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南国橘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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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如蒙大赦地向孟珏禀报。

    我把那只精巧华美的绣鞋狠狠地摔在地上，光着脚走回了寝殿。

    是的，那座桥从冬天一直建到次年六月，终于接近尾声。

    梦见我千里迢迢嫁了人，出嫁当天与还朝的他迎头撞上。

    直到我被石阶绊倒，手掌传来热辣而真实的疼痛感。

    读书很安静，对弈有输赢。

    「是了，可怜那位南国小将军，听说还没有成家呢……」

    我猛地掀翻了汤碗，撒了他一身。

    有的时候什么都不干，点一盏小灯对案读书、对弈。

    某天夜里雷雨交加，几道闪电从窗外划过。

    那应该不是我。

    我站起身来，冷觑着他:「因为我已经疯了。」

    听到「南国小将军」的时候，我的脑袋「轰」的一声，似有火药在颅内炸裂。

    现在意欲归国，南国皇帝敏感的神经终于被再次触动。

    我还能有什么想不开。

    他招招手喊侍奉饮食的嬷嬷过来:「再去做一碗。」

    冰冷浑浊的河水没过我的口鼻、头顶。

    是了。

    睁开眼，是举着银针满脸焦灼的医官。

    「还有事吗？」我问孟珏。

    那是一个头发散乱精神错乱的疯妇。

    孟珏时不时地过来找架跟我吵，我有的时候吵得动，

    「有劳公主。」他依旧笑。

    因为我？

    「害，那些朝廷都有补偿的，轮不着咱们操心，就是那座桥，真不明白上头怎么想的，又建又毁的跟闹着玩似的。」另一个答。

    每次做了噩梦，只要在梦中转身就跑，跑累了就会大汗淋漓地醒来。

    「小顾！小顾！」我在梦里不受控制地呼喊着。

    今天的噩梦都没有结束。

    一股无法抗拒的命运洪流席卷着我、将我向下拖拽。

    他只能杀了我。

    他会一生荣华尊贵，喜乐安康。

    我吃了睡，睡了吃，吃了再睡，睡觉做梦。

    提着裙子飞快的穿过宫中长长的夹道，风声在耳边呼啸。

    这一句话，彻底将我的怒火浇熄。

    我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几步，转身跑了起来。

    后来我在异国的深宫里守寡，守了很多年。

    烧了个静澄阁而已，就是火星蹦到我脚底下我都不会躲。

    一双眼睛精光灿烂的，却从不在大庭广众下逼视人。

    这股力量几乎将我的魂魄从身体中拖拽出来，眼前顾肇均的脸越来越模糊。

    「唉……」

    另一棵树下传来两个小太监细细密密的谈话声。

    当夜，我让侍儿将从南国带来的花雕尽数取出。

    顾肇均陪我下完最后一棋已是深夜，他一走我就睡着了。

    我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她的腕子问:「默河开闸泄洪了吗？没有吧？没有泄洪对吧？啊？你说话！」

    「你以为，尚玄磐想留下他吗？」

    「你胡说！」我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意欲阻止这起荒唐的污蔑案。

    除了藏品，还有我写的诗，画的画，做来赏玩的陶器，阁楼上的陪嫁箱奁。

    「是不是胡说不重要……」他松开我的肩膀嘲讽地笑了，「重要的父皇可真是痴心呢，知道你心有所属还要让你来和亲，可是明明都纳作妃子了，又放任你跟那人拉扯不清，这么看他又很大度，不是吗？」

    「陛下，娘娘醒了...」

    到他死我都是处子之身。

    南国北国的皇帝都不要他，他就只能溺死在中间的默河里。

    有些喝到了肚子里，有些顺着脖子淌进了内衫里。

    下面是什么？

    那两人听见动静一惊，看见是我，更惊。

    「我下的令。」孟珏的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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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神色复杂地摇摇头。

    还我不那么破碎的人生。

    我提着小篮站在茂密的枝叶下，采够了花朵，正要回宫。

    「臣谢皇太后恩典。」他笑吟吟地接过，戴得歪七扭八。

    我的夫君不爱我，连跟我圆房的兴致都没有。

    「默河上游的水库一开闸泄洪，得冲了多少屋舍农田啊。」一个说。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侍儿大惊失色:「娘娘，您已经睡三天了。」

    她瞪着眼睛一遍一遍地诘问无辜的女官，问了一万遍。

    居然觉得莫名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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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什么都有，还要还你什么？」他的声音像腊月窒息的冷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

    睡得太深，做了这个冗长的噩梦。

    这块大陆只有一个北国，一个南国。

    有的时候我们把宫里的老槐树上的花串儿扯下来一大筐，捣碎了做点心，虽然最后那点心也不能吃。

    我双手捧着那支形仿牡丹的绒花，忍不住低头端详。

    「默河昨日开闸。」

    还我小顾。

    我正闹着要再来一局才肯放他走呢，额上传来了肿胀的刺痛感。

    孟珏递过来一只鞋子:「皇太贵妃娘娘，您失仪了。」

    啊，是十六岁的顾肇均骑着父皇赐给他的那匹麝香褐色的骏马，飞驰过南国都城的巷道。

    「淑宁，你给他！」她抽出我手中的帕子。

    明明已经喝得很暖了，却又陷入了诡异的寒冷之中。

    「皇太贵妃娘娘.......」

    我似乎丧失了还击的能力。

    我在漆光的食盒里看到了一个影子。

    只要我再闭上眼睛，安静一会儿，一切都会结束。

    我拧脑袋不看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滚。」

    我一下子泄了力气，女官得救般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这个世上没有我要顾忌的人了，不是么？

    「父皇弥留之际只点名要了一样陪葬，那是一只扇袋，里面装的是幅还没画完就撕了的扇面。」

    我没有尽头地狂奔着。

    这一点我非常喜爱。

    因此他会飞檐走壁地溜进来，跟我共度好几个时辰。

    手中的篮子跌在地上，花朵落了满地。

    现在才是在做梦。

    他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开阔的额头，展颜一笑，举国的花木都黯然失色。

    我想起我出嫁那日顾肇均带着大军还朝的情景，仰泉关三年的淬炼，让他成了威名显赫的少年将军。

    我爬起来继续越过长廊，撞到了一个手提食盒的女官。

    烧着烧着就要轻飘飘地升了空，化成一缕黑烟离开这个又脏又冷的地方。

    我赢了的话，会要求他在本月再多来找我一次。

    廊外阳光和煦，蝉鸣清脆嘹亮，我却好像置身于一场暴雨洪水之中。

    明天还能当笑话说给顾肇均听呢。

    睁眼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的时候他给我带他近来在集市上淘到的所有小玩意儿。

    我木木地望着屋顶的雕花。

    我只好上前取下宫花，挑了个合适的位置重新簪好。

    我越挣扎，越窒息。

    「生气吗？震惊吗？吃点东西想想怎么报复我吧。」孟珏舀起一勺羹汤吹了吹，抵到我唇边。

    静澄阁失了火。

    孟珏管得了我？

    他们忙不迭地行礼，我看着他们嘴巴在动，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鞋子应该是掉了，因为脚心踩在北国的青砖上，那么凉。

    可是，怎么回事？

    「这就滚，你自己吃。」他利索地起身走了。

    心里明明雀跃欢喜，却只在他遥遥地大声呼喊「盈盈」的时候，绞着帕子。

    我被他摇得骨骼几乎都散架了，即使紧闭着眼睛，汹涌的泪线依旧源源不断地滑出来。

    顾肇均下了马，大步跨着台阶登上了城楼，跪在皇祖母目前行礼时，青鸦鸦的鬓角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

    不。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孟珏摇着我的肩头质问，「你恨我，就起来骂我，打我，杀了我！」

    抱着被子眼泪汩汩地流。

    「帮帮忙。」皇祖母捣捣我的胳膊。

    还有十三岁的我，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他纵马。

    我住在内廷，他住在将军府，赶不上宴会的话几个月见不着也是常事。

    可是总有人扰我。

    他来北国当个没有实权的使君，一定很合尚玄磐的意。

    多年珍藏付之一炬。

    「我要你还给我！」我终于嚎啕起来，「你还给我啊……」

    宫人都瞒着我，怕我想不开。

    但夜里就不同了。

    我的身子像一团火。

    绒花，取意荣华。

    年迈的皇祖母着人喊他上来，赐朵宫花戴。

    「我哥哥不会饶了你！」我体内浮动着一股扑过去咬死他的冲动。

    「没事就走吧，我要睡了。」



    「全天下位高权重的男人都喜欢你，你知道我母亲为何多年闭门不出吗？不是因为我杀了乔仲政，是因为你！」

    「你别哭，你要什么？」他像个偏执的怪物，不逼出一个答案永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