙,我不自觉朝她看去,竟不是纤纤弱质,倒是胸有丘壑的巾帼。

    旧时金陵城里的莺莺燕燕,自是花光满眼,吴侬软语里沉醉着一梦不醒的温柔乡,世家公子多都是暮翠朝红,怀里拥着蕙质兰心,手中握着知书达理,眼底还盛着衡春楼里的千娇百媚。

    下属前来禀告夫人走失的消息时,半句未出已是伏身在地抖若筛糠,吞吞吐吐地说夫人丢了,许是夫人的哥哥将夫人带走了。

    这倒出乎我意料,我点点头,不再多言,弯腰随她进帐。

    她嗔瞪我一眼,转而看着桌上白纸,忽然漾开笑意。

    “江有鹤!你竟敢活着回来,跟我说予芙丢了?”主上的声音里,是从未听过的颤抖哀绝。

    燕山卫几人远见我接过她的缰绳,个个瞠目结舌,想是走时还不知她的身份,如今是迎了一座没用的活菩萨回来。

    十年光阴未曾刻意苛待过谁,她承受的也许一点也不比主上少。

忘了这身后精兵搁下战事,陪她们走这一遭是为了什么。

    我心知这事非同小可,无论如何不能有丁点隐瞒,便随凌大人一起向主上禀告详呈。

    青娥眼底春色俏

    寻人之事是后话,只是我的傻姑娘,却在夜里红肿着双眼,伏在我的榻前。

    世家婚事向来两情相悦少,无可奈何多。

    我哂笑着冲朱大人点点头,扭头去安置马匹,随后还要回她帐外候着,袁大人交代了,半步也不得离身。

    “你还笑!”

    她掀帘出帐时,我见她面色发白,便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哪只她慌慌张张喝了我一句,嘴硬说没事,是我眼睛花了诬蔑她。

    她慌忙应了,鼻中哭腔愈浓,斟了茶碗向我递来,温暖柔软的小手扶在我肩上,一双秋水明眸聚满了将落未落的泪水,那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人心头酸胀。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好歹这次没再骂“臭鹤”了。

    “怎么不写?”

    我每每在她身边,都怕一个没留意让她被别人骗去,思来想去,不如让我骗了,好歹我能骗她一辈子。

    凌大人更是慌得眼眶蓄泪,急急派了燕山卫中人出去寻找,又不敢大肆声张,只来与我商量对策。

    我当下便觉全身没入森森冰河,瞬间生出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凛冽惧意,片刻后已是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行至徐州,她翻身下马之姿略有不稳,我瞧去一眼便知她左臂有伤,定是还刻意逞强不叫我们知道,我便也移开视线只当不晓,倒是那伴随在侧的谈玉茹,惊呼一声挽了她冲回帐去。

    我自觉露出了些许微妙打趣的神色,她总是这般率真大方,分毫未

    她点点头,却突然小声道:“怎么伤的这么重,主上很生气吗,可就算再生气怎么能……”

    “呵,我们奉命一路护送夫人,若是伤着夫人贵体,岂不是要提头向主上谢罪,还望夫人体恤。”

    我说这话时存了三分轻蔑之意,只是话一出口我便有些懊恼,她该是听懂了,若有不悦,这一条逾矩并一条犯上罪名是免不了了。

    “属下定不辱使命。”

    张灯结彩,映出满院喜庆,红绸交错,挽成一室旖旎。

    “喂我喝口水,就走吧。”唇角干皱起皮,我连冲她笑一笑,都带着龇牙咧嘴的滑稽。

    她胆子素来小,平日提及主上也是怯声怯气,只这一句叫我听出了些微不忿,我既惊讶又动容,下意识捏了她的手慢慢地冲她摇头。

    关于旧人旧事,关于她对主上的情意,桩桩件件竟令我心生敬佩。

    我从未想过将要陪伴自己度过一生的女子是如她这般。

    我最喜她绷着小脸瞪人的模样,便总忍不住调侃她两句,也略解了赶路时的困乏无趣。

    “我帮你写不就成了,你说,我代笔,准保认不出。”

    她也知道这话大不敬,忙禁了声抿嘴垂首,被我握住的手心却慢慢沁出细汗,不多时连双颊也透了红晕。

    而自那之后,我频繁接手了她的守卫之责,也无意中知晓她不少秘密。

    再无甚可说的,我心悦诚服掀袍向她行了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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