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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你在家里留她们两个,是什么意思。”他用藏语,语调平直且淡,在这广袤的草甸上却显得诡异又压抑。

    这个男人教会他走路,骑马。教会他挽弓,如何用牙齿去撕咬牛肉。然后把他推进牛棚锁在里面,以此来克服他不敢碰牛的坏毛病。

    藏族人的眼睛大多很大,很澄透,这也让他们的意思和情感透过眼神释放出来,毫无遮掩。这位老人目光似隼,透着一股刺眼的尖锐和审视,扫视她们,两个人都懵了,她们自从来这里从未遭到当地人如此待遇。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在内地的人最想念暖热身体的羊肉汤,保暖的羊毛大衣与靴子时,他们拿去做什么,可想而知。

    这里很空旷,周围没有人,他们彼此间却似乎隔得很远。

    贡布说到这里,步都已经明白了。

    “我们信神!而你们只,在一味追寻自己的,享乐,到处杀生,活得贪婪……你们远离自然……你们毫无信仰,灵魂贫瘠……到头来还要指责我们!说我们撒的隆达!会破坏环境!你们根本不理解,我们的追求!”

    年轻的藏族人看着年老的。

    “把她送走。”索朗丹增直白干脆道。

    强巴不是针对她们,他是对所有汉族人抱了偏见。

    那条羊毛围巾,他也没要了。吃完那顿饭从家里出来,他到集市,随手卖给了另一个人。

    “这里,没有你们的高,高楼,大厦,那些花花绿绿……我们这里,每天睁眼就是赶牛,喂马,我们也没有玩的,吃的,喝的!从草原上,买瓶水或零食,都要到十公里外,唯一一家小卖部……这里根本,不能让你,穿干净的衣服,身上沾染不到一点,牲畜和奶味!”

    脖子发热,头脑晕胀,吹风机热风掠夺空气让人有些窒息,她突然有些睁不开眼睛。

    强巴烦不胜烦,最糟糕的是他还撑得住,他的牛羊先一步受不了了,原来这女人每天都趴在栅栏边跟他的牛羊絮絮叨叨,牲畜比人更烦。

    贡布告诉他们,强巴大叔早年在山上捡到一个流□□人,女人为了报答他,主动提出帮他照顾牛羊。强巴最开始根本不同意,他不信她。他说你做不到,回得特别干脆冷漠,还有鄙夷。奈何女人就整日跟在他身后,缠着他,强巴问她做什么,女人笑嘻嘻地说,我不会啊,那就跟着你学嘛!

    有人说重新来过的方式有很多,最小的单位是洗澡,最大是死亡。

    公共浴室安静略暗,空气带着湿度,隐约有刚用过淋浴间嘀嗒的水声。镜边光滑冰冷的墙壁流出粘腻,密集的水痕,步都觉得胸口的闷从上午那会,延续到现在,好像加重了。

    尤其是听到她们有在做义工的事,产生应激反应。

    任葵平日跳脱此刻却一下子安静,躲避视线无言,倒是步都看着老人,抿唇不说话。

    强巴大叔笑笑不说话,开集那天,他没急着把牲口带去宰杀,只牵了一头羊,在家里把它的毛剃了下来。

    强巴没有办法就只能同意,没想到这女人驯服牲畜驯得特别好,而且还给他养得越来越多,方圆邻里全都知道了,羡慕他羡慕得不得了。

    “那女人好歹毒的心肠,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把牛羊养得那么好,原来是自己要靠着这个发家致富。”

    “我们一年四季都,吃牦牛肉,住纯木制的房屋,用铜锅,煮水……”

    步都将花洒的水开到最大,热水砸落在光裸的身上,烫开她倒吸的一口凉气。

    索朗丹增看着他,冷平静的眼神却有排山倒海的力量,那个少年早已高出他半个头,他轻微仰视,却透露着睥睨。

    体型硕大的黑鸟从头顶掠过,高原上起了风。

    身体由最初的瑟瑟发抖很快升温,皮肤被烫出密密麻麻的触感。

    羊圈里的牛羊也没了。

    牧区人不需要太多的倚助和身外物,他们只要有一件厚羊皮褂,一间草棚,一头牦牛,就能在高原上生存下去。

    高原的父权根深蒂固于藏人农奴历史顺从的血脉里,远非族群外的人可以理解。

    高原的天气变化多端,云南边陲独特的季风造就了复杂的云流,来时路上还万里无云,此刻此处却渐生毛玻璃云。

    那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藏语,带着沉重的,粗哑的,熟悉的声音。

    好烦。

    就算没有这些,她和扎西言不明道不清的事情,让她越陷越深,反复内耗的一切,也催促着她不能待在这个地方了。

    “牲畜,在你手中,只会痛苦不堪!可怜的牦牛,它们要日复一日,受你的磋磨。”

    包括汉族-

    她快走到门口,放在台上的吹风机却在此刻抽风,突然重新启动嗡了一声,她吓得下意识回头,机子因震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索朗平措知道,他自己身上很多是这个男人给的。他统治自己,同时也给予自己众多。

    她已经很久没洗热水澡了。

    动静太大,乒乒乓乓。她头发还湿漉漉,抱着各种东西,步都咬咬牙,跑过去,刚捡起来,关上机子,嗡鸣声停止,世界终于安

    水滚烫得快速升起浓白雾团,将淋浴间的氧气逼仄到浓度极低。她站在淋浴下神思游走,裸露的脊背,四肢,锁骨和脖颈,所到之处躯体的皮肤全晕开一片片红。

    因为地域和历史,在藏区人们更多看重生存,而非生活,因此他们的世界也异常简单,如同人一样。

    高原人优越的眉骨和年龄的催化,造就了他深陷的眼窝,眼神在一片晦暗中,沉着,却有绝对的自信。

    后来,叔嘴上不说,却已经默认她留下来,全权管着家里的牛羊了。

    “……”她拧眉,垂下头,手撑在台面拱起了身体。

    一只,都没剩。

    强巴大叔当时什么感受,所有人不得而知。就用家里最后那只,毛都被褪光了的羊,熬了一锅羊肉汤,吃掉了那年他最后一顿荤食。

    日后,他的房屋,他的马匹,他豢养的那一大群牦牛和藏羊,他的一大笔钱财,无一例外,全都归属于他。

    步都觉得待会儿她要先去睡一觉。

    它不像鱼鳞云或瓦片云那样块块分明,也不像雨层云那样有明显的厚被子形状,而是一层薄毯子,将整个上空压抑窒息地包裹住。没有清晰的界限,没有直白的颜色,而总是雾蒙蒙,灰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照不出太清晰的影子。

    牧民会卖掉大多数,留一批在家里,强巴准备卖掉一半羊,再从剩下里留一只出来,用它的毛给女人做条羊毛围巾。

    他们从小中甸回来的路上她就没怎么说话,强巴虽然是出于偏见,但不可否认他有些话是对的。

    步都觉得她人确实清醒了很多。

    变故是在一年后发生的。

一点也不在乎别人能不能听懂。

    贡布道,“这事,不能深想,说不定她最开始出现在那就是个圈套。”

    民宿的院门传来动静,步都猛然抬头。反应过来后她迅速放下手里东西,有点慌张去拿淋浴间洗漱用品和换下的衣服裤袜。同时大脑空白又混乱。

    “那女人把强巴叔家五十头牦牛,六十只羊,全都拉到集市宰杀,然后找到她在外的朋友,拉着一车牛羊,值钱的骨头和皮毛,连夜跑了。”

    她垂睫看着满手粘腻湿痕。

    扎西脚步一顿。

    现在是下午,民宿里只会有她和任葵两个人,所以她准备吹完头发再回房间换衣服。

    那年最冷的冬天,牛羊肉,羊毛,羊奶,都是炙手可热的好东西。藏人冬宰,挨家挨户大批卖牲口,这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收入。

    步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大抵是听到自己在牧场帮忙的事情才如此讲。

    “你们厌倦我们,这里的无聊和荒凉……那就回你们该回的地方去!”-

    适应了水温后她再次在水帘里吸出一口气。

    丹增和索朗平措走在房屋外的草地上,远处传来羊圈小羊遥远又朦胧的咩声。

    他卖羊圈最肥的那只羊交了七岁那年他的入学学费,在藏族孩子十二岁的成长礼上把找人打造的鹰鞘藏刀,系上早早承诺给的小男孩腰间。同样打他,骂他,用草原上各种恶毒的语言诅咒他。

    他甚至没用“她们”,而直接说了“她”。

    怎么搞的,怎么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握着吹风机,和镜子前满脸呆怔,双颊泛红,穿着浴袍的自己静静对视。

    同时身体变得很沉重,好像在往下掉。

    两天过后,他把围巾取回来的那天上午,却发现女人不见了。

    “吃,住,都不同……生活,千差万别!你们能习惯吗?!”

    如同此时此刻,他们彼此沉默的氛围,不上不下,不喜不厌。

    用过沐浴露,冲干净,她擦干身体,涂上身体乳,从隔间出来系好浴袍的腰带,准备吹头发。

    他把毛拿到市里开了几十年的那家工坊小店,说自己过两天来取。

    她怎么老在这里惹事儿?

    邻居说强巴叔别想了,今年冬天过最暖的铁定是他家,看他家的羊,被那个外族女人养得多膘,毛多长。

    “咔”的一声脆响,吹风机呜的风声却在此刻戛然而止了。步都愣了一下,瞪着眼睛,两秒后她反应过来,快速反复开关,着急了。

    连吹风机也被她搞坏了。

    去哪里,显而易见。

    牛羊在她手里只会吃苦,让她看管牧场多少不算成熟。这件事像一个警钟,步都看着镜子,用手抹开上面的水蒸气,自己的身影逐渐清晰,两颊被热水澡烫出深红的晕。

    索朗平措非常讨厌这种云。

    而且似乎很反感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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