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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都不堪入眼,低下头去,打开了微信。

    她打字。

    她其实是有的,一千二对一个工作两年的人来说很简单。

    房间里,“你爸爸也真是……最后那句话说得太过了些。”步母蹙着眉不悦道。

    “我还是想赔……”

    去反复计算损失,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情吗?

    步都理解。

    只是带着一股疏离的口吻。

    他们完全将她当做一个受害者来处理。

    房间是小的,安静的,门缝外的那地方却是大的,吵闹的,明晃晃的白灯照彻大厅,又冷又刺眼。

    就想问的一句。

    民宿的东家一家人忙活了一整夜。

    他没什么表情:“什么事。”

    今天格外意外。

    步父大踏步走过去前,扎西的同事,那些刚表演完的藏族年轻人,正聚在一旁休息聊天,收拾着待会儿去古城继续宣演。他们笑着,和打扫卫生的阿妈们一起开玩笑,顺带帮着清扫一点,老板娘把没用完的水果食材端出来,招呼大家分着吃柑橘和蜜瓜,大家其乐融融,吵嚷着今晚又有哪些新鲜事儿,哪个女孩儿或男孩儿又跑到游客前耍宝卖乖,毫不知情待会要发生什么。

    看这个反应,他根本不在意赔不赔。

    其实不算太露什么,只是冬天大家都穿得太严严实实,步都好久没感受到这样冲击力。再加上对方是不算多熟的人。

    “你怎么穿,穿成这样……”

    步都感觉他这次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是我疏忽了。这里容,易出事。这个季节,母羊,滑胎也是,常见……羊嘛,它们天生就很脆,弱的。”

    似乎让她手中的手机都变得神圣奇特起来。

    浮灰杂乱而狂暴地刮过脸,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步都喉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步都抬头,看见他垂落下来的眼睛,黑眸星点,正盯着她,亦深,又亦浅。她心头一动,听见他又沉,却又好像很轻的嗓音:

    但她要赔偿啊。

    过了好几秒,她说:“可是我暂时没那么多钱。”

    她只是这里的住客,却擅作主张,伤害了主人家赖以生存的牲畜……牧民有多看重牛羊她不是不知道。

    如果她当时发现火情就立马带着羊离开,很大可能就不会出事。

    索朗丹增在羊圈里,为羊群里铺上厚厚的草垛和垫子,这是起到御寒保暖的作用。清晨周围冷冷清清,很安静。

    步都张了张口,最后却只能说出一句:“您说多少,我赔。”

    失眠一夜。

    庄园的人一直在道歉。他们做人很体面。但她父母到这个年纪,中年人的冷断和无情也足够令人害怕。

    越是空荡,巨大的东西,越能反映心境。

    万籁俱静的早晨,高原四周山林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惊声掠过。冷空气灌进身体,冻得她鼻腔里全是冷意。大脑很是清醒,如此愈发难堪。

    索朗平措甩了甩手上的水,随便拍掉裤子和上衣的灰,径直走过来。

    “但他们这干这种事,就是可恨。”她语调一转,却又道。

    自己怎么能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贸然答应帮丹增放羊。

    她哪来的勇气打肿脸充胖子,居然二话不说就答应,她怎么那么自信。

    却是摇摇头。

    他那双眼睛看了步都一眼,却转过身去弯腰继续忙活,没有说话了。

    天际是鱼肚白, 山火扑灭,一夜的动乱终于结束。

    第23章 冰湖

    周围的居民在那里生活那么久,就算没她的提醒也不一定真的有什么。

    【不好意思,昨天的损失,大概多少钱?我可以全赔的】

    步都一怔:“一千二?”

    步都觉得赧然,难受。



    这是她第一次撞见扎西的那个休息室。

    后来证实了, 是山上某个藏人私自焚烧秸秆,冬天草干,今天风势又大,一吹哗啦啦就蔓延起来。总之闹了好大一场。

    步都环顾四周。

    丹增顿了下。

    但就算是冷也并不明显,居然也是淡淡的。或许人就是这么一个人。

    步都在门口愣住。

    “你还有一个选择。”头顶声音落下来,她一愣。

    “对不起。”她道。

    家里心爱的羊死掉了,他或许根本不愿反复地用冰冷的数字来衡量它的价值。

    它缩在棚里, 在寒冬的夜晚惨叫了整整一夜,断断续续地呻吟, 身下淌血, 哪怕索朗家两个人帮它助产,因为逃离和受伤过度流失的体力都让它难以支撑生产全程,死胎在母体内气肿, 最终引发了全身感染, 羊水栓塞,拉姆还是在草原蒙蒙亮的曙光里, 咽了气。

    步都点点头:“我知道了。”

    ……

    草原的初晨带着透骨冷气,天地间一片空旷和安静, 偌大草野上,一个人影渐行渐远。远处雪山, 高原,树林和无云的天空一同万籁俱静,索朗平措拖着羊, 走向山野尽头。

    第二天起来,她套上户外羽绒服,拉开门时听到了洗衣房的动静。

    但她真的是吗。

    步都把视线落在洗衣机上:“我,想问你,”她终于记起自己要说的事儿,抬起眼看着他的目光不再动了,“羊的事……”

    索朗平措修好洗衣机,颈上的天珠随动作晃荡,又落回到平坦且安全的胸口。他身量适中,恰到好处的薄身,又不羸弱。青年站起来看着她说话,仍旧不准备回答。

    步都站在原地,无措。

    你后悔吗。

    扎西手上没停,额前湿掉的碎发随动作晃了晃。

    门内站在木地板上的人视线投过来看她。

    列表里躺着一个安静的藏名。一堆汉字里唯一一串藏文,像一团神秘符号。

    ……

    扎西并不闲,每次出门很早,她早晨醒来时根本碰不到他。

    而今他们还是不变如一的以礼相待事事周到,自己的父亲却像一头被惹怒后情绪失控的野兽。

    她确认这不是索朗丹增,走过去。

    “不要太自责。”他道。

    白日如何夸赞,夜晚就如何辱骂。

    太阳出来,外面被草甸和天空一分为二,群山在中间起伏,一切巨大而宽广。草原上会跑过马匹和牧马人,偶尔掠过一只黑色的飞鸟,也有人会牵一群羊走过。

    那边似乎有些间断沉闷的重物音。

    坐在大草原前,当你开心时,整个草原都开心。若难过,整片天地都悲伤逆流。

    安静,又寂静。

    吃过早饭,步都一个人坐在玻璃窗前发呆。

    有人在走路。

    “留在这里。”

    她其实真的很想问一句。

    其中一只叫拉姆的母羊, 怀胎四个月就快生了, 因为过度惊吓,和过度踩踏,刚回来躺下不久就难产死了。

    步都站在门处,早晨的雾气打湿了她的裙摆,过了许久她道:“对不起。”

    步都道:“不管怎么样这事都是我的错,钱我这两天就会转给你,我……”她低下头,“我很抱歉。”

    回忆收束,风声喧嚣躁动,天地动摇,似乎整个世界都为之震荡。

    还是要怪她爸爸爱她太深。

    扎西带着她,在无尽草野的山火里飞驰,穿破浓烟。

    步都在他的目光里发怔,喃喃

    步都也困惑,他难道不会不好意思吗。

    扎西漫不经心“嗯”了声,他拉着排水管,小臂浮起淡淡筋络,似乎正忙。

    索朗平措甩了甩头上的汗,黑色短发里的银耳钉闪烁一瞬,动作间有隐约的上身肌肉线条。

    丹增直起身,慢慢看她一眼。

    他在步都面前停下来。

    记忆里,他们三口刚回来,步母就将她带进了房间,她把门关上,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抱着她开始流眼泪。

    步都不想让他们知道她来了香格里拉。确切地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休了年假,和任葵跑出来旅游。

    扎西脚边是那台又重又大的自动洗衣机,他赤着双臂,黑绳天珠悬挂在心口,身上是那件白色内搭的背心,下面是藏袍裤,塞进长长的黑筒靴里。

    可怜。无知。

    步都穿着拖鞋,她的脚步声被洗衣房里的声音盖住了。

    一直等到夜晚扎西仍旧没回复她。

    “可以等我几天么,我借一下钱,”她急于找解决办法,“我四处筹一下,估计也是有的。很快。”

    少年俯身蹲下去,肩背的肌体起伏,步都错开视线,听到他年轻的声音:“拉姆的价格是一千二。”

    索朗家的羊, 没全赶回来。

    扎西或许根本都不想再提这件事。

    老人家年纪大了,做事太人情用事,情有可原,但她怎么也能跟着不懂事?

    他垂着有线条的胳膊,手放松地垂落大腿两侧,胸口还有些起伏,回答时明明是喘的,不知为什么语气却让人感觉到冷:“我在自己家里,为什么不能穿成这样。”

    只是她一般都把钱存起来,而存钱的银行卡,她爸妈可以看到。

    白日老板娘认出来这是回头客还亲自出来迎接招待,步父和方女士与他们相谈甚欢,有说有笑。

    一句自他们在那个杂物间重逢后,她开口说了话后,

    他没回她的话。

    哪怕一丝顾及温情,人与人的情谊。

    还是他们觉得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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