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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他第二日又来找过我,难得踌躇着不知如何解释,最后只简略说了主上的意思和料理的方式。

    我脑中纷纷乱乱,一会儿是初识岁月眉眼低垂的芙蓉面目,一会儿是她为我出头申斥静姨娘,虽然不喜以势相欺却仍摆出的凛肃仪态,一会儿又是她年前和我约着上元时再小聚,还说孩子们年岁仿佛,正该多亲近些的和婉音容…明明,明明是个值得幸福的人。

    不坦诚日积夜攒,不过骗过一个自己,倒是装什么不争不抢不怨不妒的贤德人儿。

    自那天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静姨娘。大概是处置太快又太利落,传闻衍生出很多模样,两个丫头说起来都解气地磨着牙根,神叨叨念一句“不是不报”。

    可正妻与宠妾之间天然泾渭,而她雀跃明媚中时不时隐现的锋芒,又令人疑窦冷热分明的两副面孔,是否藏了两种心肠,为人母亲就难免想得更多了。

    ——便贪个新鲜…到这份儿上?

    “…随他去吧。”我闭了闭眼,手里掐着泛紧的额角,实在受不了满室噤然,“便是为了静姨娘受了委屈过来问罪,也是一样的。”

    哪怕私祭不怎么合规矩,也必不能负这一份心。

    你当是自视清高,如何知道仍有相争的资本呐?

    想来既已有了万姨娘,即便没有这一遭,慢慢也会再有钱姨娘、孙姨娘、李姨娘,并无什么分别,总翻不出天去。

    后来事态滚雪球一般越闹越大,静姨娘面对夫人依旧不知轻重,“有了身孕服侍不了,便见不得别人服侍,如此善妒就是七出的罪过。”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往人心窝里戳。

    命静姨娘闭门思过,我思量处置却陡然感受到难以衡算的掣肘。耳濡目染了夫人如何被主上捧在心尖上,分毫怠慢和挑衅都是给全家招祸事,越想越是冷汗涔涔。到最后只得让落月去门房上候着他,再一同议个交代。谁料想,小蹄子掐着点儿哭哭闹闹先把人截了去。

    死别容易,山盟空负相思地。天道无常如斯,一眼万年未必换得一人百年。

    那时我又怀了思佑,也同夫人走动渐频——两个孕妇之间总有格外多共鸣感。可多事之秋,她本身在个屡屡被人算计的位置上,好似什么魑魅魍魉都轮番跳了出来,刺杀下毒一类狠毒伎俩层出不绝,连带着我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

    是谁,断送了?

    雍朝和亲来的宗室贵女,却没什么“贵女包袱”,反而分外灵动耀眼。两颊浅桃熠熠,双唇娇如点樱,阳光斑驳的碎影散落开,都如同飞落的花瓣在她的发间轻笑。

    自作多情是我,鬼迷心窍也是我,胆怯又懦弱是我,犹豫又多虑也是我,可这样的我,内心隐秘、一隅偏安,无论如何仍存着些微薄的希望。

    手中的青花盏当啷一声跌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甚至没人顾得上收拾,连身边人都各自沉浸在那人难产辞世的骇人消息里。

    她们不懂,难受的不是身子,而是胸口开了个小洞,冰冷冷的风灌进来,撕扯成个张牙舞爪的窟窿。

    未嫁时父亲身边也少不了衣缳香影,那些争来夺去的计较、发落妾室的手段不是没见过的。结果是父亲越发远着母亲,结发夫妻凉薄寡淡得让人心寒。

    ——能尽人事所谋夺的不外乎地位,而需尽人事去谋夺时,感情却已然走远。

    如何能不怕呢?

    这怕不能不想

    书房的响动撕下的最后一块儿遮羞布,更被此番选择直接扯了个七零八碎,落了满地狼藉。

    等到听夫君细细叙完这一路的故事,惊心动魄之余似又在意料之中。身居穹隆之上,俯览山河颜色的人,原来也会深陷尘寰烟火,俯首低落至埃土里。再思及这别久情长的许多年,仿佛正是理当如此的事儿。

    “…说是前去宫宴的路上遇了刺,受惊早产。除夕时摄政王和大人都赶回来了,王妃眼看是不好了,小世子的情况还不清楚。摄政王痛极昏厥,大人忙着寻机劝慰和料理后续事,让我先来报个信,夫人身子沉,心里要先有个底。”

    也唯愿她永远,不会清楚。

    这天新雪映得日光格外晃眼,我不记得如何从书房外落荒而逃的,也不记得怎么跌跌撞撞回到主屋的,只记得撑着门框慢慢弯下腰来,又被流春扶起来靠坐在床沿上。

    而很快,谁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她的身上。这一年的除夕笼着凄然的血色,令人格外心惊胆寒。

    我原来,当他与我一心的。

    直听得人心惊肉跳的。

    两个丫头惊得不轻,赶着绞帕子的绞帕子,劝慰的劝慰,大约是我脸色实在吓人,甚至小声地议着请大夫。

    可已再不是会读着话本子移了性情的身份和年纪,亦不愿在奢想与强求中徒生无谓的自苦。

    直到旬日后的又一个别离,这个话题都成了我们无法触碰的禁区,小心翼翼得仿佛这个家里从未有过静姨娘这个人。

得相处的好脾性。言辞之间稳重得体,独独谈到主上时格外狎昵自如,那一声“劭哥”婉转又烂漫。

    不怕——与悲痛搅缠在一起的另一种情绪,我在孩子和下人面前都小心藏着的另一种情绪,是怕啊!

    这一夜在纷乱与惊惶中过得极快。天光破晓时,府里上下披挂的红色被撤得干净,丫头们齐备了祭品,我换了素衣,撑着梨木扶椅站起来,两条腿像是堆了软泥,步步虚浮。

    不过端着风淡云轻的笑面,粉饰镜花水月的太平。可浮于表面的“算了”,从来不是发自内心的“坦然”。

    好容易安稳几日,听说主上独自带夫人出城去赏红梅,我抬眼看插瓶中的梅枝,花期未过却已生了颓色。

    前两日无聊翻《漱玉词》,正瞧着一句“梅定妒,菊应羞”,想起两年前常开不败的桂子。前人已然如此,又如何能…不妒呢?

    为了凡俗夫妻难得知己的幸运,为了短暂的、交颈抵额的燕好时光,为了那声意味深长的“缘分”,也为了那句晦涩恳切的“不同”。

    初一甫过子时,难得晚睡的孩子们才吃过更岁的饺子,被底下人带着在中庭里边消食边看燃放的烟火。此起彼伏传来城中欢渡新岁的喧嚷,一片盈然的年节喜色里,跟着他出门的小厮惨白着一张脸进来报讯。

    事后想来,我不愿同他讨论处置爱妾,又愧于面对自己治家不严的鸵鸟心态,正正撞上他负疚于全然不知静姨娘娇狂,也唯恐我视他凉薄的复杂心思,竟是谁也无心多言。

    静姨娘是上头赐下来的,自然只能收着。

    ——况且不是谁都当得起比海更深的感情。这背后有多少惨淡多少怆然多少血光多少白骨,怕是无甚城府的夫人,根本不会清楚。

    可哪怕不得不站在个同样的起点,我却仍不愿同他走到那个可悲的终点。

    仔细算算,都是贵女出身,金陵还占着正统,新人又年华正好,除了个虚无的先来后到的名分,仔细论下来还真未必及得上她了。

    荒唐,荒诞,荒谬!

    他同僚内眷,相熟太多而知己寥寥。我自问侍她之心含了谦恭的距离,可她待我之意却体贴拳拳更甚。

    哭到恍惚时忽有人挽住我的肩膀,水色朦胧中洇开熟悉的面容,他手忙脚乱抹着我的眼泪,叠声道:“我回来了,悠悠,不怕。”

    可我从不知,他于男女之事这么急切孟浪,半点没有体面体统,在书房里都能做出白日宣纵的事情来。

    多天真啊…

    又或者,的确是我沉闷无趣得狠了,倒是难为他将就许久了。

    此前不是没有下人悄悄议过静姨娘得他欢心,还是我亲自压下去的,既然起码的规矩并没什么错处,便从不愿也不屑无端苛责。

    临时搭出的小案台低调而素简,品阶封谥未定,便干脆空置无字,反正一场相交,若她有知,也是明白我的。

    橙汁溅在指甲上,晕开一抹糜烂的薄黄。

    万姨娘安分守己,泠儿又与我同心,此前并无内闱之争。静姨娘来的时日短些,年轻鲜活,一口娇娇嗲嗲的莺声,便是身为女子,听着都格外熨帖,他贪个新鲜也算不得什么。

    (陆)斜晖脉脉水悠悠。

    我打了个寒噤,而泪比言语来得更迅捷真实。

    “只是沙子迷了眼。”我扯了扯嘴角,不用揽镜都知道笑得比哭更难看,“今天的事儿,谁也不许说。”

    若不是相遇在这同一方府宅里,我该是感怜于她的。

    谁也不知道她的亡讯之后,会是雷霆一怒伏尸百万,还是死生相随换日改天。我不忍也不愿将她想作红颜祸水,我的家却切切实实承着这场未至山雨前的满堂疾风。

    漫漫生离与念念情深,到头来强求了一载合欢。坚信的苦尽甘来云破日出,只是时间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此后只得黄土一抔。

    桌几旁剥了几个瓣的橙子静静躺在那儿。早不是囫囵的一整个儿,少一个瓣同少两个瓣其实也总还能下咽。可若是发现其中一个瓣儿变了质,便连整个橙子,都不想要了。

    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太难,要么就牢牢站到这世界的顶端冒天下之大不韪,要么只能淹没在滚滚洪流芸芸众生里。可前者如何能初心不负,后者又难免贫贱夫妻百事哀。

    说纯然不羡慕就是自欺了,距我懵懂梦着鹣鲽连理意,也不过仅仅两个年头。

    久违的争宠路子,不知该叹声索然无趣还是赞句精彩纷呈。落月低头来报时,我忽然明白了心灰的滋味。

    我松开丫头们的手,在灵位前端正跪下拈香为祷。纸钱毕毕剥剥在铜盆里窜起火苗,我眼前蒙蒙然尽是灼目的亮,再也忍不住恸哭不已。

    一场尴尬,尽管夫人表现得浑不在意,可我的后颈,却早已凉透。

    他在她心里从来不是上位的新贵,甚至不是敬之畏之的夫主,而是青梅竹马旧时光里,一起走过来的弱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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