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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暖花开时,后来成为家中霸主的小姑娘出生了。

    主上既掌至位,将四卫合为锦衣卫,司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他依从龙之功进指挥使,执掌诏狱,上达天听。

    我倒觉得,尊荣富贵、地位权势,在那两位心里,怕是既不及共伊长远、清晓画眉的相见欢,也不及小庭春老、白发翁媪的清平乐。

    翻过身来还没说话,他先皱起眉来:“吵醒你了?”

    有些遗憾,因为尚未出月,我是无缘得见新朝帝后并肩登上丹陛的英姿,闻说那场大典巍然庄重,描金飞红。

    “何喜之有呢…若非主上仁心,我早不愿留她。”

    我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便被人隔着被子拥住。门吱丫一声响,想来是值宿的丫头自觉退了出去。

    可能是受了主上和夫人启发,小姑娘取名思佑,个中意思没人摊开明说,却成了交汇的眼波里温柔而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我都忘了——而且思宁心疼我…”我无意识地摇摇头,除夕本来就忙乱,守岁熬了大半宿,又惊怕了这许久,骤然舒了那口气,整个人都笼在巨大的不真实里,浑浑噩噩的。

    那些未肯随时间消逝的,违逆身份和教养沉没于心底罅隙的心事,都…让他知道吧?

    他知道我在害怕,而他也是。我没能立即懂得的他的害怕,思及这几个日夜里他经受的事也不难有个定论——这害怕多半是关乎我的,或许还有孩子。

    而他回来了,他说,不怕。

    我从不知道,离于爱而无忧怖是否会成为回首时的惆怅遗憾,而只能愈发感念她同我的情分。

    那个蛊惑一般的声音轰然炸开,看吧,其实爱重从来都在,只是彼此之间的坦诚并没有爱重那么多。

    所谓万幸是,哪怕我们都活成了自己都无法提前预想的样子,我将无数个朝暮和你拥入怀中时,依然不愿也无需松手。

    我支棱着眉尾吩咐人将年节的红色再挂回来,末了淡淡补上一句:“等到大人忙完回来,便将静姨娘的信递上去吧。”

    外面的事儿由不得女人操心,可这内院亦有不该瞒他的消息。

    我的手指痉挛地抓紧了他的衣服,布料上沾着冬季的霜露,更深处却透出他炽热的体温。

    这算什么,想不到我还有作董贤的这一天?

    “怪我。当时简家内院传出来的消息,在场所有稳婆医师都束手,主上进产房的时候几乎万念俱灰,我就当了真。又怕你乍听了外边乱传反而更忧心,早知道虚惊一场,也不至于吓着你了。”

    “本来也没睡沉。”我眨眨眼,觑他神色该是知道了,“可要怪妾身没有早恭喜夫君?”

    又经过些许日子,滔天风波终于渐渐归于平静,连同这段绵延已久的乱世烽火,一并合进新朝歌功颂德的史笔中。

    …好吧,确实是二殿下先捉了他姊姊的手不假。

    “又关孩子什么?出生之后接回来也就是了,算着日子,比我肚子里这个只小几个月,养一个两个都一样。”

    “可我不知道。”

    人生没有办法提前习得,每个人都只好在磕绊里,不断积累下更多经验与智慧,在磨合中不断同彼此和命运都握手言和。

    泠儿正带着孩子们在旁边玩,闻言转头看过来,担忧地握了握我的手,欲言又止。

    他是我同心一命的依傍。

    本来就生了副飞扬跳脱性子,自在起来越发无法无天,不过四五岁,就能在宫里同长乐公主抢糖人,还把人惹得哭天抹泪的。

    他翻身钻进被子里,此后一夜无言。上一次身子不便时这样单纯的相拥睡去,还是未纳侧室之前的事。

    “我好像习惯了你妥帖照料家里的上上下下,却不知道你还有多少苦楚和难处,是我不知道的。”

    我知道我在颤抖,而他也是。从嘴唇到眼睫,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可他的手臂缓缓用力,直到用一个不会箍痛我却是最大的力量将我抱紧。

    至于后面的事儿,我其实不太能记清,或者潜意识里也不愿记太清。哭哭笑笑间反而混沌得很,很快沉进黑甜的梦境里。

    后来才知道夫人和孩子都被邬夫人圣手抢了回来,龙凤双生凑了一个“好”字,过程虽然格外险,结果总是圆满。至于这场乌龙…

    我拘束了她?

    再醒来时胸口麻木郁燥的浊气清明了大半,窗外天光大亮,过午的日头顺着妆镜折散在床前,透过帘帐晒得人心上又酥又痒。

    那双眼中交织了遗憾与疼惜,话里平静又温柔。

    静姨娘年前悄悄传了信过来,说是诊出身孕,字字愧悔求恳,意切情真得墨渍都被泪晕花了。那时他还在金陵前线,底下人不敢欺瞒,连同信带收买人的钗环一并呈在我的面前。我无心插手,只吩咐了人“就按她的意思办”。想来那边切切求着让人寻他心情好的时候再报,如今多半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泠儿不在局中,从来守分寸又拎得清。令人备着私祭的同时,我只嘱了她整理细软,若是真有大厦倾覆这一日,几个孩子便交托给她了。

,又不敢示人,只好借着凄清祭堂点成那星子摇曳的火苗,在空无一人时迸发成哀恸的嚎啕。

    想想也对。之前话里话外的意思,夫人这次遇险的内情未清,影响太大,同前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金陵已下,大芫的气数算是尽了,主上这个位置,从来只闻更进一步,断没有急流勇退的道理。需要善后与布置的,就更多了。

    有所不同的是,他头一次守在门外迎来自己的血脉。煎熬疼痛之后几乎虚脱的我还没觉得怎么,一家之主的男人先红了眼。

    这话一落下,我像是醒了,又像是沉浸入一层更深的似梦非梦里。

    ——怎么办呢?在我几乎不愿再一个人虚无地固守那点微薄愿景的时候,他竟然说,“可我不知道。”

    我顿了顿继续道:“本来没多大事,我该处置利索了不让你费心,可她毕竟曾是合你心意的人。”

    而你亦是。

    咫尺之间,他的双目亦熬得枯红,眉宇间的皱印深得即使放松下来,依然留了淡淡的刻痕,脸颊上还淤着块儿明显的青。显而易见是劳心劳力的结果,没准儿还承了不能宣之于口的迁怒。

    再见他已经第二个晚上,那会儿我刚刚歇下,毕竟六个月的身孕,精力开始跟不太上。屋里灯还留着——差不多也成了习惯,但凡他没有外差,除非明确传了话,不管多晚,总要燃着盏灯的。

    哪怕什么都不曾改变,哪怕未来依然无序,哪怕我们之间还没有完全摆正,哪怕需要面对的仍是数不尽的死结,可那个瞬间,我像是梦幻一般,不再感受到埋藏在巨大哀恸之下的恐惧与惶惑。

    至于我和我们?

    我惊了一跳,来往拜年的初一,居然就这么睡过去大半…又怪丫头们没有早些叫我。一掀被子起来,手心还攥着他一幅袖角,割开的缎面齐整又平顺。

    我扯了扯唇角,若是以往,大约会笑笑再娓娓道一句诸如“理当如此”或者“都是分内事”,可心里像是铺了层细沙,寸寸向下塌陷着。一个声音如蛊惑一般浮现出来,疯狂的叫嚣着,那就让他知道吧。

    我又听到了叹息声,才发现辗转反复的纠结在恍惚间说了出口。他将额头凑过来对着我的额头,无着无落地垂下眼:“我曾经多么感激上苍,是你与我一同走这半途人世。可我也会觉得难过,我都不记得你有多久没有纯粹的笑了。”

    不过这好像是另一个故事了?

    他动作轻柔地掖紧我的被角,侧脸倾身下来,有呼吸缠绵落在耳畔:“你从没说过,孕育孩子是这么惊险的一件事。”

    一晌好眠。

    一年新岁至,好像有棵花苞在泥沼中挣扎而出,徐徐展开了第一片花瓣。

    他一时哑然,半晌方懊恼:“总归我又让你受委屈了。”

    “大人说夫人乏了,都不许我们吵夫人,还说外面年节走动留了靠谱的人,夫人不用操心。”流春上来打帘子,虽然竭力压着,面上仍带出不少外溢的喜色,“大人巳时走的,还有旁的事情要料理。”

    “总要知道的,毕竟还是他的骨血。”

    “对不起呀,”我微微抬头,发顶蹭在他下巴上,“可我不愿说什么‘实在喜欢她那样的,日后再慢慢寻会服侍又懂事的’这样的话了。”

    他漆黑的眼珠里盛着独留的那盏灯跳跃的烛芯,像是贴了金错:“我也不舍得听你违心地说这话了。”

    说到底,紫陌红尘里的人,便总要被世俗念桎梏,被柴米盐侵蚀,被贪嗔痴捆绑,而最后将一切交予光阴,年少时曲折的情思,灰过的心与流过的泪,终能稀释在漫长岁月里。

    家里陆续又添了几个孩子,谁人都好,只思佑活脱脱长成个混世魔王。兄姐弟妹都依着也就罢了,偏她父亲都宠得毫无原则,倒反过来劝我孩子还小,本该天真活泼,何必拘束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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