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南国橘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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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阵阵凉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夜色浓稠，夜风如水。

    渊国公瞪大眼睛，血涌如柱。

    看着顾肇均一步一步地走上汉白玉石阶，我暗想，北国这场危机差不多该结束了。

    「淑宁公主，你想家吗？」他执着地重复。

    孟祺苦笑着与我对视一眼，无声地传达了一句:「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盈盈，你会不会怪我？」他突然开口道。

    很久没听人喊这个名号了。

    我不允许这样的噩梦降临。

    信封里掉出两片树叶。

    言语再刺也是刺挠不死人的，仰泉关的某人再不还朝，那精致的眉目就会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我说你病出癔症了吗？我是宫里唯一一个南国人，我是间谍！

    笑归笑，我知道那是橘子树叶。我也知道，我连使馆都不去了，顾肇均又怎么可能寄些能置我于险境的字句给我。

    思绪飘忽之际，抬头只见一轮扁月悬在空中幽幽地散发着清辉。

    孟祺时隔半月来探我，摇着一柄空白的折扇请我画扇面。

    「这是我亏欠你的第三桩事，盈盈，下辈子我变大青骡子专驮你过默河。」

    顾肇均刚走，不可能是他。



    我怔住。

    我正要出言相护，却被孟珏一个眼神按捺了下来。

    那样的气势若不是一支整齐肃穆的军队，就只能是天神降临。

    他镇定地补了几下，血浆飞溅到自己白玉一般的脸上，才宣布道:「乔政仲死了。」

    呕得满脸是泪。

    前一段时间还收到他差人送来的信，他在信中问我，小姑父是个怎样的人，对我好不好？

    「妾身无宠，只好攒些私房钱养老。」

    「是啊，我最要面子。」我学着他的语气调侃。

    他说，只有我能保守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太医已经看过了吗？」

    渊国公喜出望外，赶上前来侍奉:「好好好，老臣来伺候笔墨。」

    他服服气气地、一粒一粒地收纳起棋子放入黄花梨罐中。

    「做梦都怕北国的

    封面上只落了一个「顾」字。

    又老，又年轻，听起来还有一丝该死的意味。

    遗诏有言，孟珏继承大统，乔乔尊享皇太后之位，我为皇太贵妃。

    「怪你什么？怪你让我和亲还是守活寡？」

    我隔着书案抬头:「北国尚武，打仗占个上风也不稀奇，若是我们南国赢了，我也要你坐花轿来我公主府上当面首。」

    这封信我还没来得及拆开，此刻藏匿的话，倒是坐实有私了。

    孟祺瞠目:「你搁这儿报仇来了。」

    我痛呼:「你也搁这报仇来了？」

    渐渐地，他留宿在我这里的时候逐渐变多，因为睡眠时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咯血。

    「她伤心了。」夜间对弈时我忍不住感叹。

    「看你在这儿站这么久，是不是想家？」

    孟珏将下巴支在窗台上，盯着我道:「娘娘，我全都看见了。」

    他总是如此。

    「姑娘嫁人了，丈夫的家就是家。」

    我想说他不懂女人，我宁愿我的丈夫死也不愿他辛苦隐瞒病症，夜夜宿在其他女人那里。

    7

    我光着脚下床，伏身在窗台上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孟祺一边落子一边道:「她见我现在的样子会更伤心，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变故来得太快，乔家那几个威风凛凛的青年见渊国公毙于幼主之手，一下子不知道这宫还应不应该继续逼下去。

    她聚起一丝力气怒目而视:本宫的娘家人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下去，看样子乔乔和孟珏都不知道，他实在是个很坏的人，什么坏事都首先通知我。

    这辈子我都过不好，你跟我说下辈子。

    那么，还能是谁？

    「我不要当寡妇。」我拧过脑袋，不想在他面前哭。

    我暗自舒了一口气:「这么晚不睡觉干什么？嬷嬷找不着你又该着急了。」

    我看了一眼伤口，只觉得痛入骨髓，强忍着心里异样走出门去，忍不住蹲在花坛边干呕起来。

    他对渊国公展颜一笑:「舅爷爷，你帮我研墨我才肯写。」

    「给你四千，」他笑，「你怎么也这么爱财了？」

    他笑，盈盈真可爱。

    他走的那一天，她整个人苍白成了一张轻飘飘的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卷到烧纸钱的炉子里，化成灰，追上他。

    神将棋罐摔落在地。

    「胎里带的弱症，维持到三十岁已经不错了，」他淡定地拿起帕子擦擦手，「我要是去了，你想回国就回国吧。」

    十七岁的皇太贵妃。

    「死在仰泉关」，在某段年月是我最听不得的几个字。

    当夜，杀了他个片甲不留。

    我急切地拉过他的手掌来看，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霎时被人抽去了。

    我捧起新茶饮尽而笑:「你要感激尚家没有女帝继位的传统。」

    我挽起一截袖子研墨，孟祺在书案旁坐下，慢悠悠地扇着去暑用的冰块匣子，俨然一副小书童的姿态。

    「只为安定大局，」时年四十八岁的渊国公稳若泰山般地微笑起来，「殿下不签，也不是没有人签。」

    孟珏接过册子细细翻阅，良久，抬眸看他道:「取消南北边境集市？遣回南国使君？」

    正借着灯火仔细察看有没有摔裂，裂了口子得当面索赔才是。孟祺却从塌上摸出了一封信，

    风雨欲来，谁能不怕呢？

    是一些黑黑红红的血块。

    自那日以后，我不再往使馆去，非必要的话连寝殿的门都不想出。

    这个当口，殿外由远及近地传来气吞山河的步伐声。

    正准备回屋睡觉，余光却发觉窗下有人。

    真相大白的那日，乔乔一句话都没说便哭得晕死过去三次，仿佛五脏六腑都化作了水，唯一能做的就是从眼睛里往外泄洪。

    他面不改色地受了那几句。

    却一不留

    炮火轰到龙榻上吧？尚玄磐，你真是把父皇的脸都丢尽了，」我仰头看着他，「不过别怕，往女人的裙子底下躲呀。」

    我笑得没把屋顶掀翻:「他忘记咬了。」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说酸话的，来我宫里打探孟祺喜好的，站阵营表决心的都有。

    原本众妃都无宠无子，也就省了心力互相算计。我想我刚来的时候也曾引起众人警戒的，但日子一久，发现我并没有笼络君心的本领也就罢了。

    宛若一个惊雷兜头劈下。

    殿前躁乱起来，铁甲的碰击声、妇孺压抑的悲鸣不绝于耳。

    孟祺接了，收进扇袋里依旧挂在腰间。

    尚盈盈，天底下不是只剩你一个聪明人。我忍不住摇头自嘲，继续酣战。

    乔乔母家来了好多青年男子，打的旗号是拥立幼主，协理国丧。

    不妙的预感。

    他没再劝我，带我去前线回来的将军家里探望。

    他离开之前撂下一句:「早知这样，不如死在仰泉关。」

    研好之后，孟珏提笔思索片刻，在众人瞩目之下迅雷般地将笔尖捅进了渊国公的咽喉里。

    皇帝隐瞒病情原本就是纸包火一般的存在，他在我这儿，也只躲得了一时。

    渊国公双手捧着玉玺来到孟珏跟前，请他往一只小册子上签字盖印。

    孟祺问我这算什么，我说树叶上有三个洞，代表「我想你」。

    宫里其他人应该只觉得我可恨。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打了个转，就变了:我怎么能比他还明白乔乔的心呢？

    他被我僭越的言辞逗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面色比象牙制的扇骨还要白，掩面的手迟迟不肯放下。

    我扯了扯乔乔的袖子:「娘娘，剑履不得上殿不是吗？」

    我披了件长袍出门，牵了孟珏的手送他回宫。

    很快，她的怒气就被慌张代替了。

    唯独乔乔什么表示都没有，我甚至见不着她的面。

    他跟我的侄儿佑霖一样大，那小孩平时少年老成，结果我离宫的时候哭得只差没把城楼淹了。

    我撕了画到一半的扇子往他怀里一扔:「走开，不给你画了。」

    我说小姑父比南国名气最盛的学士还要风雅，有缘会见的。

    可是他们金戈铁马地涌进了宫门。

    我说没得商量，我不嫁。

    殿外，有他带来的已经就藩的小王爷。

    「工费两千贯。」我斩钉截铁道。

    去年北国派人来求亲的时候，哥哥还没说完就被我一口回绝。

    那个刚刚新婚的小将军被火炮炸断了双腿，残肢汩汩地渗血，脸色由白转青，再也没有一丝生气。

    「偷情的铁证，陛下，」我敏捷地从他手中抽出，「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好了。」

    哥哥递来帕子:「他是顾肇均的副将。」

    他接过去看了半晌:「洞呢？」

    我拆信时的笃定，比孟祺揣摩乔乔心意的准确程度只多不少。

    「这样看来我的罪名比我想的还要多一桩啊。」

    自那一刻起，她的生命与他一同流逝。

    笔尖抽出时闪过兵器才有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