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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皇上叫他常胜。

    七嘴八舌说得正欢,外面忽然又跑进来一个同职方司诸人相熟的总部主事:“今儿一早,括羽向皇上请命,去山海关投奔叶轻麾下。现在已经走了!”兵部下属总部司掌武官品命、勋禄、诰敕、军户诸事,是以知晓得也最快。

    左钧直望着他眼底天然的风情和嘴角蛊人的笑纹,终于又移开眼去,垂头盯着他手中把玩的那把三十二骨扇,鼓起勇气道:“我想……我可能还是不能……”

    他学得惟妙惟肖,神状俱似,众人都笑了起来。

    男子垂眼,目光落到他半露出九龙滚金袖口的手指上。金丝指环凌厉生光,暮色中,若非眼力极好,定是看不见那几近透明的柔韧细丝。

    铭刻在左钧直心中,一生未曾抹去。

    “小殿下没有一起来么?沉澜倒是十分想念他。”

    隔着影壁,左钧直听见清歌凄切,缱绻难言,唱的是一曲《相见欢》:

    左钧直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刘徽已经背过身去,拂袖道:“芃儿,送客!”

    刘徽淡笑着点了下头,“沉澜今天身子有些不适,所以是臣过来迎接陛下。”

    后面几天,她日日过得如在油锅中煎熬。毋须去回忆,睁眼闭眼,全是常胜的眼睛:含笑的、欢喜的、狡狯的、认真的、无辜的、委屈的、倔强的、凶狠的、失落的……他粗鲁地咬上自己那一瞬间的悸动,一次次地窜上心头,挥之不去。

    种种事情联系起来,左钧直忽的明白了刘徽的计划!

    咸池如镜,接天处被映得通红,与红霞争艳。另半边湖碧水澹澹生烟,瑟瑟苍然。

    左钧直悚然惊觉,掐指一算,恰恰明日正是祭日。

    “鸾郡主嘴上说不想见人家,保准过两天又去找人家了!”

    浩浩水流向天边聚涌而去,轰然跌落九天,飞雪溅玉,泄入百丈陡壁之下的汤汤淇水,磅礴奔流,滔滔向东。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失控了,自己不属于自己了,为一种莫名的情绪所掌控,时而想大喊大叫,时而想放声大哭,时而想找个什么东西狠捶一通。她觉得她似乎是疯了。

    寰宇寥廓,残阳胜血。

    季芃瞅见左钧直,滞了舞步,收袖退到了一边。

    原来他的目标,始终就是在皇帝身上!

    容止风流,占尽三春胜景。他一走,这春光,仿佛也随之逝去了。

    祭祖,祭祖,是明严之祖,亦是云沉澜之祖!今年女帝和云中君又离了京城,只能是明严和云沉澜姐弟俩去祭祀。

    众人好一番唏嘘。左钧直忽的又想起常胜来,才觉得情之一事,实在是最折磨人、也是最捉弄人的。她写了那么多的情爱,何曾真正懂过一分的情字?

    明严示意身后数名内侍止步,抬足上了画舫。

    咸池之畔,明严负手而立,一身雍贵天家气势,苍茫天地间峙如山岳。

    ……

    左钧直觉得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得做些什么。

    她只能在心底期盼,他只是被明严再一次送了出去,执行什么秘密的任务,便似那一次除韩奉一般,他整整消失了半年。

    她曾以为她爱刘徽,爱得很认真也很深刻。然而那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她会难过,会五味陈杂,却能为她所克制。

    所以刘徽那消失的两年多里,她固然思念,却未必会如此这般日夜难眠、寤寐思服。

    这还能假了去么!

    说不会丢下,可还是丢下了!

    她只能在心底期盼,也许是一个月之后,或者三个月之后,哪怕是半年之后,她能在半梦半醒间,再一次听见他唤她一声——“姐姐”。

    一种难言的感觉,似凄然又似恐慌,百足之虫一般爬上左钧直的心头。

    那主事叹了声,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昨儿鸾郡主回来哭了一宿,皇上本来确有意招括羽为郡马,昨天括羽那么一闹,让天家多没面子?估摸着他自己也觉得在宫里呆不下去了,所以主动请命投军。听方才来传旨的公公说,今儿早上皇上一起来啊,那括羽就在熙泽宫外面跪着,一身的露水,怕是跪了一夜啊!”

    鸾郡主也叫他常胜。

    桃花眼眯了些,“终于想清楚了?”

    “呸!你……”

    明严微微点头,远远眺望咸池泄口处看似波澜不惊的急流。

    众人面面相觑:“真被赶出宫了?!”

    众人哈哈大笑,“这可不是小两口吵架嘛!”

    常胜……长生……她想起那一夜她也是这样摇着常胜,摇得他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才不会……丢下……姐姐!”

    “陛下孤身而来,怎未多带些护卫?”

    这万万不可,两兵交锋之际,明严一旦被刺,明德太子尚幼小,不足以定朝纲,天朝根基必然动摇,北齐女真联军一旦长驱直入,天下又将大乱!

    明严漠然打量面前的男子,“朕见的是自己的姐姐,用得着什么护卫?”

    除了门口那依然临风飘扬的朱红穗子,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常胜留下的痕迹。她几乎就要怀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她的幻觉!那一个与她从相识到相伴走过了六年的少年,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怎么可以消失得这么彻底,这么干干净净,让她无从寻觅。

    春夏之交,天气反复无常。翛翛得了风寒,硬撑着忙乱了几日,竟是病倒了。爹爹没法照料翛翛,塾中的孩子今年又多起来了,左钧直心忧,不得不向职方司郎中告假两日,回来料理翛翛和爹爹的起居饮食。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郎中摸着山羊胡须,教训她道:“钧直啊,不能光只忙着边事,朝中的事情,还是多多上心。皇上每年这个时候要去咸池太庙祭祀祖先,今年是小祭,所以朝中的动静小些,大臣不必随行。”

    “喂喂喂!”那人不耐烦道,“我讲还是你们讲?总之括羽就是落马了,按照规矩呢,但凡落了马的,就是输了,失掉了当郡马的资格。最后狩猎结果,林玖最多,陆挺之和左杭两个只少一头猎物,紧随其后,但是数字并列,一头鹿上插了两支箭,谁射中了致命处还是没个定论。太监大总管自然是要查实那致命一箭是谁的,不料鸾郡主怒气冲冲地叫起来:‘不用查了!这次不算!’”

    落英遍地,零落成泥碾作尘。

    左钧直看了看天色,皇帝必然已经出发向郢京南郊淇水之畔的咸池去了。匆匆作别郎中大人,去马厩牵了匹相熟同僚的马,狠一踢马肚,直冲南边奔去。

    这一幅背影堪如浮世之绘,哀感顽艳,却又潇洒从容。

    左钧直扶着影壁转过去,便见刘徽支着头倚坐在石凳上,庭中是繁楼此前的花魁季芃姑娘,着水袖长裙,曼舞轻歌。

    “刘爷,我……”

    这是后主亡国之词、是杜宇泣血之啼啊!

    职方司郎中很爽快地准了左钧直的假,道:“你这假休得倒是时候,皇上要罢朝两日,这两天当不会那么忙。”

    繁楼变卖,刘徽回京,括羽离宫……

    她在兵部求到了翊卫的花名册子,然而其中竟没有“常胜”这个名字。她想或许是因为常胜是个暗卫,并不在这花名册中,寻了好些认识翊卫的同僚让他们帮忙去问,却都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叫“常胜”的翊卫。又找到几个公公,问他们宫中可有叫“常胜”的人,公公们一概摇头,说是不知。她甚至找到了武英殿的总管太监,那太监说,武英殿住过侍读生,住过不少亲卫、内侍、宫女,前前后后成百上千个他都认识,却从来没有什么叫“常胜”的人。

    所以他会说,再“等他一等”,这等,就是等他杀了明严!

    “很好!很好!”刘徽悠悠站起身来,展开那把扇子,手指一根根划过三十二根扇骨,轻轻一弹,金声玉振。“终于还是喜欢上那小子了?……他果然肯为了你……是真心……很好!很好!”

    一艘云纹画舫缓缓排水而来,靠得岸边,数名绣衣僮仆置好楠木舷梯,伏跪两侧。舫上青白锦衣的伟岸男子屈膝伏地,恭迎上尊。

    咸池,太庙!

    没有人可以诉说。她羞于启齿。无论是刘徽、还是常胜,她只能深埋于心底。翛翛、爹爹,她都不能告诉,只能抱了长生摇来摇去,可怜长生被她摇得眼神迷离,舌头都不会正着吐,从嘴侧的獠牙缝里掉了出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左钧直好奇问道:“为何罢朝?”

    “刘徽,你不久便是朕的姐夫了,无需拘礼。”

    “今天出宫,嬉

    “都平身罢。”

    北齐的国,到底是朱氏之国,他心中更恨的,是女帝杀了他的亲姊姊、妻子、未出世的孩子!

    “当时满场鸦雀无声啊,鸾郡主一身骑装,红得像火苗似的,漂亮极了,是个男人都动心啊!她蹬蹬蹬跑到括羽面前,大声说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那括羽说:‘臣技不如人,四哥、七哥和八哥个个才胜于臣,可堪良配。’鸾郡主当时那叫一个气啊,举手就是一大耳刮子,说:‘你滚!给本郡主滚出宫去!本郡主再也不想看到你!’”那同僚两手一摊,道:“就这样咯。”

    刘徽仿佛还沉浸在那曲子中,良久才转过头来,仍是那放诞不经的模样。

    他一手执扇,一手背在身后,优游容与地步入了庭院深处的月洞门。月洞门上青苔斑斑,数枝碧桃花枝从墙头探出。他金丝双绣的发带牵落几枚枝头将谢的花朵,颤颤巍巍,从乌墨般的发上滚落肩头,花瓣儿散开,贴着他秋水青荷般的锦衣掉了下去,一瓣一瓣儿,让人的心尖儿都随之轻颤。

    “小姑娘家家的,哪个不是这样!我那三房的小媳妇儿就是,我在的时候撒娇嫌看着我碍眼,我一走就哭哭啼啼魂不守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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