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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你的位置,不是为了让你拿它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尉迟珩抬手,手指落在他下颌的侧缘迫使他仰起脸,低声问,“演了这么多年,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还需要我教你吗?”

    人都散去后,崇元殿空旷得有些过分,也安静得异乎寻常,元祁坐在偏殿的椅子上,眉目低垂,脊背微弓。

    “若真如你说的那般好,你怎会受权贵欺压,含冤而死以至变为一缕幽魂?”

    马车停在宫门外,姜黛验完伤就坐进了车厢,她缩在角落,垂头将脸埋进阴影,想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画面清理干净。

    “我知道。”

    姜黛轻声说完,闭了下眼,不想再看他,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压在胸腔里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来了。

    “规则由胜者书写。”他说,“在哪里都是如此。”

    她想起了在现代时经手的那些案子,每一具冰冷的尸体背后都有名字、有家庭、有活过的痕迹,好人有,坏人也有,判断他们值不值得被追究不是她该研究的东西,她需要做的是为了让他们不该枉死的事实被看见。

    尉迟珩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湿意,他移开视线,唇间溢出一声笑,辨不清意味。

    姜黛没抬头,只是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声音有些闷。

    直到那道阴影压上前来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对方冷白的下颌,喉结微动,却未发一言。

    尉迟珩却似乎没打算放过她。

    元祁似乎就是想让莲心死。

    “这些疑虑,你解开了吗?”

    姜黛顿了片刻才问道:“若是陛下问起呢?”

    “都有。”

    “我是如何吩咐你的?”来人的声音很轻,平淡得近乎温和。

    如今一名宫女撞柱而亡,她又是这般发问。

    “你是觉得我当真是神仙,能掐会算,未卜先知?”尉迟珩顿了下,目光沉了几分,“还是觉得我心狠手辣,袖手旁观,一切都是我能操控的?”

    姜黛喉间涩了一瞬,抬起眼来看着他:“大人说的对,人总是会死,可一个人被逼到撞柱自尽,她真的有得选吗?”

    尉迟珩往前近了半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这张脸眉弓的弧度、鼻梁与颌骨的线条,都是他分外熟悉的模样。

    尉迟珩:“回答我的问题。”

    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倾身,车厢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动作而凝滞。

    姜黛没接话。

    暗自想着,还有什么是他不能操控的?

    珠帘响了。

    姜黛不动声色地蜷了下手指,收敛内心思绪,又道:“今日陛下对莲心步步紧逼,莲心撞柱时陛下分明可以阻止,却放任她就那么撞上去,且她倒下后生死尚未可知便被人拖了下去。”

    “……不用。”

    车帘微动,日光从间隙中漏进来恰巧照在尉迟珩的手上,他手指动了下,忽而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该是这样的。”

    尉迟珩忽然想起了她之前问过的问题。

    “是可以被权衡、被舍弃、被利用的筹码。”尉迟珩看着她,声音也沉了下去,“你对这个答案失望么?”

    “你又怎会有那番疑虑?”尉迟珩微微偏头,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什么,一字一句地重复她曾经说过的话。

    “……”

    姜黛被他这句话刺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我难过,因为她终究是个人,而我看着一个人被一步步逼到没有退路却做不了任何事情,也阻止不了任何人。”

    姜黛抿紧了唇。

    “疑人生于世,是否善行都得善报,恶行都得恶报。疑这世道,判案凭的究竟是证据,还是权势。疑人性是否真如书中所言,能被条分缕析,推演穷尽。”

    筹码。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这宫里死的人这么多,你都要一一记挂,一一悼念?你今日为一名害过你的宫女落泪,明日呢?后日呢?你打算替这宫墙里每一个枉死的人都哭一场?”

    “她没得选,是她自己一路走出来的结局。”尉迟珩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她是皇后的人,对你做过什么,她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她干的那些事哪一条不是冲着你的命去的?”

    长门厌胜案事发时,她问,大人事先让我练字,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这遭吗?

    她声音低了一些:“大人是否也算准了莲心会死?”

    “在那里,律法尚存,公义可循,人命至少在纸面被赋予同等的重量。”

    姜黛呼吸一滞。

    如果真的有一天她冷眼旁观,心如铁石,再也不会为任何人的苦难皱一下眉头,那她才是万劫不复,生不如死。

    “人?”尉迟珩唇角浮现一丝近乎讥诮的弧度,“梁绾兮佛口蛇心,元湛狼心狗肺,你觉得他们算人么?若哪天他们死了,你也会这般为他们落泪、鸣不平?你对人的标准是不是过于宽泛了些?”

    这些话扎进姜黛的耳朵,让她咬紧了牙关,她偏头看去,对上了尉迟珩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

    元祁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弧度还没成形就被压了下去:“我……”

    车帘被掀开一角,尉迟珩坐进来,他扫了眼角落的人影,搭在膝上的手指轻微动了下。

    姜黛偏过头,被他的话激起了一丝火气,但碍于身份悬殊还是克制了一番。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沉默看了许久,阖上了眼。

    “我说过。”尉迟珩放轻了声音,“你所做的一切都应当在我允许的范围之内,今日是谁允许的你自作主张?”

    “我知道这个世道里人命不值钱,但我不能因为见多了死人就对死亡无动于衷,大人站在高处,自然能俯视众生如蝼蚁。”

    “不该这样?你有如此天真的想法是因为你原先的世界与这里不同么?”

    片刻后,珠帘在他身后荡开又合拢,碎响清澈,他缓缓松开扣住扶手的手,低头看去时指腹上印着泛红的压痕。

    尉迟珩微眯起眼,语气淡了几分:“就因为她最后没有一口咬死你,你就这般感恩戴德、黯然神伤,以至于为她胆大包天地质问我,来向我讨公道?”

    “你今日尚且靠我拉一把才能活,安稳坐在这儿就为了一名害你的宫女与我争论至此,若是今日死的是你,又有谁会为你掉眼泪?”

    “青梧山环境清幽,你在那不必抄经,养伤便是。”

    “你知道,你还替一个想害死你的人难过?”

    “你话里是这个意思。”

    “不必管,他若问起,自有我应对。”

    姜黛开了口:“在大人眼里,人命究竟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尉迟珩收回视线:“她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你以为她今日撞柱是因为被问得哑口无言吗?将罪责揽下,不过是她唯一能为自己选的死法。”

    “哭是因为手疼,还是为那名宫女?”

    而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被简化成了两个字。

    “没有。”他张了下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按她现在举目无亲、孤苦无依的处境,怕是没人会为她掉眼泪。

    “留她做什么?”沉默一会后,元祁的声音比往常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她认了罪,她死了,崔氏才可能会反口。”

    那声音很轻,与熟悉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脊背无声地绷紧。

    ——

    “我让你逼死那名宫女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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