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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殿中有个塑像，有两三米高，我抬头望了一眼，挨着屋顶的头脸却是被青烟笼着，又陷在屋子的阴影里，叫人完全看不清。
那道士却仍不解气，揪着阿琳后颈的衣服就往外拖，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斜着眼扫我。
“咔哒”一声，弯曲的锁柱弹起，我摊开手上的钥匙给她，她却不接，又盯着我看，半晌，嘴皮扯着一笑，“既然你打开了，这把钥匙，就给你了。”
一股力蓦地落到我腰背，还没回神，我被阿琳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小腿高的门槛上。
手被拽得扯疼，我不敢说话，悄悄在背后用视线谴责她。
鉴于她阴晴不定的样子实在骇人，又为了陈玉仙的五万块钱，我只好咬紧了牙。
她采的兰草仍偏在左手袖弯，阿琳绕着狐生殿墙边的石壁走时，有些开得大的瓣被石壁刮得落下来，随着她缓慢挪动的脚步在地上蜿蜒出条路径。
一声极轻的低吟在门槛旁响起，我疾步跑过去，蹲身扶她，她却忽然吓了一跳似的，闭着眼睛直喊，“去！去！走开！别碰我！”
直到她被那道士打，去洗血迹的路上，她絮絮叨叨说着那道士的坏话。
“不想死就好好戴着，借出去的命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你要真还，就让你妈给你背命！”
四周静得出奇，间或两声短促的鸟啼响起，我眨眼，总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她不说话，破了个洞的衣袖擦在额角，脸上的血渍淡了些，面积却晕开得更大了，半晌，她垂下手，喉咙中有沙沙的声音，我忽而做梦般听见她笑，“丫头，这下，你可痛快了？”
都是因为她说这是对狐仙的不敬，血迹要全洗了去。
阿琳手握不住，刚刚捡起的几片花瓣忽然像将死的蝶般飘散，在半空中，无力地扬起残破的翅膀，又绝望地直直坠下。
“往后，你都跟我从后门进。”她喘着气，拿出把钥匙，开始朝那木门上的锁扣里戳。
阿琳身形矮小，拉着我走时，还害我要弓着背像小偷一样迈步子。
“婆婆！”我一站稳，就忍不住了，“你要干什么，你要再这样，我可就不来了！”
“狐生殿内，不要大声喧哗！”一声低喝从塑像一侧响起，有人掀帘而来，袍摆声音响起时，阿琳已经转了身。
门推开的一瞬，有极其强烈的兰花混合着香火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鼻子发痒，忍不住退了一步，差点一个喷嚏打出来。
她说完，龇牙咧嘴地站定一会儿，又继续絮叨起来，“还有，我这个人是个急性子，脾气也不好，常常得罪人，你要是哪里不高兴，打我骂我无所谓，别拽那狐尾，再丢了命。”
再抬头时，强烈的天光透过搅动的烟气直射而来，煞白的光描摹出塑像沉静的黑影。
门口兰草的围拢里，二十来节的石阶上，人头聚在一起，烟气缭绕一室。
她却脸色一变，就着兰花的草叶来打我的手，我没有料到，红绳系得颇紧，脑子也没反应，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她一下，细碎又热辣的疼痛袭来，我一瞬懵了头，愣在原地时，口中还含了三块瓣子。
一股寒气自心口陡升，我无措站着，眼睁睁看他把阿琳拽到门槛上，狠命往外一拉，阿琳本弯折曲起的背被撞得一声闷响，头不受控制地往外翻，竟生生被倒转翻出了门槛去。
从外面回狐生殿的路上时，天色已经掺了些黄了。
我满头问号，只看着兰生捏着扫把很愧疚的样子，阿琳一个义工倒是牛气得很，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m.yiwuwenxue.com
说他如何欺她，她又如何暗地里给他使绊子，给道士坐的凳子上涂鸟屎，用生锈的铁线给他道袍划口子……
现在倒是洗干净了，我跟在她身后，看她一瘸一拐走着，夕阳打在她发间，像是让她整个人活了起来。
“后门进，听见了吗？”
我站起身的时候，阿琳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我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捧着已经称不上花束的叶子递到她面前，“那个……花瓣还要捡吗？”
“不来就给我五万。”她压着眉毛掀眼看我，扶住门框跨进来，声音又低又哑，脸色沉得能挤出水。
“丫头，你别害怕，我从来不骗人的，那臭道士不会欺负你，他也就是不喜欢我在这，我在这，盯着他，他不敢抠功德箱里的香火钱。”
阿琳躬身去捡花瓣，那花瓣落了一地，有些还被风吹到了塑像底下。
我说给她买件衣服，她却又死活不肯，我又只好走出道观，去超市买了块去污肥皂，回来时，她一个人坐在地上，弯着腰，袖子蹭着地面的沙土慢慢磨。
是一个蓄着长须的道士，双眉茂密，几乎长到了一起。
她边捡边答，“今天新招了个义工，后面那个女娃娃，不懂规矩。”
我真是替她急，不由转头看她，却没想到直愣愣对上她的视线，她右眼在檐下阴影里微微泛着绿光，我被盯得吞了口唾沫，支吾着问：“怎……怎么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她阴沉沉的。
视线落到她眸子一瞬，在背光的阴影里，我恍惚看见，她那只绿瞳，闪出了盈盈光华……
身后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我尽量不去看，只是埋头竭力捡着叶子。
是的，活了起来。
天还早，狐生殿香火却依然很旺。
兰生还没说话，我正愣着，她却又猛地伸手，将兰生往后面一推，拽过我的手臂就走，嘴上骂骂咧咧，“登记完了还不走，那么多地还没扫，干你的活去！”
我在心里骂骂咧咧。
这时候不心疼花瓣了？
她没发觉，只是让我跟上，自己佝着背在前面继续走着。
“怎么回事！”那道士气势汹汹，语气不善，不看我，只对着她。
“哦，哦，我听见了。”
拉住红绳的指节忽然火烧般烫人，我蓦地收手，不可置信看她。
“什么意思……”
我认真看她动作，那铁锁生了锈，锁面有拳头大，锁眼却极小，她戳了几次，没戳上，又喘着气停下来。
我笑笑，叫她，“阿琳，你都让我有点相信你了。”
幸好殿后竹林里有取水处，她坐在水流旁，搓了好半晌。
要不了一会儿，叶子都被捡完了，有些落地折断的碎叶断处青着，零零散散，捡不起来。
我看不过眼，试探着将她手里的钥匙拿了，抬起锁眼对准往里一戳——
我想搀着阿琳，她却不肯，自己一步步挪着，一只手撑在腰上，袖子湿哒哒的，头发也是。
布帘遮挡之下，我依稀看见缝隙中的香客围在塑像身前的大鼎旁，众人双目皆闭，烟线丝丝缕缕绞缠，像是要把他们都穿在一起。
兰花叶子因着惯性被甩出好远，那道士哼了声，看也不看人，转头又走到了塑像外边去。
阿琳转过头来叫我，挥手让我跟上。
血顺着她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流到她脸上纵横的沟壑里，我没有主意，只好去捡地上抛出好远的兰花叶子。
“蠢丫头！”她张嘴，像豹子似的嗤了口气，手抖着又去摸那锁扣。
“她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规矩？！”那道士“啪”一下捞起阿琳的肩膀，力气之大，蓦地将她掀翻在地。
拐过两道墙，后面一丛竹林大盛，幽远处黑洞洞的，她停下，身体靠在一方发黄的小木门边上，手上抱的兰草叶盛花稀。
“可别不信，”她侧转过头来，阳光打在她如树皮般枯皱的老脸上，熠熠闪着光，“狐仙昨夜托梦去找你，你可还记得？”
“大不了我把这东西还你！”我也怒了，伸手扯脖子上挂的红绳。
“别傻愣着，进去！”
走到狐生殿的时候，她终于放开我。
] 主殿中有个塑像，有两三米高，我抬头望了一眼，挨着屋顶的头脸却是被青烟笼着，又陷在屋子的阴影里，叫人完全看不清。
那道士却仍不解气，揪着阿琳后颈的衣服就往外拖，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斜着眼扫我。
“咔哒”一声，弯曲的锁柱弹起，我摊开手上的钥匙给她，她却不接，又盯着我看，半晌，嘴皮扯着一笑，“既然你打开了，这把钥匙，就给你了。”
一股力蓦地落到我腰背，还没回神，我被阿琳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小腿高的门槛上。
手被拽得扯疼，我不敢说话，悄悄在背后用视线谴责她。
鉴于她阴晴不定的样子实在骇人，又为了陈玉仙的五万块钱，我只好咬紧了牙。
她采的兰草仍偏在左手袖弯，阿琳绕着狐生殿墙边的石壁走时，有些开得大的瓣被石壁刮得落下来，随着她缓慢挪动的脚步在地上蜿蜒出条路径。
一声极轻的低吟在门槛旁响起，我疾步跑过去，蹲身扶她，她却忽然吓了一跳似的，闭着眼睛直喊，“去！去！走开！别碰我！”
直到她被那道士打，去洗血迹的路上，她絮絮叨叨说着那道士的坏话。
“不想死就好好戴着，借出去的命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你要真还，就让你妈给你背命！”
四周静得出奇，间或两声短促的鸟啼响起，我眨眼，总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她不说话，破了个洞的衣袖擦在额角，脸上的血渍淡了些，面积却晕开得更大了，半晌，她垂下手，喉咙中有沙沙的声音，我忽而做梦般听见她笑，“丫头，这下，你可痛快了？”
都是因为她说这是对狐仙的不敬，血迹要全洗了去。
阿琳手握不住，刚刚捡起的几片花瓣忽然像将死的蝶般飘散，在半空中，无力地扬起残破的翅膀，又绝望地直直坠下。
“往后，你都跟我从后门进。”她喘着气，拿出把钥匙，开始朝那木门上的锁扣里戳。
阿琳身形矮小，拉着我走时，还害我要弓着背像小偷一样迈步子。
“婆婆！”我一站稳，就忍不住了，“你要干什么，你要再这样，我可就不来了！”
“狐生殿内，不要大声喧哗！”一声低喝从塑像一侧响起，有人掀帘而来，袍摆声音响起时，阿琳已经转了身。
门推开的一瞬，有极其强烈的兰花混合着香火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鼻子发痒，忍不住退了一步，差点一个喷嚏打出来。
她说完，龇牙咧嘴地站定一会儿，又继续絮叨起来，“还有，我这个人是个急性子，脾气也不好，常常得罪人，你要是哪里不高兴，打我骂我无所谓，别拽那狐尾，再丢了命。”
再抬头时，强烈的天光透过搅动的烟气直射而来，煞白的光描摹出塑像沉静的黑影。
门口兰草的围拢里，二十来节的石阶上，人头聚在一起，烟气缭绕一室。
她却脸色一变，就着兰花的草叶来打我的手，我没有料到，红绳系得颇紧，脑子也没反应，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她一下，细碎又热辣的疼痛袭来，我一瞬懵了头，愣在原地时，口中还含了三块瓣子。
一股寒气自心口陡升，我无措站着，眼睁睁看他把阿琳拽到门槛上，狠命往外一拉，阿琳本弯折曲起的背被撞得一声闷响，头不受控制地往外翻，竟生生被倒转翻出了门槛去。
从外面回狐生殿的路上时，天色已经掺了些黄了。
我满头问号，只看着兰生捏着扫把很愧疚的样子，阿琳一个义工倒是牛气得很，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m.yiwuwenxue.com
说他如何欺她，她又如何暗地里给他使绊子，给道士坐的凳子上涂鸟屎，用生锈的铁线给他道袍划口子……
现在倒是洗干净了，我跟在她身后，看她一瘸一拐走着，夕阳打在她发间，像是让她整个人活了起来。
“后门进，听见了吗？”
我站起身的时候，阿琳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我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捧着已经称不上花束的叶子递到她面前，“那个……花瓣还要捡吗？”
“不来就给我五万。”她压着眉毛掀眼看我，扶住门框跨进来，声音又低又哑，脸色沉得能挤出水。
“丫头，你别害怕，我从来不骗人的，那臭道士不会欺负你，他也就是不喜欢我在这，我在这，盯着他，他不敢抠功德箱里的香火钱。”
阿琳躬身去捡花瓣，那花瓣落了一地，有些还被风吹到了塑像底下。
我说给她买件衣服，她却又死活不肯，我又只好走出道观，去超市买了块去污肥皂，回来时，她一个人坐在地上，弯着腰，袖子蹭着地面的沙土慢慢磨。
是一个蓄着长须的道士，双眉茂密，几乎长到了一起。
她边捡边答，“今天新招了个义工，后面那个女娃娃，不懂规矩。”
我真是替她急，不由转头看她，却没想到直愣愣对上她的视线，她右眼在檐下阴影里微微泛着绿光，我被盯得吞了口唾沫，支吾着问：“怎……怎么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她阴沉沉的。
视线落到她眸子一瞬，在背光的阴影里，我恍惚看见，她那只绿瞳，闪出了盈盈光华……
身后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我尽量不去看，只是埋头竭力捡着叶子。
是的，活了起来。
天还早，狐生殿香火却依然很旺。
兰生还没说话，我正愣着，她却又猛地伸手，将兰生往后面一推，拽过我的手臂就走，嘴上骂骂咧咧，“登记完了还不走，那么多地还没扫，干你的活去！”
我在心里骂骂咧咧。
这时候不心疼花瓣了？
她没发觉，只是让我跟上，自己佝着背在前面继续走着。
“怎么回事！”那道士气势汹汹，语气不善，不看我，只对着她。
“哦，哦，我听见了。”
拉住红绳的指节忽然火烧般烫人，我蓦地收手，不可置信看她。
“什么意思……”
我认真看她动作，那铁锁生了锈，锁面有拳头大，锁眼却极小，她戳了几次，没戳上，又喘着气停下来。
我笑笑，叫她，“阿琳，你都让我有点相信你了。”
幸好殿后竹林里有取水处，她坐在水流旁，搓了好半晌。
要不了一会儿，叶子都被捡完了，有些落地折断的碎叶断处青着，零零散散，捡不起来。
我看不过眼，试探着将她手里的钥匙拿了，抬起锁眼对准往里一戳——
我想搀着阿琳，她却不肯，自己一步步挪着，一只手撑在腰上，袖子湿哒哒的，头发也是。
布帘遮挡之下，我依稀看见缝隙中的香客围在塑像身前的大鼎旁，众人双目皆闭，烟线丝丝缕缕绞缠，像是要把他们都穿在一起。
兰花叶子因着惯性被甩出好远，那道士哼了声，看也不看人，转头又走到了塑像外边去。
阿琳转过头来叫我，挥手让我跟上。
血顺着她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流到她脸上纵横的沟壑里，我没有主意，只好去捡地上抛出好远的兰花叶子。
“蠢丫头！”她张嘴，像豹子似的嗤了口气，手抖着又去摸那锁扣。
“她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规矩？！”那道士“啪”一下捞起阿琳的肩膀，力气之大，蓦地将她掀翻在地。
拐过两道墙，后面一丛竹林大盛，幽远处黑洞洞的，她停下，身体靠在一方发黄的小木门边上，手上抱的兰草叶盛花稀。
“可别不信，”她侧转过头来，阳光打在她如树皮般枯皱的老脸上，熠熠闪着光，“狐仙昨夜托梦去找你，你可还记得？”
“大不了我把这东西还你！”我也怒了，伸手扯脖子上挂的红绳。
“别傻愣着，进去！”
走到狐生殿的时候，她终于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