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行人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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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斋赞许道：“你这后生小辈居然还知道这个名字，确实不错。”

    他数得认真，左钧直却未必听得进去。

    左钧直道：“然后呢？”

    夜雪初霁，月色清寒。雪影天光两相辉映，乾坤皎然。

    雪斋冷笑道：“倘是帝力不施，做皇帝也太容易了。”

    一惊而再惊。纵然看不大清那女子的面目，赤焰红莲一般的朱砂印却像一把烈火，燎得左钧直心头剧疼。

    左钧直陡然色变，大声道：“他没有！”

    这话也别有深意：好好治你的扶桑国，不要老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那女子从天而降，双掌迅猛拍向山下候着她的人。那人身不动而激退三尺，双袖抖开，漫天似有红雪飘落。女子不依不饶，狠辣招数接连而至。那人不紧不慢，姿态优雅一一化解。玄衣朱袂时时纠缠一处，撞出浓烈而炙热的色彩来。更奇的是二人过处，地上便有大朵红莲绽放，瓣瓣复叠，烈烈火炎无边。

    “哼哼，人道刘郎风流，世间无双，果然不假。可惜你这伎俩勾引别家姑娘可以，在我看来，俗不可耐！”

    雪斋道：“想不想听个故事？”

    登上的是天姥山侧的一座矮峰。居高临下，正将天姥山底一切尽收眼底。

    雪斋说得明白，左钧直心头大跳，隐约想到了什么，却仍然脱口问道：“那云沉澜又是谁？”她其实已有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

    左钧直不慌不忙解释道：“尧天舜日，圣人治世。顺应天时、物力、自然，不以人力强加干扰，是以天下大和，太平无事。”

两岸却已是一片萧瑟肃杀气象。

    雪斋叹着摇摇头，“小姑娘，男人的心，大得你无法想象。刘徽是谁，你不会不知道罢？”

    “当真俗气？”

    “可知道东吴最初是谁的封地？”

    女子红云一般向后飘去，清冽笑声洒落一地。雪斋道：“花言巧语！奇技淫巧！”女子腰肢轻折，凌空蹑足扶摇而上，男子纵身紧随其后。不过几个起落，先后消失在天姥山山腰岚雾之中。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雪斋笑：“你听故事的听品也不错，懂得问然后。”

    雪斋道：“便依你的规矩。请为我举一个好皇帝的例子。”

    左钧直道：“北极会堂？”

    身边忽响起一个叹息的声音：“很美啊！”

    左钧直不语，定定地看着山下之人。

    男子手上一寸寸收紧，将女子一寸寸拉近。咫尺处，却闻雪斋又说：“这钵昙摩华，配你正好。步步生莲华，世上唯卿一人而已。”

    左钧直的脸色霎然而白。

    而你雪斋，正应该顺时应势，尊重来使。

    为何会是这样？

    雪斋道：“一朵二十四瓣，是天竺的钵昙摩华。足足一千零二十四朵，价值万金。”

    左钧直略一思忖，道：“上古尧帝。尧，天子也。善卷，布衣也。尧论其德行达智而弗若，北面而师之。”

    左钧直答曰：“能礼贤，能下士。”

    “夜中赏雪，别有一番情致。”又化作男子声音。

    “云——沉——澜！”

    山下忽然一声清啸，二人齐齐向下望去，但见一道玄色人影飘然而至，白雪之上，红烛之下，醇厚朗音穿透九霄云层，回荡于四周山峰之间，震得左钧直耳膜嗡嗡作响。

    雪斋道：“自然是给天姥山上住的人看。”

    左钧直惊觉抬头，披着黑狐皮大氅的雪斋正低头看向她，“我也想去看看，一起？”

    雪斋微微一笑，又问：“明严是好皇帝吗？”

    左钧直道：“譬如外交与贸易，正如高处的水总要往低处流，填满空虚的坑洼。如今大船既行，天下万国之间，互通有无，乃是自然之势。凡大势者，有如潮流，浩浩汤汤，顺之则昌，逆之则亡。皇帝所要做的，就是顺时应势而动。”

    女子纤手一扬，男子凌空一挽，空中似有丝线相牵。二人峙立，隐隐似在说着什么。

    左钧直皱眉道：“有人品和酒品之说，听品是你胡诌的吧。”

    左钧直心里空空荡荡的，木然点头。

    不远处一座高山四壁如削，陡峭独出群峰之上，云巅负雪，明烛天南。

    左钧直与雪斋同船。这些日子里，她注意到雪斋的起居极其规律：每日平旦便起，入定则眠，一日两顿饮食。晨起练功，巡视贡船，与他人就一些话题交谈。用餐后汉人书籍，处理事务，直至晚餐。晚餐之后时不时会来同她聊一聊天。初时是和她讨论一些当日之心得，求解汉文之疑惑，后来便无所不谈。

    雪斋干笑道：“史书上，自然如此说。其实是他与他父亲最宠爱的一名妃子私通，老皇帝气乱智昏，将他儿子……咳咳。”雪斋做了个剪刀手，左钧直瞪大双眼，……阉了？

    左钧直船上终日无事，倒是把《猖狂语》的下半部给完结了。行到某处驿站，托邮差寄给了京中的刘歆。闲暇时，便多是同扶桑人和行人司天南地北地海侃。一来二去，三来四去，和船上人俱都混熟了。尤其是那个行人那如，更是让她十分感兴趣。

    左钧直早有前车之鉴，自然不会再上当，道：“我有一个规矩，人之功罪，盖棺论定。不评生人，只论逝者。”

    雪斋轻哼一声，追问道：“倘若尧是好皇帝，时人壤父作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是何意？”

    雪斋摸了摸下巴，颔首道：你所言有理。

    左钧直看那天姥山四面绝壁，寸草不生，飞鸟难渡，奇道：“天姥山上，竟有人住？”

    无意间向窗外望去，不期然间为眼前景象所震慑。

    上一次路过天姥山，是白日，春夏之交。只觉山岚缭绕，云雾飘渺，有似仙山。而今此雪夜睹之，竟是美到了这般地步！

    左钧直心惊，发现手还被雪斋牵着，慌忙抽出。雪斋冷笑道：“韩奉这个小眼老贼，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成的了什么大事！”

    “德行不端，性情乖戾。然而先帝甚爱此子，心中不忍，仍赐东吴为其封地。”

    这弦外之音，却是说：对我好一点，不要动不动就想要我的命。

    雪斋讶然看了她一眼，忽笑道：“原来还有渊博的左姑娘所不知道的事情。”

    “哼哼，总之，这是一桩秘而不宣的皇室丑闻。当时北齐为何能长驱直入，大楚数百年基业为何溃于一旦，俱是因为皇帝昏庸无能、荒淫无度。明殊来到天姥城后，愈发孤僻乖张，华屋玉宇不住，却常年深居地下，终年不见天日，数十年不曾露面。世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恰逢天下大乱，大楚和北齐都无暇顾及东吴，一个原身为海贼的商帮崛起于东海之滨，不过十来年时间，一跃而成天下第一大商，北抵罗刹，西至天山、南达暹罗、东到琉球，无处没有其分舵所在。那时候明殊早已销声匿迹，东吴地带实际为这个商帮所控制。”

    左钧直轻声喃喃道：“为何天姥山下有如斯美景？却是给谁看？”

    “可知他为何被废？”

    左钧直对雪斋满怀戒心，句句话暗藏机锋。刻意讲尧帝与善卷的例子，便是暗示他，似她这样的文人臣属，所尊崇的都是尧帝这般礼贤下士的皇帝。

    雪斋回过头来，只见左钧直面色苍白，硕大棉袄中的单薄身躯微微颤抖。雪斋哦了一声，道：“我差点忘了，刘徽红颜无数，你也是其中之一。”

    雪斋问她：“何为好皇帝？”

    不由分说，掠起左钧直，燕子三抄水纵落岸边，轻捷攀岭而上，如履平地。

    万籁俱寂，只闻水声澹澹，间杂山间积雪压枝之声。左钧直倚在窗边，竟是看得呆了。

    是天姥山！

    雪斋斜乜了她一眼，慢悠悠道：“听说，有一位北地大商在天姥城盘桓已有两月之久，名为磋谈海贸，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明是回北地，为何是在天姥城！

    “三更半夜，扰人清梦！你究竟是何用意！”左钧直愣愣扭头，却见雪斋学女子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原来那红光，是悬在空中的千万只宝纱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灯火透过轻薄红纱炫亮四周飘着轻忽雪粒的空气，美艳剔绝，令人窒息。

    “明殊。大楚裂国之前，废太子，皇上的叔祖父。”

    那如是女真人的后裔，本居于辽东。后来北齐退踞关外，辽东一时间混乱不堪，那如随家人便逃难入了中原。左钧直自幼随父母四方云游，独独因为东北地区战乱未定不曾涉足。而北齐的史料她虽看过不少，却始终不曾有切身的了解。熟识了那如，便总问他女真和北齐的故事。那如船上得遇知音，讲起幼时见闻来手舞足蹈，滔滔不绝。有了这些有趣的人与事，左钧直觉得这船上的日子，倒也不难过。

    三声唤过，一个朱衣女子自云端飞身而下，衣袂翩跹宛若孤鸿之影！

    雪斋哼道：“不同你咬文嚼字。北极会堂行走大江南北，通天下货殖之利，毕竟

    贡船夜中亦行，只是十分缓慢。待与天姥山渐渐离得近了，但见山下似有千万点红光，飘摇闪烁，美妙辉煌！左钧直疑心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那美景竟不是幻觉，不由得又惊又奇又羡。

    左钧直和雪斋聊得多了，便觉得此人光明磊落，胸怀高远。倘不是二人立场相悖，或许能做个忘年交。

    这一日天色乌沉，白昼如夜。临至黄昏，竟飘起鹅毛大雪。贡船在上一城提前购置了棉衣大袄，然而船行水上，船为木制，舱室中不敢燃烧炭火，依旧是冷。左钧直独睡一个小舱，夜中四肢冰凉，冻得睡不着觉，只得套了大棉袄，出来在外面的大舱炭火盆处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