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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直起身，笑了一下：“没事，天天敲键盘累的。”
哥哥躺在床上，瘦削的脸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很平静，“难道不是吗，妈，”他说，“娃子已经长大了，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没有就没有吧，”国庆吐了个烟圈，“现在的人都想开了，不结婚不生孩子，不像我。”
病房里，哥哥躺在床上，手背上打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见我进来，偏过头来看我。
就这样，我在家里住了下来。头几天到处走了走，见了一些人。国庆来过一趟，带着他媳妇和他那几个孩子，拎了一兜子自家种的葡萄。他媳妇憨厚，话不多，一直在厨房帮大姑择菜。国庆坐在院子里抽烟，跟我说这些年村里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到孩子学习的事，愁得他整日睡不着。聊到这里不可避免的又聊会我身上，他问我：“我孩子都那么大了，你还没个伴儿？”
大姑冲进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她情绪异常激动，冲着哥哥吼：“你胡说什么呢！你给我闭嘴！
“哥！哥！”我喊。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我小时候他在县城的寄宿学校读书，一个月才回来一趟。他的事我知道一些，在深圳的互联网公司做了几年，去年回了甘肃，现在在天水一家小公司做管理。我先前没多想，只当是他自己回来创业，“哥。”
他拉着我到堂屋坐下，又去厨房端菜，我和大姑一起把桌子支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青椒肥肠，土豆炖牛肉，凉拌野菜，还有一盆羊肉汤。姑姑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随便做了几个菜，不够还有。”
他应了一声，往里走，没走两步，忽然整个人往前扑了下去。
我被大姑拖着往外走了两步，拽着我往走廊走。身后传来床架吱呀一声响，接着是塑料管拖在地上的窸窣声。哥哥拔掉了输液管，从床上撑起身，他用手肘撑着床面，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支起来，两条腿从床沿垂下去，踩在地上，艰难走来。
“你几个孩子呢？”我问。
从寺里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村路上亮起了路灯，隔几步一盏。大姑家的厨房亮着灯，烟囱冒着烟，远远能闻见葱花炝锅的香味。我推门进去，堂屋的灯也开着，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把塑料袋里的菜一样一样往盘子里码。
“娃子，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那个时候你还太小，正要考试。在我们这些人眼中，学习真就是天大的事。我们不想让你分心，不想让你担惊受怕。况且这是遗传性的，”他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爸是这样，姐是这样，我也查出来了。我以后也会变成这样。”
“没事。”他说，“别担心。”
姑姑在旁边接了话：“你哥就是太累了，天天加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天。有天下午，哥哥从市里回来得早，说今天没什么事就提前走了。他进了院子，我正蹲在墙角修水龙头，听见他进来，站起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唉”了一声，把菜往盘子里一搁，大步走过来。他走到我跟前，手抬了抬，像是想拍我肩膀，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笑着看我：“长这么高了，你走的时候才这么点儿。”他用手在自己腰间比了一下。
大姑几步向前，扬手就给了哥哥一耳光，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
哥哥端着碗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姑姑坐在旁边，给我剥了一盘子花生。过了一会儿，哥哥洗完碗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放着新闻，他问我平时看不看新闻，我说不咋看。
“够了够了。”我说。
姑姑的手还举着，在半空中抖。她转过身来拉我，手攥着我的手腕，拽着我往外去，一边走一边说：“娃子，你别听你哥的，你别听他说。他胡说的，他就是病糊涂了……”
他摇头：“没用。这就是绝症，治不好的。”
他往后靠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往下坐的动作有点别扭。正常人坐下来是膝盖弯曲，身体自然下沉，他是先用手撑住沙发扶手，再慢慢地把身体放下去，两条腿像是僵着的一样，不着力。
饭吃到一半，他的筷子忽然从手里滑出去，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滚，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有点迟缓，手指捏了几次才捏住。他若无其事地捡起来，去厨房换了双新的。
哥哥被我翻过来，脸上蹭了灰，额角磕破了皮，往外渗着血。他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开口说些什么。顾不上这许多，我将他抱起，平放到屋里沙发上，直接打了120。
我只笑着不说话，他也就不再多说。
最后一间屋子门口挂了一把铜锁，锁是新的，和别的屋子不一样。我认得这间屋子，从前我跟着师父和师兄在这里诵经。门缝很窄，我贴上去，只能看见里面一片昏暗，一张长桌，几个蒲团，桌上的经书还码得整整齐齐。
医生把片子拿给我看。片子上是脊柱的影像，灰白的骨骼，脊柱一节一节排着。医生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说：“你看这里，这里有问题。”又指了指别的地方，“还有这里。我们初步判断是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渐冻症。你哥哥的症状已经比较明显了，手部肌肉萎缩，腿部行动障碍，吞咽和呼吸功能目前还没有受到影响，但往后……”
“三个，老大在镇上念初中，老二念小学，小的那个你也见了，还尿炕呢。”他嘿嘿地笑，“日子比以前强多了。以前那叫啥日子，吃了上顿愁下顿。”
“能治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吃完了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大姑把我赶开了，说：“你坐着，让你哥洗。”
我没再问，继续吃饭。大姑和哥哥说话，问我在外面的事，问北京天气怎么样，问住的地方大不大，我一一答了。说到开心事，也是笑声不断。
我也举起杯子。杯子碰在一起，其实我特别想问姐姐呢，姐姐在哪里，大姑说她嫁人了。怎么可能呢，大姐姐那么疼我，即便是嫁人了，知道我回来，她也一定会来看我的。
无非是工作上的，孩子学校上的，又或是借些钱。只要我能做到的，全都一一应了，人活一生不容易，能搭把手的事就尽量别为难别人。
大姑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个场面，也是吓得不轻。她忙蹲下来，去扶哥哥的手臂，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就是绊了一下，没事的啊。”
“跟我回北京，”我说，“北京有更好的医院，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寺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院子里的草有半人高，青砖缝里都窜出了野花。大殿的门关着，锁已经锈了，我绕过正殿往后走，灶房的灶台还在，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灶沿，想起从前踩着板凳在这里煮白粥的日子。那时候师父还在，会给我留一碗稠的，粥面上结了一层米油，用筷子挑起来薄薄一张，香得很。
当地政|策原因，人员走的走，转的转，这里便荒废了。
我退后一步，在门槛前面跪下来，对着那扇门，端磕了三个头。
柴房的门也开着，里面剩了些碎柴，堆在墙角，已经朽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后院那排房锁着门，我透过窗户缝往里面看，炕还在，铺的席子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麦草。窗台上还有半截蜡烛，蜡油凝成一小坨，不知道多少年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他瘦，住院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从领口里支棱出来。手指放在被单上，微微蜷曲着，想握拳却握不紧。
“你不试怎么知道？”
“快进来，”他说，“看看有你喜欢吃的没。”
“快吃菜，”姑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往我碗里夹菜。哥哥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说：“多吃点，尝尝那个好吃。”
我不知道怎么是怎么走回病房的，只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走几步就要停下歇一会儿，才足够留出呼吸的空余。
我心里的疑惑没消，但也没再追问。那天晚上我睡在二楼，床铺是新的，被褥晒过，有太阳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窗外蛙声一片，从远处田里传过来的，一阵一阵的，像从前一样。
门被猛地推开了。
我听见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趴在院子里，脸朝下，眼镜摔出去老远。我一惊，手里的扳手扔了就跑过去。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去扶他，他的胳膊僵直着，关节像是卡住了，怎么也弯不过来。
“怎么了？”我问。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他。
“姐走的时候，我没告诉你。
男人身形瘦高，穿着件蓝衬衫，袖口挽了两折。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眼跟大姐姐有几分像，但瘦得过分，脸颊凹进去，颧骨高耸。
医生啧了一声，摇摇头：“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缓解症状，延缓进程。”他停顿了下，又说，“你们家里人，之前有没有类似的病例？这个病有遗传的可能。”
哥哥坐下来，给我倒了杯酒，又给姑姑倒了一杯。他自己也倒上，举起来：“来，娃子回来了，咱一家人喝一个。”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他抽完一支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你好好待着，多住几天，你姑高兴。”
“哥，”我说，“你怎么了？”
“我知道。”他说，“咱姐也是这个病。”
后面几天又陆续来了不少人，都带了厚厚的礼。我七岁离家，他们跟我能有几分交情，若不是为利而来，犯不着这样。
他摆摆手：“没事，站久了，腿麻。”
他没回答，转回去看天花板。
到医院后，医生检查了很久，又拍了片子，最后让家属过去。我怕真有什么事，姑姑会受不住，于是让她在病房守着，我一个人过去。
] 他直起身，笑了一下：“没事，天天敲键盘累的。”
哥哥躺在床上，瘦削的脸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很平静，“难道不是吗，妈，”他说，“娃子已经长大了，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没有就没有吧，”国庆吐了个烟圈，“现在的人都想开了，不结婚不生孩子，不像我。”
病房里，哥哥躺在床上，手背上打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见我进来，偏过头来看我。
就这样，我在家里住了下来。头几天到处走了走，见了一些人。国庆来过一趟，带着他媳妇和他那几个孩子，拎了一兜子自家种的葡萄。他媳妇憨厚，话不多，一直在厨房帮大姑择菜。国庆坐在院子里抽烟，跟我说这些年村里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到孩子学习的事，愁得他整日睡不着。聊到这里不可避免的又聊会我身上，他问我：“我孩子都那么大了，你还没个伴儿？”
大姑冲进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她情绪异常激动，冲着哥哥吼：“你胡说什么呢！你给我闭嘴！
“哥！哥！”我喊。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我小时候他在县城的寄宿学校读书，一个月才回来一趟。他的事我知道一些，在深圳的互联网公司做了几年，去年回了甘肃，现在在天水一家小公司做管理。我先前没多想，只当是他自己回来创业，“哥。”
他拉着我到堂屋坐下，又去厨房端菜，我和大姑一起把桌子支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青椒肥肠，土豆炖牛肉，凉拌野菜，还有一盆羊肉汤。姑姑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随便做了几个菜，不够还有。”
他应了一声，往里走，没走两步，忽然整个人往前扑了下去。
我被大姑拖着往外走了两步，拽着我往走廊走。身后传来床架吱呀一声响，接着是塑料管拖在地上的窸窣声。哥哥拔掉了输液管，从床上撑起身，他用手肘撑着床面，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支起来，两条腿从床沿垂下去，踩在地上，艰难走来。
“你几个孩子呢？”我问。
从寺里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村路上亮起了路灯，隔几步一盏。大姑家的厨房亮着灯，烟囱冒着烟，远远能闻见葱花炝锅的香味。我推门进去，堂屋的灯也开着，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把塑料袋里的菜一样一样往盘子里码。
“娃子，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那个时候你还太小，正要考试。在我们这些人眼中，学习真就是天大的事。我们不想让你分心，不想让你担惊受怕。况且这是遗传性的，”他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爸是这样，姐是这样，我也查出来了。我以后也会变成这样。”
“没事。”他说，“别担心。”
姑姑在旁边接了话：“你哥就是太累了，天天加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天。有天下午，哥哥从市里回来得早，说今天没什么事就提前走了。他进了院子，我正蹲在墙角修水龙头，听见他进来，站起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唉”了一声，把菜往盘子里一搁，大步走过来。他走到我跟前，手抬了抬，像是想拍我肩膀，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笑着看我：“长这么高了，你走的时候才这么点儿。”他用手在自己腰间比了一下。
大姑几步向前，扬手就给了哥哥一耳光，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
哥哥端着碗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姑姑坐在旁边，给我剥了一盘子花生。过了一会儿，哥哥洗完碗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放着新闻，他问我平时看不看新闻，我说不咋看。
“够了够了。”我说。
姑姑的手还举着，在半空中抖。她转过身来拉我，手攥着我的手腕，拽着我往外去，一边走一边说：“娃子，你别听你哥的，你别听他说。他胡说的，他就是病糊涂了……”
他摇头：“没用。这就是绝症，治不好的。”
他往后靠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往下坐的动作有点别扭。正常人坐下来是膝盖弯曲，身体自然下沉，他是先用手撑住沙发扶手，再慢慢地把身体放下去，两条腿像是僵着的一样，不着力。
饭吃到一半，他的筷子忽然从手里滑出去，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滚，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有点迟缓，手指捏了几次才捏住。他若无其事地捡起来，去厨房换了双新的。
哥哥被我翻过来，脸上蹭了灰，额角磕破了皮，往外渗着血。他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开口说些什么。顾不上这许多，我将他抱起，平放到屋里沙发上，直接打了120。
我只笑着不说话，他也就不再多说。
最后一间屋子门口挂了一把铜锁，锁是新的，和别的屋子不一样。我认得这间屋子，从前我跟着师父和师兄在这里诵经。门缝很窄，我贴上去，只能看见里面一片昏暗，一张长桌，几个蒲团，桌上的经书还码得整整齐齐。
医生把片子拿给我看。片子上是脊柱的影像，灰白的骨骼，脊柱一节一节排着。医生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说：“你看这里，这里有问题。”又指了指别的地方，“还有这里。我们初步判断是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渐冻症。你哥哥的症状已经比较明显了，手部肌肉萎缩，腿部行动障碍，吞咽和呼吸功能目前还没有受到影响，但往后……”
“三个，老大在镇上念初中，老二念小学，小的那个你也见了，还尿炕呢。”他嘿嘿地笑，“日子比以前强多了。以前那叫啥日子，吃了上顿愁下顿。”
“能治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吃完了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大姑把我赶开了，说：“你坐着，让你哥洗。”
我没再问，继续吃饭。大姑和哥哥说话，问我在外面的事，问北京天气怎么样，问住的地方大不大，我一一答了。说到开心事，也是笑声不断。
我也举起杯子。杯子碰在一起，其实我特别想问姐姐呢，姐姐在哪里，大姑说她嫁人了。怎么可能呢，大姐姐那么疼我，即便是嫁人了，知道我回来，她也一定会来看我的。
无非是工作上的，孩子学校上的，又或是借些钱。只要我能做到的，全都一一应了，人活一生不容易，能搭把手的事就尽量别为难别人。
大姑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个场面，也是吓得不轻。她忙蹲下来，去扶哥哥的手臂，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就是绊了一下，没事的啊。”
“跟我回北京，”我说，“北京有更好的医院，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寺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院子里的草有半人高，青砖缝里都窜出了野花。大殿的门关着，锁已经锈了，我绕过正殿往后走，灶房的灶台还在，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灶沿，想起从前踩着板凳在这里煮白粥的日子。那时候师父还在，会给我留一碗稠的，粥面上结了一层米油，用筷子挑起来薄薄一张，香得很。
当地政|策原因，人员走的走，转的转，这里便荒废了。
我退后一步，在门槛前面跪下来，对着那扇门，端磕了三个头。
柴房的门也开着，里面剩了些碎柴，堆在墙角，已经朽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后院那排房锁着门，我透过窗户缝往里面看，炕还在，铺的席子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麦草。窗台上还有半截蜡烛，蜡油凝成一小坨，不知道多少年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他瘦，住院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从领口里支棱出来。手指放在被单上，微微蜷曲着，想握拳却握不紧。
“你不试怎么知道？”
“快进来，”他说，“看看有你喜欢吃的没。”
“快吃菜，”姑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往我碗里夹菜。哥哥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说：“多吃点，尝尝那个好吃。”
我不知道怎么是怎么走回病房的，只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走几步就要停下歇一会儿，才足够留出呼吸的空余。
我心里的疑惑没消，但也没再追问。那天晚上我睡在二楼，床铺是新的，被褥晒过，有太阳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窗外蛙声一片，从远处田里传过来的，一阵一阵的，像从前一样。
门被猛地推开了。
我听见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趴在院子里，脸朝下，眼镜摔出去老远。我一惊，手里的扳手扔了就跑过去。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去扶他，他的胳膊僵直着，关节像是卡住了，怎么也弯不过来。
“怎么了？”我问。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他。
“姐走的时候，我没告诉你。
男人身形瘦高，穿着件蓝衬衫，袖口挽了两折。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眼跟大姐姐有几分像，但瘦得过分，脸颊凹进去，颧骨高耸。
医生啧了一声，摇摇头：“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缓解症状，延缓进程。”他停顿了下，又说，“你们家里人，之前有没有类似的病例？这个病有遗传的可能。”
哥哥坐下来，给我倒了杯酒，又给姑姑倒了一杯。他自己也倒上，举起来：“来，娃子回来了，咱一家人喝一个。”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他抽完一支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你好好待着，多住几天，你姑高兴。”
“哥，”我说，“你怎么了？”
“我知道。”他说，“咱姐也是这个病。”
后面几天又陆续来了不少人，都带了厚厚的礼。我七岁离家，他们跟我能有几分交情，若不是为利而来，犯不着这样。
他摆摆手：“没事，站久了，腿麻。”
他没回答，转回去看天花板。
到医院后，医生检查了很久，又拍了片子，最后让家属过去。我怕真有什么事，姑姑会受不住，于是让她在病房守着，我一个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