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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意弄人,她已经尽力而为,敢说问心无愧。

    但她只是下了狠手,毒杀了秦家人。

    更何况,还有姚伏之前密报的事,只是还不到拿出来见光的时候……

    鹿慈英静静地看着他。

    “以厌卿愚见,所谓‘神王’,应当是……”

    “即便我不做长公主,不做皇帝的姐姐;”

    为的是知道:

    入夜正是处理事情的好时机,沈家和文州守军都应当已经出发了。

    “这世上,哪有金汤一般的事情呢。”

    ……

    她藏了火种,却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将旧宫廷焚烧殆尽;

    ——她也具备成为帝王的资格。

    ……

    母亲有今日的劳碌、今日的痛苦、今日的悲哀;

    未必有用,也未必长久;

    “时局倾斜,战火四起,朝臣逼迫之下,景隆本有意禅位;”

    “哦?”

    怕她的事迹传出来叫人心信服,怕她的节操打动了朝臣令他们敬畏,怕她的才华广播于世间引来无数人仰慕。

    沈厌卿并不敢面对自己这堪称是背弃或是逼迫的行径,只好装作迟钝读不懂气氛。

    沈厌卿倚着船舷坐起,也回望他:

    天上有几缕淡云,有黑有白,交缠在星斗间;

    一切都如此安静,如此宁静,如此寂静;

    因此鹿慈英的剑所见的血, 多半是内贼或是惠亲王旧部的;

    掌权者,或者更精确些——当今圣人的父亲,威武扬名于世的先帝,泱泱大楚的开国皇帝——竟害怕她。

    待到战火平定,无论出身,都可以借一个“康”字,做她的亲人,求她的庇护。

    秦家为她缝好了龙袍,拟好了即位诏书;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对自己的皇弟取而代之。

    只要人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哪怕自己也清楚是空心的——就还能活下去。

    他指间的红线缠得比以往还多, 竟不影响动作,只是沾湿了坠得更实了些。

    他所说的,所学的,所见的,都是如何去扮好母亲作下的那一副画像。

    唯有最为淡漠的嗓音响起时,才能融进这无垠的黛蓝色里。

    凡是担忧自己被新朝所害,或是不愿屈于新朝的;

    “——叔颐眼中,所谓‘神王’,应是何人呢?”

    有些旧事,本该被岁月的尘土掩过去。

    “做了亲王、做了郡王、做了皇子、做了尚书令;”

    “景隆昏庸无状,失尽人心;纵然有人思念故国,也不该以他为念。”

    倘若她不是长公主而是摄政亲王,不是皇帝的长姊而是哪怕最小的一个胞弟;

    可是天爷偏偏喜爱玩弄人心,要留一个活着的桩儿记着,什么悲苦都往上缠。

    映在湖面,于是他们也就从云中行过。

    “六年过去,竟还有不清楚的事情么?”

    荣宁手中的权力既够她做想做的事,她也就不再贪那一个名头——那个世上无人不梦寐以求的名头。

    是否今日的局势,都能完全不同呢?

    她看着眼前眉目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儿子,心中多了几分释然和安心。

    “可我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人才会懂。”

    鹿慈英背着水天之间的分界,月辉轻轻描着他的面庞,在他笑起时的卧蚕上点过两道亮光。

    故国可以不必念着,“教义”可以不必想着;

    暗地里,她早预备下手段,尽量使无辜之人不必在城破的日子被滥杀于剑下。

    知己之情固然重于千金,可他自己的事情总该是放在那些东西后面的。

    沈厌卿也并不想去问对方手刃了何人;

    鹿慈英没见过父亲,七岁上离了母亲,遥遥离开京城被送到文州去,由宗亲抚养长大。

    她的府邸分明一派清新高雅,明眼人都能读出其主人必是六艺俱全的高士;

    她在朝中清除积弊,力斥顽愚,抵挡无解的颓势;

    “能让你欠我些东西,亦是不错。”

    确然如此,鹿慈英已将一切秘密都向他敞开过了,只剩下最后一件要紧的事。

    姜家的军队正向京城靠近,她要殉国,景隆也一样。

    是因为母亲是女子之身么?

    她的一切都被歪曲,被抹去,被消融;

    随后就一转身, 潇洒地把桨丢进船舱,也不顾水——一甩衣袖,坐下了。

    要让坐稳了江山的帝王都畏惧,那么也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鹿慈英却似乎很有聊天的兴致,盘膝坐好,眼睛很亮地看着他:

    “我都会如此选。”

    下场却潦草,连埋骨处都不知是否有个孤坟。

    史书上虽并未无有前例,可是骤然改天换地,只会给更多人起事的借口。

    仪态如神仙在世,言谈如九天上人,但终究都是假的。

    彼时彼刻,这小舟好像真脱开了世间的一切禁锢,只漂在水上。

    鹿慈英捧起桨板, 小心拂下上面缠的水草,丢回水中, 眉眼间尽是不知原因的笑意:

    慈英太子,慈英“太子”,原本真是能做太子的。

    玉珠盈了水,更清更亮。

    不知为何,沈厌卿听到这个问题时,竟丝毫不觉得奇怪。

    她空有志向,空背负一个姓氏,一身血脉,却没有赶上一个好的时代。

    动作快些,天明前或就可结束。

    “但母亲深知国祚气数将尽,不愿再生枝节,令社稷多添动荡。”

    竹汗未干的史书说她贪奢无度,说她心狠手辣,说她误国误民。

    “国之将亡而不顾念救世救民,却想着如何窃取国祚,不是君子所为。”

    沈厌卿摇头:

    “难不成叔颐厌倦了,不肯再答我?”

    而是为了希望。

    倘若苍天真的有眼,待到这个秋日过去,应当又是一个万物生发的春天。

    他早有猜测,但,倘若他点破……

    “或是为贩夫、为走卒、为举人、为隐士、为世间一切……”

    “我知道,有些事情只说是没有用的……但这一次,你们真的再也不用为此劳心伤神了。”

    “倒是我小看了慈英你。”

    荣宁生在那样的乱世,经历那样多的烽火;

    康姓的皇族欠天下人太多,还不清,分不明;

    她不愿为了一时的荣华而屈从于外姓,不肯为自己的私欲而玩弄天下人。

    “我教称我为‘神王太子’,因此朝中才常以为我们暗藏反心。”

    “今夜过后,慈英太子教再不会有一副新画卷,皪山上也再不会多住一个人。”

    鹿慈英被送离京城时,回头问了母亲一句话:

    满朝堂的男子,竟没有能救朝局于狂澜的,慌乱之下将希望都压在了这女摄政王身上。

    他能给对方自己全部的信任,但事关朝廷,事关文州,他就不得不多保守些。

    他垂下眼睛,吸一口气,又叹一口气。

    “该我问你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总让姜十佩一个死人背这个罪名也不大好。

    沈厌卿沉吟,读不出鹿慈英此时的神情是否该被称作“失望”,但他终于等到对方加上的那句话:

    这背后的事实其实很简单,谁都能轻易猜透,只是无人肯说:

    “你问罢,我仔细听着,绝不多一句嘴。”

    “荣宁。”

    回到宫外又重置田产,留存私库,作为被保护之人存世的依凭……

    又或者该说是……秦家?

    慈英太子的水红色披帛此时竟应了那个“水”字,浅浅蘸在船边,润湿的痕迹静悄悄向上蔓延着。

    此刻言语却温柔,如日后的慈英教首领一般:

    叫谁也不许打破。

    “——也好。”

    可是如今连三岁小儿都在传言,里面的院墙拆开来尽是人骨和黄金。

    “我又答了你一个问题,叔颐。”

    “是我不对,有人要和我讲些镶金带玉的话,我却不领情,真真是不解风情。”

    只要不是他们的人就行——若有那种意外,沈家的眼线早就报上来了。

    慈英太子教就是从那时兴起。

    鹿慈英又划了两桨, 动作很快, 令船轻盈地向前冲去;

    可是大厦将倾,他也就被母亲捏作了一个空有神性的面人,去做一根软绵绵的支柱,去撑着早就蛀空了的王朝。

    但人与人的性命,本就都是一样的珍贵。

    文州潜在的祸乱想要按住,就总要有人死。

    荣宁一身戎装,低下身来,为他理了理葛巾和鬓边花瓣,又重新帮他系过了冠带。

    ……

    生前权势滔天,掌着千万人性命,几乎与皇帝平分天下;

    “那就足够了。”

    “并非如此。”

    明面上,她指挥那些残弱的军队,哪怕榨干他们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多撑一日——这并不算无理,社稷即是被他们硬生生吃空;

    可是既然有一点希望,就不能被放过。

    她一生都未输过,一生都杀伐果决;

    他们借用了宗教的名义,却不是宗教;

    康雪直起身,按着儿子的肩膀将他转过

    若是以前, 他定会在这里打趣一句“太子殿下”。可他现在又是朝中的人了, 不能再如此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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