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南国橘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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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珏几次请安都被她的随侍女官拦了下来，就不再去了。

    佑霖一直到十来岁睡觉都不肯熄灯呢。

    孟珏示意我看舒太尉家的嫡女:「这个漂亮吗？」

    终究是个孩子，怕黑怕寂寞。

    我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变得麻木。

    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悲伤的神情。

    北国皇宫里的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应有的节奏，就是我得接受暂时的冷清。

    我将两只归置到一起，塞进妆奁最深处。

    后来舒姑娘成了皇后，另有两位入选的秀女得等大婚之后再择良日入宫了。

    顾肇均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思忖再三还是开了口:「你回南国好不好？」

    孟珏喝得醉醺醺的，「啪」地将一件东西掷在梳妆台上。

    他的母亲一直避世，后宫的事情几乎都是我在打理，因此这一桩我也趁他用膳时提了起来。

    宫里的树木大多四季常青，花朵倒是会开了又谢，但是春天有桃李，入了夏就有睡莲;秋天有玉簪，入了冬又有山茶，总有装饰。

    并且越荡越高，高得有种即将飞走的错觉。

    「多谢了，」我将它捏在手心里，「陛下醉得不清，我差人送您回去歇息。」

    「这日子着实冷清，来几个年轻小姑娘我当然开心」，我掀开汤盅盖子让热气腾出来，「不过还是看你啦，想再等两年也可以。」

    皇家的姻缘大多身不由己，有得选的时候，当然得好好选。

    这香气令人宁神静心，我从小山似的礼单后抬头，欲问孟珏要不要带些回寝殿点，却没承想一下子四目相对。

    侍儿替我卸下沉重的金冠，我独自面对铜镜拆着繁复的发式，突然发觉耳坠子少了一只。

    看完最后一场歌舞，我先行回了寝殿。

    这个做贼被抓包的神情让我好不容易定下的心又惶惶乱撞起来。

    吃过饭就在静澄阁中看书看画，后来索性把他批折子的桌子都搬了过来。

    南橘北枳我早就听人说过了，偏偏他一年都不落地送进宫来。

    这个地方，能出去一个是一个。

    「也是。」我想了一下居然觉得十分有理。

    又因为早就独立处理政事的缘故，比同龄人多了些深沉与稳重。

    「不等了，全凭皇太贵妃娘娘做主。」他从汤里捞了块鱼肚放到我碗里。

    「我觉得都一样。」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或者厌恶。

    心里有些柔软的东西翻滚着，难以平息。

    还要特别标注:南国使馆院中树所结。

    到时候我就学乔乔，找一方远离小一代的院子，躲进去再也不开门。

    我瞪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毁了妆容，起身先他一步回到灯火绚烂的宫宴上。

    有意思极了。

    我们在月下，在香香的晚风里久久地沉默着。

    按制已经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朝臣们早就催着选秀了。

    我将余下的那只放进匣子里收好，刚按上锁扣，背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孟祺的妃子们无一例外已经全部自请出宫修行，我问徐妃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她说，她说睡不着觉，看见孟珏也总是想起他那日在大殿上杀人的神情。

    他在雨后的草地上坐下，与我相隔大约两尺的距离。

    秀女入宫当天，我早早地起来穿戴打扮，监督着内侍将里里外外洒扫布置得焕然一新。

    好容易盼来了中秋。

    「偶然拾到一物，特来归还。」

    「远远瞧着，这根树杈要断。」

    刚刚的大动作坠得桂花落了一地，仿佛下了一场花雨。

    从此之后我再没有踏出宫门一步，绝大部分时候都呆在静澄阁里。好在身为皇家贵妇，几乎没有求不得的名家书画和珍玩。

    新皇后的册封之礼于秋冬交接之际举办，年年这个时候，南国使馆都会送来一些时令果品和点心。

    「干什么？要玩的话后面排队去。」我将他的手从吊索上打下来。

    「又不是给我选老婆，是你喜不喜欢！」

    四下环顾没人，我坐上去足尖点地荡了起来。

    更有甚者要当面向我展示背诵《仪礼》十七篇。

    我用余光扫过盘中剩下的橘子。

    我没再劝阻。

    唯一能让人感到在逐月逐年生长的，是孟珏。

    烈阳一样骄傲肆意的小顾将军，在北国晦暗的夜里把心剖出来给我看。

    殿后的园子里金桂飘香，循着香味走过去，桂花树下有一只秋千。

    多半是荡秋千时掉了。

    正玩得高兴，身侧却有股子力拽着迫使我停下来。

    再过个一年半载，小舒皇后站稳了脚跟，宫里一切繁杂事务就都得由她接手了。

    「什么？」我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吓了一跳。

    我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顾肇均温言:「先皇的灵柩尚未入土，还是换个地方处置的好。」

    很奇怪，对我来说它没有比两个月漫长很多，也没有比二十年短暂很多。

    身量从齐我锁骨的高度长到了高我整整一头，俨然已经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

    一晃两年就过去了。

    缓了好久，我仰头质问道:「为什么不早劝我下来？」

    孟珏抬眸问道:「儿臣没有吗？」

    「娘娘很想我成亲吗？」

    三两天就有朝臣的夫人领着自家女儿来我这儿请安，带来的除了寻常礼品，都是些展示姑娘才情的刺绣书法之类。

    有一刹我觉得我似乎回到了未出阁的时光，整日读书写字，上树下河，有时顾肇均飞檐走壁来找我玩。

    「我离你太远会很快死掉，」他的睫毛的阴影落在脸上，像只颤颤的飞蛾，「尚盈盈，你不信的话我试一次给你看。」

    他想了想点点头，任由小太监搀扶着走出门去。

    那似乎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真正的诀别。

    那耳坠由小红珊瑚珠子镶嵌而成，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像一串血做的眼泪。

    选秀的事提上日程，宫里久违地热闹了起来。

    我心里沉郁，没喝上几杯就觉得脑袋晕晕，借口不胜酒力，早早地出来透风。

    「也是，不能吓着宫里的娘娘们。」孟珏玩味一笑。

    桂树枝头的明月满似玉盘。

    我一怔，答道:「很是灵秀。」

    原本国丧之后不宜宴请，但这个时候朝臣们都太需要一剂定心剂。

    我笑:「新婚夫妇还是共食一只的好。」

    孟珏站在御座前睥睨道:「南国人就是爱多管闲事，顾大人若是不来阻扰，父皇留下的三千死士早已把乔家这些逆贼的脑袋砍下来了。」

    8

    慢慢抬手，正是我的耳坠。

    那日我往炉子里添了睡莲香料之后，便看起了女官拟好的中秋节

    「个性好不好相处，娘娘喜欢吗？」他又问。

    乔乔从此不再开口说话。

    我接了小舒皇后奉上的茶水，回塞给她一只橘子。

    「我住这里，能往哪里走？」

    为了迎接新的女主人，内务府将椒房殿装饰得华美辉煌。

    不过我喜不喜欢一点都不重要，孟珏得自己选择心悦的女子。

    他按使君之礼恭贺北国新君继位，留守殿外的兵士随之山呼。

    一起吃过太多顿饭，我与他早已摸清的对方的饮食习性。

    他慌乱地移开眼睛。

    9

    他还没有到娶妻的年纪，乔乔又不见他，下朝之后只好来我宫里吃饭。

    她才是真聪明真会躲懒啊。

    孟珏继续跟他的新政治班子培养感情。

    众人都有些疲态了，平日最受欢迎的舞姬出场才使气氛又热烈起来。

    那人真是个大傻子。

    他的

    剧烈的疼痛从尾巴骨传来。

    她一愣，然后眼睛里透出狡黠的笑意，垂手让宽大的衣袖盖住。

    不过再等几年孟珏有了皇后和妃子，就又是一批鲜妍明媚的小姑娘涌进来了。



    「你是听劝的人么？」他摇头笑了。

    那地方年久失修，杂草丛生，屋檐上的旧瓦看起来时刻预备着落下来砸人头顶。

    我的不限时不限次的出宫令牌，也被他借口宫中戒严收去了。

    当晚她连夜搬去了一处前朝废妃留下的院子。

    他聚起涣散的眼神盯着我道:「你不许走。我明天来吃饭。」

    他拎起携来的酒壶大大地喝了一口，清冷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绯色。

    也好，多办几次喜事就多热闹几次。

    孟珏留在静澄阁里的东西我也派人尽数搬了过去，小年轻夫妇就应该对案而坐，煮一壶香气四溢的青梅茶，读书、对弈、剪窗花，或者什么也不干。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我连人带秋千地落了地。

    有的时候，我真忘了他才十四岁。

    住在寺庙里的话，爹娘还是偶尔能来看看她。

    乔乔依旧不肯出来，我只好硬着头皮主理。

    礼单。

    不过还没冷清上两个月，年仅十五六岁的新妃嫔们就来了，我这儿又成了小姑娘们喝下午茶谈天说地的首选场所

    「我会死。」

    永远不再拿出来戴。

    往昔宫宴众多姊妹欢声笑语的场景再也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