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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下来,做义工。”他眸光晦暗不清。

    扎西沉默地等到所有人吃完离开,默不作声收拾起来碗筷就转身去厨房了。

    藏人这方面很是厉害。

    羊群在圈里,步都已经能够自己把它们赶出来了。

    早知如此……

    “他做好,我把东西热热,然后端上来。”

    少年拿出手机,拇指划开锁屏,很奇怪的是他明明刚动过手,额前有汗,可身上的气息还是冷的,凉的。像冰域高原上不能融化的雪,常年存在一样,淡淡的,没有味道。

    这是一句汉语。

    步都倒是一愣。

    步都和任葵一时都看着他,但都没说话,再看丹增,老人却仿若没看见一般,沉着气舀牦牛锅里的汤。

    他眉眼倏地冷了下来,说了句连语气都要结冰的当地语言。

    熟料丹增并没有抬头,带着藏音慢道:“不是我做的,是他。”他看着碗,却用筷子很轻点了下旁边,面无表情收回来。

    帅,很直观地帅。是走路上大家都会看,但很少有人敢搭话的那种。

    她一愣,下一刻一只手不由分说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牧鞭。

    丹增却置若罔闻,头都没朝她偏一下。他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神情暴怒地说了大长一段话,震得整间客厅都在发抖,扎西突然打断他的话,用一句音量倏然拔高的回复狠狠顶了回去。

    遇到只跑远的他抓着羊颈上的皮就带了回来。

    就像她现在这样。

    “你也可以选择不做。”

    任葵接不上话,桌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此时拒绝只会让老人不悦,或许还会加剧他们的矛盾。

    冬天的迪庆,香格里拉草原人迹罕至,很空,很干,风有点冷。公司里有父母的人脉,当时初入职场时她还被专门托人照顾,带过一断时间。她知道延假的消息会传到步父和方女士那里,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她知道这事情不会太轻松地度过,因为传到他们耳朵里时,她不仅是没告诉他们自己休了假,还擅自申请了延期。

    看他身轻无物毫不在乎的样子,她却好像根本找不出哪里出了错。

    桌上所有人都听懂了。

    她根本不了解他。

    步都在他说完那句没多久也离开了饭桌,任葵跟着一起进了房间,却头一次不知道说什么。

    她们一句都听不懂。步都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眉毛拧着,眼神盯着对方,唇角冷得不能再冷地僵直成一条。

    难道她们来的这几天,吃的饭都是他做的吗。

    丹增和扎西激烈地争吵起来,最后以前者胜利结束。

    四年前她觉得的那种像羊一般温浅的气息,似乎不在了,又或者,在她面前是不会再显露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若有若无,但时刻存在的无形隔膜。

    “我年假休不了那么长。”

    羊很惨地叫了一声,接着很多只感受到危险开始乱撞。

    步都咬着筷子,悄悄看了眼旁边。扎西倒是很淡定,仍安静地垂着眼皮,吃饭慢条斯理。

    换来的却是丹增更加怒气冲天,音量拔高的声音:“我说她能去她就能!!”

    下午却刚刚通了那个匆忙,武断的电话。没了退路。

    步都又急,又不知道说什么,转头看着他跨着步子走得快极了:“等等……”想叫住他却根本没有理由。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他们遇到了牵着马往相反方向的扎西。

    丹增大叔赶回来和她们吃了晚饭,步都帮他端东西时讲了自己留下来做义工的事,索朗表示挺好的,放羊的工作可能还会交给她,一回生二回熟,他还会教她放牛。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摆碗筷时门响了。扎西居然回来了。

    想到以及,来自父母那边早晚到来的压力。

    他放下手机,眼皮垂得很薄淡:“到2月。”

    他这样,任葵和步都也不好说什么。步都看过去,反倒是扎西,很平静地过来,他脱掉毛边衣领的座山雕外套,卷着薄衫长袖就走进了厨房。

    无害的长相,却疏离的目光。

    上一秒还使用自如的牧鞭却乱了动作。

    步都在下午坐在半山腰的玻璃窗前拨通了公司那边的电话。延长年假的后果一般人都知道,上面只是听完她的申请没多说什么,最后同意了。

    步都看到扎西拿着牧鞭朝自己走来,他戴着顶当地人常戴的棕黄牛仔帽,宽大的帽檐将他的神情隐藏在阴影里。他是瘦长的身形,薄薄一片,腿长身高,因为年轻,走路和城市里那些高冷的男生没什么区别,利落干净,漫不经心。

    扎西看了她一眼,瞳孔轻缓看向旁边,漫不经心。

    “叔,这牦牛火锅真好吃!你手艺真好!”气氛有点尴尬,任葵尝了一口,笑着打破尴尬。

    扎西听懂了,所以他让步了。

:“什么。”

    扎西连打带挥,三下五除二将羊群逼退到圆圈里。

    索朗平措站着,忽然垂眼过来看了她一眼。

    步都眼睫动了动。

    步都走在老人身边,她忽然觉得老人那样执拗根本不是在为她辩护。

    她想了想:“那要做多少天。”

    虽然这里只住了她们两位,但要做的工作也并不少,除去她俩起居垃圾,没人住的地方会落灰,公共区域也是,咖啡机要经常清洗,书架也要擦。

    住进来的第七天,步都开始打扫卫生,任葵帮着一起-

    “你们不在时,他给我做的就少一点,而且我很多时间,自己吃点糌粑垫肚子,或者,不在家里。”

    她忽然又好疲惫。

    看上去很是年轻,甚至青涩,但却又成熟,有完全细致厉害全面的考量。

    几米之外巨大玻璃窗外是安静蓝黑的香格里拉夜幕,高原星星点缀其间,她在这个一切都美的地方忽然变得难过,也突然生出了一种陌生,孤独,想要逃离的感觉。

    太阳有点刺眼,草是枯黄的,连着远远的深绿山,天偏灰调的青蓝色,絮状的云在地上投下毫不遮掩的影子,巨大地移动。

    那算时间,大概也只有早晨起来准备。

    除了她和任葵,她们俩。

    享受和使用自己身为长者,支使子辈的权力。

    “……可是,”她唇瓣动了动,“可这里都没人住啊。”

    就是给这里打扫卫生,收拾床具。步都好久才反应过来。

    她俩吓了一跳,任葵脖子一缩,伸手就拉着步都往后错了错。步都却是很快地去看扎西。

    然后他拿着碗筷,坐在了长桌斜对角,既不在索朗丹增那侧,也不在两个姑娘这侧。

    步都一怔。

    她不太知道牛和羊以及牧场在索朗平措心里重不重要,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他在乎什么,更在乎哪些,最在乎哪些。

    步都瞥过视线。

    是那种一直很凉,但直到刚才那一瞬间她的感官才突然回笼,让她注意到了而已。

    她本来想让山羊跑快点,赶紧走,结果本该抽到地上的鞭子,不小心一下子抽在了羊身上。

    “……”

    步都下意识撇开目光,眼睛落在羊身上,一望无际的草甸。

    到最后她甚至后悔留下来的打算。

    打理这么大一个藏人的家并不容易,何况民宿更大。丹增说之前这些都是定期请人来打扫的。

    熟料丹增突然站起来,一拍桌子指着他,疾言厉色地说了句藏话,表情很是生气,桌上锅里的热汤都飞溅出来了。

    这话他也是用汉语说的。

    所以也没料到他会动这么大的怒。

    索朗平措眼睛扫过去,回了一句很短的藏话。

    他只是想让扎西听他的话而已。

    扎西忽然眼睛一眯。

    步都一看形势不对,赶忙对丹增道:“丹增大叔,我不去了。我就留在民宿多做些别的活。”

    但他又不是完全高冷的长相,相反一点都不锋利,很矛盾。看上去总是显小。

    索朗平措突然站起来:“你还让她去,你等着她把你的羊和牛都弄死是吗!?”

    他讲完汉语,忽然用藏语低头说了一句。步都下意识看向扎西。

    两个女生一头雾水,也不敢问。

    步都一怔,随后倏然明白了。

    扎西垂着眼睛,眼底压出好看的卧蚕形状。

    说汉语,这是专门让她们也听懂了。

    “……”任葵好尴尬。

    步都却放下手机,盯着安静,干燥辽远的草甸发呆。

    扎西一直能看见她,但直到走近时她才能看见扎西的表情,幼态的短脸,和那双深黑的眼睛对上视线。

    所有人都忽然没说话了,好有默契一样。

    步都蹙眉:“这么久。”

    步都一下子慌了神,她用鞭子打周围的地方试图让它们聚拢,但毫无作用,她慌乱中抬头去看马旁边的人,却只望见了空荡荡地枯草地,马独立孑然地站着。

    扎西就点点头,然后侧过身体从她身边越过去。他表情和最开始根本毫无变化,很漠然,仿佛这段交流他也根本不在乎,转头就会忘了一样。

    步都突然感受到自己捏着筷子的指尖很凉。

    步都觉得自己进退两难。同意的话她并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制造更多麻烦,有更严重后果。

    索朗平措掀起眼皮,看他父亲,这次说的却是汉语:“她不能再去牧场。”

    四周一静。

    早该如此……

    丹增执意要带她去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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