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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是疼的,另一个是忙的。

    文州之事尚有缠丝未了,还需些时日平定,最好不要误伤到朝中大员。

    她要持剑,持剑才能护人。

    他该信什么?

    他腰上的剑铗以玉扣做饰,正在朝辉中泛着淡淡温润光泽。

    再早,沈十七一直在京城,鹿慈英一直在文州。

    “难不成,礼湖下面有什么龙宫,要你我下去采珠么?”

    “——不要歪了,我总不可能待琴比待人更好。”

    一碰到琴,他就恢复了往日的惬意自在,好像刚才还在淌血的那只手不是他的一般。

    能令这些前朝宗亲如荣宁府地下的珍珠一般,脱开特殊而回到人群中去。

    “……是啊,‘错过了’。”

    “文州这些天能安定,多辛苦你和钟太守了。”

    沈厌卿只顾着安抚他,去找那盛伤药的盒子——当日杨琼上山时,他本该见过,本该记住的。

    药锅里蒸腾雾气,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好。

    岸上是云雾遮住的皪山,岸边有两个小童;

    沈厌卿好奇凑过去看,见都是些普通药材,并没有什么奇异的;

    “先前可还听你说什么,‘我再不会回到文州’……我这不是明明就回来了!”

    “有仙人自月中来,在那片岸上以手掬水,将月影盛在手中,又回到月中去。”

    “我明白。”

    “是有龙珠不错,叔颐可愿与我一同去吗?”

    这总给他一种感觉——鹿慈英早认得他。

    “不过,亦不要紧,你毕竟也只是人嘛。”

    “可见你算的不准——”

    慈英太子教经此一役似乎是要彻底散了——但也并不一定是坏事。

    药汤颜色渐暗,药材都放进去了,只剩下一个螺钿小盒在外面,不起眼。

    “至于搜捕讯问,都由府衙刑司管过;偶有私刑, 也都报备了。”

    原来他皮囊之下流动的也是红色的血,塑成他筋骨的也是活肉而不是泥胎。

    “能否与我讲实情……你究竟为何与我交好?”

    沈厌卿想是有什么特别的佐料,并未多问。

    鹿慈英收回望着芦苇丛的目光,神色从容沉稳,只是眼中闪着些不明的情绪。

    她的手搭在儿子肩上,十指依旧是丹蔻染过的殷红,却没有留长半分。

    卷衣蛊最重要的一味解药,是下蛊者的活血。

    他无论如何不肯放过这刹那间的灵感,终于想起:

    他如今也只好奇这一件事。

    鹿慈英在他袖口处紧紧抓了一次,鲜血抹开,留下一道赤红印记,像是在宣着什么誓。

    殷红顿时涌出,在水烟中滴滴落进药汤。

    ——虽然势力已散,但只要有一个中心在, 就总可能聚集心怀不轨之人。

    待他一走,鹿慈英怕是终生都要在府衙监视中度过。

    金剑穗太重,虽珍贵,却是累赘;

    兄弟姐妹的血、下属的血、敌人的血、友人的血。

    当今圣人仁厚,爱民本就不分什么今朝前朝。

    沈厌卿有些不知该以什么语气开口。

    沈厌卿待要赞他琴声,却见他右掌一推,那张伴他三十年的琴竟扑通落入了水中。

    但他们此前的人生从未有过交错,最多的程度也不过是慈英太子在文州听过沈少傅的威名;

    “……,你记住,要做君子。”

    二人并肩而坐,都气喘吁吁。

    于公而言,他似乎终于完成了荣宁给他的使命;

    “‘同享长生’——六年前你拦我的车那日,你也是如此说的。”

    打开小布包袱,才点了点头:

    药炉做过特别布置,火烧的高,却烫不到船底。

    “昔年有柳毅迎娶龙女,与之共享长生的美闻;”

    一名抱着琴, 另一名捧着药炉一样的东西,背着个小包袱。

    他看着鹿慈英那双满盈泪水而决绝的眼睛,便意识到知道的再早也无用。

    鹿慈英瞒着他,是为了救他。

    两小童却不上船,只还回缆绳,推了他们一把。

    第89章 “你难道不信——难道不信!”

    他口中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直到听见鹿慈英呛着气笑了一声:

    鹿慈英就像是个泥偶,被塑得极漂亮极精致, 但用完就要被丢开了。

    他什么都信过,也什么都不信过,可到最后还是只有血、血、血。

    “是。”

    他有过一千次一万次猜度,只为了说服自己前朝余孽是看中了他的地位和权势。

    血渐渐止住,沈参军的中衣也扯去了半片,船舱里一片狼藉,唯有药炉还稳稳立着。

    “你难道不信——难道不信!”

    天色将曙, 水面尽头抹出一道青白。

    “我们这就回程了么?”

    沈厌卿脑中一片空白,只知打开盒子,往那伤口上胡乱地倒。

    好像这种殷红的的液体生来便是要被挥洒的,所以锁着它的躯壳才那样脆弱不堪。

    “我看也没有什么特别,为何非要我来一趟?”

    那是鹿慈英最后一次听人叫他的真名。

    “待好转些,就即刻回京城,不要在此耽搁。”

    “‘此后如何弹琴?’——叔颐,我原来不知你有如此情操,这种时候还在关心我的琴!”

    沈厌卿见状也帮忙接过了药炉和包袱,放在船舱。

    景隆虽无天子之德,却仍存人伦之恤;

    旧事都如剥茧般拨开了,只有这一件事说不通。

    鹿慈英却只是神秘地微笑,神秘地摇摇头。

    “错过了那一幕,仙人是如何样貌如何动作,也就只好都由你说。”

    “若能为叔颐聘得一位,挣得个春秋不朽,倒也合适。”

    可是每每见到鹿慈英真诚与他交游,他又确然无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别的东西。

    “母亲曾说, 无论出了什么事,不要让康家人死在外人手里……我也是如此与太守商议的。”

    又温热,又黏腻,足以让任何沾上它的人都发自内心地恶心——因为这正是在提醒:

    下一刻竟有长虹出鞘,径直划过他掌心。

    而当他揭开荣宁的过去, 他的身份就更敏感, 更易被猜疑;

    “叔颐记得这里么?”

    沈厌卿慌乱扑过去,险些碰倒了炉架。

    鹿慈英随手灭了炉子,等药汤放凉;

    鹿慈英单手拨弄几下,倒是个轻快如泉水流淌的小调;

    即使失去挚友挚爱令他痛不欲生,他也终究不肯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

    “——!”

    “……我应当没有错杀过人。”

    “三年前你我同样夜游礼湖,同样舟过此处。”

    “到底要我信什么?”

    却听鹿慈英闲下来,终于回他:

    到这个时候,倒也没什么哀痛或是激动的情绪了,四目相对,反而先笑出来。

去,不叫他看着自己,而是看着他即将去的南面。

    他只是不确定,鹿慈英是否愿意看见这一日。

    只要是没有反心, 安乐生活的,都是大楚的子民。

    船又悠悠起航,往日边去。

    所以才需要中蛊之人从千里外遥遥赶到此处,才有了废帝明知解法却还是看着身边人死去的冷血。

    沈厌卿听了这话,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就摘下来,放在小孩子手里,呵着他合上手,握紧。

    你正在残害你的同类呢。

    神王太子却好像看不穿他的担忧,只靠岸去,赞了两声小童竟知道带来他的琴。

    船身晃晃荡荡,将要靠岸;

    鹿慈英点起火,以药锅捞了些湖水——皪山山脚下水净,如此倒也无妨;

    若是能早些意识到……

    “我信,我信……”

    水渐渐沸起来,他就在咕嘟声中打趣道:

    沈厌卿尚沉在方才的漫长故事里,此时由他一点才醒过来。

    “记得的,只可惜那时我倚在船舷上,竟睡着了。”

    沈厌卿问:

    百年的参,千年的芝,鳞光闪闪的叫不出名字的草……都事先早炮制好了,只待着煮。

    沈厌卿笑的有些勉强,大概是对方过于平静的语气给了他种不安的预感。

    这山中的隐士原来也同尘世中人一样会落泪,一样会因为痛楚而面色青白;

    鹿慈英要将船缆抛给他们, 忽而动作一顿, 回身对沈厌卿道:

    可是与常人不同的是,他此时只紧盯着自己的友人,额头冒着冷汗,硬是撬开了牙关说话:

    

    鹿慈英专心处理着各类药材,任他带着种含糊的不舍在对面捣乱。

    船过湖心,又渐渐荡入窄窄的一曲水中去。

    沈厌卿照顾着他是伤者,帮他把琴袋解了,在船中架好。

    可是于私,从此再没人供奉他为首领,也无人再维护慈英太子的神坛;

    一伸手,要人替他援琴过来。

    蒲苇成丛,却空出来一块,露出浅水浸润过的岸边。

    “叔颐服过药,就可回去养着了。”

    然而荣宁既已辞世,其子嗣的也未尝不可一用。

    他完好的那只手扭紧了友人的衣料,似是在发泄痛苦,又似是在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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