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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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荡词的第二个结局中，她看得出他语意的寥落。

    庭中杂草丛生，吟虫鸣叫。撒金碧桃的浓密枝叶旁逸斜出，夜风中飒飒有声。

    左钧直又一一抽开其他的抽屉，身子一软跌坐在床边上。

    稿纸上的墨迹洇湿开来，黑的红的，化在一起，模糊不清，再也分不开了。

    她做这些事情做得高兴，仿佛刘徽就在院中看着她，素色芳风三十二骨扇半掩了脸，赞一声：爬得好！

    一片混乱中，他拾了她的书箧，留存至今。

    很多事情，她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多说。无需解释，彼此，都早已经明了了。

    他说：爷没说停，你便得继续写。

    她极力回想，那日她口出狂言，被虞少卿——这也是她后来才对应上名字的——指责。那时二楼包厢上，确有另一个未露真容的人对她说：“小孩儿，你这小小年纪的，这些故事呀话儿呀，都是从何处听来？”

    原来刘徽都看了。不但都看了，还看得仔仔细细，不厌其烦地去帮她润了色。

    是她的书箧！当年在泰丰源说书被捕时丢了的书箧！

    文中之人，未必不是她身边之人。文中人之言，未必不是她自心而发。文中人所历之事，未必不是她亲身所历、所见、所感。

    左钧直自己又灌了几口酒。月色真好。

    如今想来，她当时要是机敏，便该顺着他的话头，推说所言俱是坊间流传，并非自己所思所想，更不去唱那十八摸，或许能逃过一劫。

    一切都是空空如也。

    左钧直绕了两圈，呵呵笑了两声，生平第一次做了爬树翻墙的事情。

    莫非、莫非刘徽那天，就在泰丰源？

    现在细细去回忆那时的细节，那人当就是刘徽。那日同她说话的人何其之多，他说了那样的一句话，分明是有意为她开脱，可她全然没放在心上。

    刘徽极有文才。她从来都知道。

    他说：好好儿的，为何要改结局？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可她就是这么做了。

    他说：你写下去吧，我喜欢看。

    她最心底的那些想法，那些从未向人倾诉过的东西，他都知晓。

    床头柜翻倒在地。左钧直扶起来时，竟觉得很重，里面哐哐啷啷一阵响。好奇拉开底下的抽屉，一个乌漆斑驳的书箧映入眼帘。

    原来这三年，他对她的关心，从未少过。一笺薄薄稿纸，每日四五百字，维系起心意的通连。

    文乃心声。纵然是编故事，字里行间，也难免为写作之人的情绪所左右。

    又翻几张，好些句子都被他用红线画出来，却没有写字。左钧直细细一看，才知都是她的心迹之语。

    他知道她的希望，已经于那个时候渐渐地淡了。这一点，兴许她自己当时都不知道。

    可她当时年少轻狂，只将他的话视作挑衅。

    她颤着手抽出一张浪荡词的稿纸，只见上面文字用朱墨圈点评判了许多，或是文法上的修改，或是一字一词的变动。她当时写浪荡词的时候，觉得刘徽已经不看她的稿子，便置气一般写得潦草了许多，不再似以往精雕细琢，反复推敲。后来出了书，她也不曾回头看过。

    一格一格，满满的俱是她的稿子。一沓一沓地被写着时间的木签间隔来开。从嘲哳曲，到呻吟赋，到猖狂语，到浪荡词，写废的、重写的、修改的，俱在里面，一纸未落。

宅子外面、院庭里边的大树没了人打理，愈发长得狂妄恣肆。

    刘徽住的房间里一片凌乱，像是有盗贼来过。左钧直燃了灯，找到拂尘，将桌椅橱柜上积起的厚厚尘土和边边角角上结着的蛛网一点点打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