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恨水长东

[    【作者小狐濡尾提示：如果章节内容错乱的话，关掉阅读模式,关闭广告拦截即可正常】

]闹了一整日，现在累得睡了。明儿带他见皇姐罢。”

    左钧直不易醉。然而几口酒下去，仍有些面热。

    明严道：“我死之后，你便能释怀？”

    他明明是要为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报仇雪恨，为何结果却是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那一日见他，他早已经算好这一切了。

    只是明严再警觉又能如何。

    三绝书局到左钧直之手，更是在朝廷放手之后。

    这一声却是女声。

    云沉澜气若游丝，却极力睁开眼来，嘴角扯出一个笑意：“没……了，也好。正合、你意。”

    亲卫亲军在咸池瀑布、淇水上下整整寻找了七日七夜，只找到了画舫的残骸碎片，不见半具尸骨。

    刘徽道：“我只要你死。”

    这是个懂得自保的人。或许是因为女帝曾经被她异母兄长害过，这个人除非是面对女帝、云中君和云沉澜三人，从不会卸下防备。他十数年来寻找过无数机会，却从未成功接近到明严身边三尺。

    背在身后的手指习惯性地屈起。这是一个警觉的姿势。

    赤色珠子并朱红穗子在门楣上轻摇，叩得门板叮叮作响。

    云沉澜的眼底似清明了些，“只要我想……”她喘了口气，有些狡黠的神色，“这事儿，我娘对我爹……也干过……”

    飞沫翻涌，水烟腾空。二人在千山万壑匹练遥峰之间，渺小如尘。刹那间被翻涌洪波吞噬不见。

    她微闭了眼，却含了笑意，仿佛是轻轻的吟叹。

    左钧直是眼睁睁地看着画舫坠落天边的。

    那明严果有防备，动作竟是奇快，矮身避过之刹，指上韧丝破风而出。刘徽与云沉澜相处日久，对这路数已然烂熟于心。更何况云沉澜乃是用十根，明严只有一根。骨扇蓬然展开，白光乍现，那韧丝嗤地被削断。

    刘徽拔刃，血箭喷涌而出，女献踉跄后退两步，一步踩空，落入湍急水流，很快便被冲下了百丈瀑布。

    明严道：“你不过是因被朕的母皇杀了妻儿，朕母皇的父母、兄弟姐妹，俱被你们北齐人勾结逆臣所害。朕的皇叔双腿均废，和母皇一同为你们北齐皇帝所掳，险些凌辱致死，这些帐，又怎么算？”

    月魄如冰。

    画舫猛烈地摇晃起来，像垂死之前的挣扎。湍流急旋咆哮，奔雷之声有似万马奔腾、千山崩颓。

    心意忽动，索性提了酒，晃晃悠悠，晃到了那一个几乎已经荒芜的宅子边上。

    桃花谢去，水自长东。风流尽，人易老。

    明严面上现出惊讶之色，刘徽道：“天蚕之丝，金玉之质。然天下万物，有生有克。这扇子，便是用来克你们云氏的妖术的！”明严此时手无长物，只是仗着轻功躲闪，刘徽追赶之际，将舫上绣衣僮仆和船工舵手斩杀殆尽。那舫失了控制，顺着水流飘飘荡荡向咸池泄口而去。

    她和明严赶到之时，行驿的内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徽大笑：“我当你是个人物，没想到这么磨磨唧唧！”猛然收刃，一掌运起十二分劲力，当胸击上。那一掌力重千钧，足可崩山碎石。明严身后栏杆俱碎，一口鲜血喷出，枯叶一般飞入咸池。

    画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怕是永远也无从知晓了。然而刘徽那一声吼叫，在四面山峰中久久回荡不休，痛苦至极，绝望至极。

    刘徽魂魄早已失却，痴人一般地呆坐着。

    大约是因为云沉澜半张脸生了朱砂记，他从没意识到云沉澜和明严长得如此之像。

    她知道，可能她再也见不到刘徽了。

    “刘郎，你那一掌这妖女早有防范，她水性好，纵是落入淇水也死不了！若不是我补那一掌……”

    女献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凄然道：“你……杀我？你竟为了这妖女……杀我？刘郎……你好……”

    亲卫的刀剑哗啦啦横了过来，将左钧直压倒地下。左钧直也顾不得许多，高声大喊道：“臣左钧直求见皇上！皇上万勿去咸池，恐遭刺杀！”

    “刘徽……”云沉澜吃力地抬起带血的手，勾住他的脖子，“我是真的……爱你呵……”

    云沉澜失了女献的拉扯，软软倒地。刘徽茫茫然竟伸出手去，将她托住，却见她身下一片殷红，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液如涓涓细流，在船板上蜿蜒开来。

    只是心头更凉。

    明严他见过许多次，各种场合。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

    只有云沉澜扮得出明严的天家气势，只有云沉澜知晓明严的一切细节、习惯、甚至说话的表情和风格……她扮起明严来，巨细无遗，分毫不差，连刘徽也骗得过。

    所以他才会费尽心思，从云沉澜下手。天知道他看见云沉澜真容的那一刹，心中有多惊讶，转瞬间又有多欣喜。

    万劫不复。

    是云沉澜。

    明严跳了咸池。倘不是林玖下了狠手，他便真的也从咸池泄口跃了下去。



    那些亲卫正要将左钧直扭缚起来，五彩云龙玉辂的车帘掀起，身着天蓝四合如意龙袍的威严男子缓步下地。

    “我知你……从未对我真心，但，最后一次……亲亲我……好不好？”

    刘徽行刺一事，明严虽未声张，私底下却严加查探。繁楼、三绝书局等刘徽过去的店铺，俱遭到了查封。

    刘徽刀刃压上明严颈侧之际，被他伸手死死抵住，冷声道：“你要杀我，起码让我死个明白。”

    然而今日，他的……是他的孩子，再一次胎死腹中……是他亲自下的手！

    然而刘徽显然早有安排。

    春等过了夏，夏等过了秋。院里的桂子又开了，左钧直独自开了一坛三年前翛翛酿的桂花酒，香远而益清。

    她浅尝辄止。移开时，刘徽看见她眼中映出一片青紫。

    咸池之下，砅崖转石，万壑惊雷。人落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早就……知道你是谁……了。我……我同父亲一般，生来……触觉敏于……常人。我们的朱砂记……情绪波动……会烫……你未让我……见过，我却第一次就……摸出来了。”

    云中君不曾教过他雪山炼气这等妖术，其他功夫，练得再好，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她于是知道云沉澜赶在明严之前扮作明严上了画舫。

    “让她过来。”

    刘徽死死地攥住她的腕，咬牙道：“你怎会……怎会……我明明……”

    她的心在那一瞬如坠冰窟。

    云沉澜奋力昂起头来，一吻羽絮般落上了他的唇。

    刘徽眼中的血色一点一点的崩裂开来，很快双目通红，像一匹绝望的困兽，忽然仰头猛然长长嘶吼一声，痛不可抑。

    微漠的希望在日复一日的沉寂中被磨蚀殆尽。

    可是，他们是姐弟啊，他们不像，还有谁像？

    永远，也见不到了。

    左钧直抿着酒，翻开了此前刘徽塞给她的三绝书局的契书。

    她从契书中看到，这书局到她手上，流转了五次，将刘徽的痕迹，洗得干干净净。

    仇人仇人，仇人有了自己的亲骨肉，那到底是仇人、还是亲人？

    心头似被大槌一擂，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艰难地蠕动着口唇，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又颤抖，仿佛并不是他的。

    自上船后他便一直站在那里，不肯入舱。那一头正对着天际斜阳、咸池泄口和桃花坞。

    苍天在玩弄他么？他做了什么，苍天要如此惩罚他？

    云沉澜所居之地，在咸池另一侧的桃花坞。

    舫至波心。杀机已现。

    十多年前，他的孩子尚未出世，便连同他的娘亲一同横死。

    她不善商，可也看得出这一封契书拟得何等周密详尽。无需她上心，那书局自会规规矩矩兢兢业业运作下去。

    明严那里也没有云沉澜的半点消息。

    左钧直一路狂奔，五脏六腑都要被颠了出来。眼看快至咸池，仍不见皇家舆驾，焦急万分。转过一片树林，只见浩荡一队人马，宝盖金黄，旗帜飘飞，心中大喜，顾不得马儿已经一身的汗，急急催了直奔车队之前。

    云沉澜的头颅被女献揪住头发后仰着，双眸紧闭，面若金纸。

    刘徽心念甫动，袖下三十二骨扇骤然透出利刃，足下飞掠，疾袭如风！

    刘徽手中扇刃猛然刺出，直透女献心房。

    三年虚以委蛇，三年以仇为亲，等的便是此刻！

    刘徽望着船舷上立着的明严，心中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

    云沉澜紧紧抱着刘徽，随着那万丈飞空白练，直直落下。

    白日里竟有三绝书局的人来寻她，问《浪荡词》可否付梓，另带来一封银票，却是书局红利。那人老实恭敬，口口声声，呼的是东家。

    朝廷没有查出任何东西来。店铺都已经换到了清白人的手上，只能再度放开。

    这一个人出现得何其突然，这一掌又何其毒辣。明严受了刘徽一掌，并未出声，然而在这一掌之下，却猝不及防痛哼一声。

    刘徽的脸色登时大变，身子晃了两晃，摇摇欲坠。

    “刘徽……要恨就恨我吧……他究竟是我的亲弟弟，我不能让你……”

    “刘郎，这云家妖女易了容，想把你糊弄过去啊！”语声娇啭，似嗔似谄，他一把抽落地上人的束发金冠，乌云般的发散了下来。扯着那发，从后脑勺拔出一根金针，只见“明严”面相骤变，上挑凤眸稍稍下落成狐狸媚眼，脸颊轮廓顿时化作柔和。

    正那一瞬间，咸池泄口之侧飞起一道紫色人影，半空中在明严背后又补上一掌，将他生生又击回画舫之上！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