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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无论从哪个方向望过去,都是一片的蓝,一片的黄绿时,她猜想,她现在应该和羊站在草原中心的位置了。

    步都觉得索朗那么放心离开,可能因为自己做得还可以,更关键的是索朗大叔走后她才意识到,最重要的可能是因为它们听话。因为她看到羊群自己会沿着路往前走,基本不用她怎么动,尽管它们会头撞头。

    步都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转头看一眼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羊群,手上还握着牧鞭绳,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起来。

    步都清楚地听见她的心脏在狂跳,在恐惧地战栗,也兴奋地发抖。

    他俯身向前,一手开车,另只手拽着牧鞭。

    她远远看见那边有几间房子,还有人家在住着。

    和羊一样,成了地球上的生灵,和自然回归到了最简单的关系。供养和被供养,施暴和接受。

    却很深,坚定。

    跌跌撞撞,步都胳膊捂脸边咳边跑,氧气不足,好几次感觉视线一灰。

    “你们云南人就这么恬不知耻,素质低下?!”

    她下意识赶羊就跑,羊群受惊,正无头苍蝇般调整方向,步都忽然又停下来。

    “上来!”

    她尝了个油炸土豆,眼睛一亮,笑着说好吃,索朗也笑着用不熟练的汉语:“多吃,多吃!”

    草甸万顷,无数生灵俯首无声。

    步都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贴近。

    他们只能一直劝解,小心翼翼,看着脸色:“……您消消气,注意身体,不要把嗓子喊坏了……这边海拔高,您身体现在感觉怎么样,有缺氧吗?”

    真好。

    她看到流逝的,因为他们飞速移动而形成对流的烟雾里,他的神情。

    四周声音依旧喧嚣。却变了调,突然变得很诡异,很沸腾,开始非常非常吵。

    就在这一声无限拉长的耳鸣里,步都听见一道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步都一步不敢慢,疯狂地往回跑,羊,几十只羊还在那里。她必须要把它们安全带回去。

    “你们没看到,他俩当时,他俩当时……!”步父的手指在颤抖,他一把年纪,脸色却涨红,指着站在面前的老板娘几位,眼睛却看的是另一个,另一个站在旁边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的人。

    步都怔了下,好久她才反应过来。

    他们确实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索朗平措凝眉不语,他全神贯注盯着路况,脸色并不好。耳边摩托的轰鸣声,几十匹羊在草原上奔跑的踏声,夹杂着远方似有似无人的喊声,在万里空旷的天地间,震得步都心惶惶。

    步都已经咳嗽都咳不出来了,她:“……羊……羊!!”

    她拉着跑不快的妇女又往烟更大的地方去,挨个敲门,张口吸了太多火烟,此刻肺要炸了一般,感觉嗓子眼里又干又涩呼吸不上来,步都手一把撑在门上,扶着门剧烈咳嗽,差点要窒息,她听见那女人语气焦急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人们呼喊奔走的嘈杂声音,模糊的视线里,那女人忽然蹲下来一脸关切又着急,一个劲的问她同一句话,但步都根本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打扫卫生的藏族阿妈们不时往这边看,脸上写着茫然和无措。主人家的全站在这一个人面前,一个也不少,有不明事理的游客还未散去,透过窗子或经过门边好奇地张望一些。老板娘和她的员工们,年轻的,年长的,站在那里,脸色都惨白。

    女人抬起胳膊遮口鼻疯狂示意她,步都摆摆手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回跑。

    此刻这个世界上离她最近的人,以最快速度,也要跑过25分钟,才能抵达她的身边。

    然而下一刻,远处忽然飘起一缕烟雾。

    他们站在大厅正中间,脚下一地狼藉,步父高大地杵在那里,言辞犀利,面色狰狞,激动而前倾的身体在大厅通明的白灯下却像一栋黑漆漆的楼,任何话落在他身上的铜墙铁壁,都穿不透。

    “你知道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在哪吗?”

    步都停下来。

    羊群忽然散开,像被什么冲散了。

    步都把鞭子扔过去,扎西伸出手,却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另只手接的鞭子。

    几秒后,步都咬咬牙,拽着绳子往火烟飘来处跑去。

    那是生物的本能。

    羊群是跟着他们的车跑的。他减速一点,它们就加快一点。

    这一刻,距离她最近的草甸边缘也要五公里。

    她终于扑到羊群里。烟已经飘到这边来了,越来越大,四周开始变白起来,步都的可视范围急剧缩小。她弯腰只有一只手捂着口鼻,眼睛都熏得睁不开,她要数羊的个数,但几米开外根本看不清了,羊群撞来撞去,可怜地跟着她一起晕头转向,发出很混乱的叫声,有弱小的被踩到撞到。

    “他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烟雾越来越浓,但不至于让人窒息程度,步都有意避开着,幸亏到人家门口时还没太接近火源,她砰砰地拍打门扉:“着火了!有人吗?”

    与其说她赶羊,倒不如说是羊带着她走。与其说她看羊,倒不如说是羊在看她。带她这个陌生人,给她看看它们一览无余,四季都美,都永恒的家乡。

    山火的灰烟弥漫天地,他们没有任何遮挡物,完全暴露在环境里。

    太爽了。

    很快有人来开门,肤色黝黑满脸皱纹的藏族妇女裹着头巾,却听不懂她说什么。

    ……

    她们待在房间里休息,她被步母安抚着。步都落在妈妈另一侧的手慢慢蜷缩,收紧了起来。

    太孤独了。

    “鞭子给我!”

    对方乌泱泱的一群,对战情绪激动的男人一个,却完全沉默,哑口无言。

    她被带回来时今晚的宾客刚刚散场,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并不那么好看,残羹狼藉,每条桌上都摆着六七盆浮油的藏式铜锅,吐物和洒出来的酒水咸汤。桌上,地上,椅子,纸团和垃圾。

    担心她不会乌朵,所以给了她牧鞭。在路上他又亲手教了她怎么挥,这种更简单,只是抽打地面。

    步都咬咬下唇,妇女叽里呱啦的回了藏语,不知所措模样,步都急得七手八脚地给她比划,又是指又是大声说话,被烟雾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聊了这么多,索朗对他的儿子一个字也没提。步都默默地吃着,偷偷看了老人两眼,继续乖乖吃饭。

    那是火的烟。

    索朗很快离开了,走前替她把羊赶到牧场外很远,陪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自己一个人走开。

    砰的一声巨响,步都从步母的双臂里挣出来,她走到门边,借着微弱亮光,看到椅子倒在地上,掀东西的贡布被主持人拦住,很快带下去。央金和桑措跟在老板娘,一直在道歉。还有他们的一大堆同事,他的朋友。

    她惬意地张开双臂。

    湖泊是大地的眼泪,羊群是草原的白云。来过这里的汉族人真没骗她。无论世界有多糟糕,香格里拉永远是一个漂亮的地方。

    奔跑,加上山火粗糙巨大的灰尘颗粒,肺要炸了一样。



    心中猜测不霁,她脸色变了变。

    她宁愿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熟悉的引擎嗡鸣声。

    “带我女儿擅自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夜晚一直跟着她?”

    鼻间夹杂着尘灰和牧草气的呼吸在飞驰的车上似乎都快要殆尽,整个世界像个膨胀包裹的球,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而唯一有着干净空气的地方似乎只有他后背,靠近了,那么逼仄的空气里甚至也有了丝缕他身上的气息。

    “起先还觉得你家的服务热情,周到……你们员工,素质败坏!我说什么!这就是不要脸!”

    那女人终于意识到什么,步都着急地拉住她又拼命指旁边几家让她去通知他们:“快去告诉他们……快!咳咳咳,咳咳!”

    “……黑漆漆的角落,周围一个人没有。”

    “要是我们再去晚一步……”步父说到这里,目光嫉愤却又躲闪,过两秒就定了下来,要剜了人似的。

    他把她拉过来,步都咬咬牙,抓着他的肩膀,勉强跨了上去。

    其实一个人走在蓝白的天幕,这样空荡的环境里,是很难意识到自己走了多久的。因为四周的景色变化太微浅了。

    扎西站在杂桌边,手撑着后面倚靠的桌上。步都越过步母的肩膀,从虚掩的门缝里往外,看到他垂着脸,额前碎发落下来,神色辨别不清,只有被光线照亮的颈侧,耳垂上那串素银环反射了光。

    “把个在边境人生地不熟,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单独带到那地方,

    脚下水草啪嗒,啪嗒地发出脆音,步都穿着黄色真皮小短靴,泥土微软,四面八方毫无遮挡的风无情地穿过她的身体,一切都暴露在太阳下。而迪庆的尼玛下,穿白裙的姑娘挥着牧鞭,跟在一群白花花肥嘟嘟的羊群里散步。

    步都在羊群里被顶得身上好几处发疼,弯着腰,什么都看不见。更糟糕的是,烟雾越来越浓,她口里的氧气再也不能满足供给了,再大口呼吸也无法让视线清晰起来,天旋地转,耳鸣响起。

    羊肚子都肥颠颠的,只有骨头的腿却跑得一嘚一嘚。步都不知道走了多久。

    遇到不听话的羊才是大麻烦。

    “我不知道你们这里的员工是什么意思!”

    浓白一片里车的影子飞速清晰起来。

    换句话说,同一时空下,这里除她之外的第二个人,至少也在五公里开外。

    这让步都觉得,这条路仿佛是没有尽头的,这片草原似乎长到了世界的终点,时间的尽头。也让她无比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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