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行人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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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爹爹心中的娘亲，永远是那幅画像上的样子。那画像上，是娘亲的临终绝笔：
左钧直默然，她怎会不知道？这件事情上，恐怕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只是一个商帮，不免总受北齐、南楚盘剥。尤其是北齐，对北极会堂出入其境的货物课以什五之税，致使北极会堂无利可图。再加上内河水道漕帮、官船等的挤轧，甚长一段时间，北极会堂止步不前。此状直到新一任堂主上位才为之一变。”
雪斋所说的那药，听来虽然神神道道的，却未尝没有道理。六根不断，肉身永在消耗，岂有长生之理？
雪斋道：“要说青春永驻，云霁服了那药之后二十余年容颜未变，大约是真的。但若论长生不老，却不大可能。明殊虽然活到了耄耋之年，就算女帝不杀，很快也会死。你们女帝让云霁能动能听能言，却独独不能看，除了限制他的行动之外，只怕也是存着私心。云霁永远是二十七八的相貌，她却渐渐红颜老去。倘是云霁能看见，岂能忍受？”
娘亲到最后，几乎走火入魔，爹爹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终有一日，对娘亲说：墀真，我当初岂会没有想过你会先我老去？既是选了同你一起，我自然是不在乎。倘是你真的那么介意，那我便废了这一对眼睛罢。
雪斋鄙夷笑道：“女人到底是女人。你们女帝，霸气有余，大气不足！敢做不敢当！我来告诉你吧，你们的云中君，确实姓云，单名一个霁字。自幼为明殊抚养长大。”
左钧直咋舌道：“云中君好大本事！”
左钧直缓缓点头。
左钧直抖了一下，“那当今皇上难道不是……”
左钧直只知女帝立皇夫、一夕之间收服东吴的史实，却不知其中竟是这样的内情。有些不敢置信，追问道：“可是云中君后来好了呀，倘他不是心甘情愿，又怎肯安服于女帝身后？女帝倘是对云中君无情，又怎愿意同他生育子息？”
雪斋奇道：“你别的不知，倒是知道这个？”
左钧直出神慢慢道：“不光容貌是神仙品，更奇怪的是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雪斋冷笑道：“这就是你们女帝红颜祸水了！明殊那个老妖物还活着，你们女帝离间了明殊和云霁，致使明殊走上了他爹的老路，亲手毁了云霁这个他一手栽培的人。”
雪斋嗤笑道：“好？哈哈哈哈！你们的云中君，至今是个瞎子！”
娘亲爱欲在心，怎可能断得了六尘侵扰？她若知道所寻求的不老之药要做出这样的牺牲，不可以再去爱爹爹，她是否还会去继续寻求？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但是云中君，真的是因为眼睛盲了，才顺从女帝的么？
似乎，云中君并无意重见光明。
已经毋庸置疑了。半面妆，就是云沉澜，云沉澜，就是云霁，也就是云中君的女儿。看云沉澜的年龄，该是比明严要大。
雪斋不屑道：“本事是不小，但恐怕也就是从那时起，和女帝有了牵连，以至于好好一个人物，最终毁在了女帝手里。”
当时正烦躁不安的娘亲，顿时安静了，回过神来，扑过去大骂爹爹胡说八道。
世间的万事万物，俱有代价。
左钧直震惊，想起那晚，半面妆说：“我爹的眼睛盲了，需要这珠子做药引。”后来掠走半面妆之人，面上缚着五指宽的白绫。
佛经上说：“五欲六尘，如逆风举火把，风吹焚自身。”
雪斋讲到此处，反而不疾不徐，吊着左钧直胃口。“后来？后来自然是你们女帝阴谋得逞。明殊年老体衰，毁了云霁，却也相当于自断左右臂，女帝趁虚而入，杀了明殊。为了让东吴臣服，将僵尸一般的云霁搬回皇宫，立为皇夫，顺理成章地不费一兵一卒，将东吴收入囊中。北极会堂，自此成为你们天朝的皇家内库。女帝能够那么迅速地挥师北上，灭亡北齐，得多亏了这聚宝盆摇钱树一般的北极会堂！”
雪斋道：“自然！你们天朝枉称礼仪教化之邦，却仍有这般狠毒的皇室子孙！”
雪斋说到此处，她才想到，倘若娘亲仍在世，鹤发鸡皮、龙钟老态之时，爹爹尚是壮年。爹爹真的能够爱她如初么？
所以当今皇上，还有一个同根姐姐。
雪斋神秘一笑，道：“这是待会要说的事情。总之明殊一直活着，而且暗中操纵着东吴的一切。他本身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对大楚仇怨极深，借助北极会堂积累财富，暗中筹备军队。东吴名义上虽然仍为南楚辖地，实际上与独立之国无异。云霁任堂主之前，曾孤身远赴北齐两年，回来之后，竟已打通了北齐的所有关节，得免十年商税。随后女帝复国，南楚的所有水旱道路也都向北极会堂敞开，税赋折免。”
左钧直打了个寒战，“若将意根也断了，或许更好。身体僵化，对外物一概无知，却还能想事情，这真真是最残忍的事情！”
左钧直无话可说。云中君虽为皇夫，却无封邑，更无实权。史书记录、坊间传说，别说其事迹，连其本名都无。即便他不曾是叱咤风云的霸主，哪怕是个平凡男人，这也未免太窝囊了些。
也许爹爹能罢。只是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娘亲没有让爹爹陷入面对这种难题的境地，她将生命结束于繁华未尽的时候。
左钧直道：“新任堂主是云中君？”
爹爹沉默良久，带着她下了山。
非是她不信任爹爹。而是人的本性。
她躲在门缝后面，看见娘亲在爹爹怀中，哭了许久。
左钧直奇道：“明殊年长女帝父皇三十多岁，那时候已经七老八十了吧？竟还活着？”
她的娘亲，白度母夫人，之所以要四方云游，早些年自然是为了躲避高昌国的人，最后几年，却是为了寻觅海上仙山，求不老之药。
雪斋又道：“至于你们女帝对云霁是否有情，我便不知了。她心心念念的驸马郎已经婚配，或许对于她来说，婚嫁只是衍息子孙的事情，正如你们当今的皇帝一样。更何况，听见过云霁的人说，云霁的容貌乃是神仙品，不似人间所有。好色乃人之本性，你们女帝日日伴着他，难免会不动心。”
左钧直愣住，摇摇头：“女帝大婚时诏告天下，皇夫为云中君，却不知这是本名还是封号……”
左钧直叹道：“云中君军队、资财俱足，胸有韬略，要说当时逐鹿中原，也未尝不可，最后怎会心甘情愿做了皇夫，将东吴拱手相让？”
雪斋继续道：“北极会堂在云霁手中，发展到了巅峰，与西洋国家都有贸易往来，海上称雄，富可敌国。当时我国尚不知天姥城有军队暗藏，在一次海权争执之后贸然大举进攻，竟遭到了云霁的围剿。织田政权的衰败之迹，也是从那一场大战之后开始显露出来。”
雪斋哽了哽，“不是，明殊用了种更狠的手法，据传，是断了云霁六根中的五根，也就是令他眼不能视，耳不能听，鼻不能闻，舌不能尝，身无触感，独独留存意根，可思可想。”
她的娘亲，太爱爹爹了，以致于无法面对自己一日日的老去，看到镜中朱颜凋零，几近癫狂，到最后，竟拒绝爹爹见她。
云沉澜要她的沧海月明珠给云中君做药引治眼疾，云中君却将珠子还给了她。
人的所见所感，和理智与心灵，往往并非一致。
左钧直无心争辩，急问道：“那后来呢？”
他能御风而行，目不能视对他几无影响。
回郢京的路上，她和爹爹曾夜中投宿一间山寺。那寺中方丈见到爹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十年一觉，大梦当醒。施主有慧根善念，却种孽缘，命中或有大劫数，不如驻足于此，皈依我佛。
她永不会忘了娘亲看到自己生出华发时的惊骇，以及听说云中君容颜永驻时的狂喜。
不久之后娘亲便去世了。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雪斋道：“不错。你可知云中君的本名？”
] 于是爹爹心中的娘亲，永远是那幅画像上的样子。那画像上，是娘亲的临终绝笔：
左钧直默然，她怎会不知道？这件事情上，恐怕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只是一个商帮，不免总受北齐、南楚盘剥。尤其是北齐，对北极会堂出入其境的货物课以什五之税，致使北极会堂无利可图。再加上内河水道漕帮、官船等的挤轧，甚长一段时间，北极会堂止步不前。此状直到新一任堂主上位才为之一变。”
雪斋所说的那药，听来虽然神神道道的，却未尝没有道理。六根不断，肉身永在消耗，岂有长生之理？
雪斋道：“要说青春永驻，云霁服了那药之后二十余年容颜未变，大约是真的。但若论长生不老，却不大可能。明殊虽然活到了耄耋之年，就算女帝不杀，很快也会死。你们女帝让云霁能动能听能言，却独独不能看，除了限制他的行动之外，只怕也是存着私心。云霁永远是二十七八的相貌，她却渐渐红颜老去。倘是云霁能看见，岂能忍受？”
娘亲到最后，几乎走火入魔，爹爹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终有一日，对娘亲说：墀真，我当初岂会没有想过你会先我老去？既是选了同你一起，我自然是不在乎。倘是你真的那么介意，那我便废了这一对眼睛罢。
雪斋鄙夷笑道：“女人到底是女人。你们女帝，霸气有余，大气不足！敢做不敢当！我来告诉你吧，你们的云中君，确实姓云，单名一个霁字。自幼为明殊抚养长大。”
左钧直咋舌道：“云中君好大本事！”
左钧直缓缓点头。
左钧直抖了一下，“那当今皇上难道不是……”
左钧直只知女帝立皇夫、一夕之间收服东吴的史实，却不知其中竟是这样的内情。有些不敢置信，追问道：“可是云中君后来好了呀，倘他不是心甘情愿，又怎肯安服于女帝身后？女帝倘是对云中君无情，又怎愿意同他生育子息？”
雪斋奇道：“你别的不知，倒是知道这个？”
左钧直出神慢慢道：“不光容貌是神仙品，更奇怪的是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雪斋冷笑道：“这就是你们女帝红颜祸水了！明殊那个老妖物还活着，你们女帝离间了明殊和云霁，致使明殊走上了他爹的老路，亲手毁了云霁这个他一手栽培的人。”
雪斋嗤笑道：“好？哈哈哈哈！你们的云中君，至今是个瞎子！”
娘亲爱欲在心，怎可能断得了六尘侵扰？她若知道所寻求的不老之药要做出这样的牺牲，不可以再去爱爹爹，她是否还会去继续寻求？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但是云中君，真的是因为眼睛盲了，才顺从女帝的么？
似乎，云中君并无意重见光明。
已经毋庸置疑了。半面妆，就是云沉澜，云沉澜，就是云霁，也就是云中君的女儿。看云沉澜的年龄，该是比明严要大。
雪斋不屑道：“本事是不小，但恐怕也就是从那时起，和女帝有了牵连，以至于好好一个人物，最终毁在了女帝手里。”
当时正烦躁不安的娘亲，顿时安静了，回过神来，扑过去大骂爹爹胡说八道。
世间的万事万物，俱有代价。
左钧直震惊，想起那晚，半面妆说：“我爹的眼睛盲了，需要这珠子做药引。”后来掠走半面妆之人，面上缚着五指宽的白绫。
佛经上说：“五欲六尘，如逆风举火把，风吹焚自身。”
雪斋讲到此处，反而不疾不徐，吊着左钧直胃口。“后来？后来自然是你们女帝阴谋得逞。明殊年老体衰，毁了云霁，却也相当于自断左右臂，女帝趁虚而入，杀了明殊。为了让东吴臣服，将僵尸一般的云霁搬回皇宫，立为皇夫，顺理成章地不费一兵一卒，将东吴收入囊中。北极会堂，自此成为你们天朝的皇家内库。女帝能够那么迅速地挥师北上，灭亡北齐，得多亏了这聚宝盆摇钱树一般的北极会堂！”
雪斋道：“自然！你们天朝枉称礼仪教化之邦，却仍有这般狠毒的皇室子孙！”
雪斋说到此处，她才想到，倘若娘亲仍在世，鹤发鸡皮、龙钟老态之时，爹爹尚是壮年。爹爹真的能够爱她如初么？
所以当今皇上，还有一个同根姐姐。
雪斋神秘一笑，道：“这是待会要说的事情。总之明殊一直活着，而且暗中操纵着东吴的一切。他本身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对大楚仇怨极深，借助北极会堂积累财富，暗中筹备军队。东吴名义上虽然仍为南楚辖地，实际上与独立之国无异。云霁任堂主之前，曾孤身远赴北齐两年，回来之后，竟已打通了北齐的所有关节，得免十年商税。随后女帝复国，南楚的所有水旱道路也都向北极会堂敞开，税赋折免。”
左钧直打了个寒战，“若将意根也断了，或许更好。身体僵化，对外物一概无知，却还能想事情，这真真是最残忍的事情！”
左钧直无话可说。云中君虽为皇夫，却无封邑，更无实权。史书记录、坊间传说，别说其事迹，连其本名都无。即便他不曾是叱咤风云的霸主，哪怕是个平凡男人，这也未免太窝囊了些。
也许爹爹能罢。只是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娘亲没有让爹爹陷入面对这种难题的境地，她将生命结束于繁华未尽的时候。
左钧直道：“新任堂主是云中君？”
爹爹沉默良久，带着她下了山。
非是她不信任爹爹。而是人的本性。
她躲在门缝后面，看见娘亲在爹爹怀中，哭了许久。
左钧直奇道：“明殊年长女帝父皇三十多岁，那时候已经七老八十了吧？竟还活着？”
她的娘亲，白度母夫人，之所以要四方云游，早些年自然是为了躲避高昌国的人，最后几年，却是为了寻觅海上仙山，求不老之药。
雪斋又道：“至于你们女帝对云霁是否有情，我便不知了。她心心念念的驸马郎已经婚配，或许对于她来说，婚嫁只是衍息子孙的事情，正如你们当今的皇帝一样。更何况，听见过云霁的人说，云霁的容貌乃是神仙品，不似人间所有。好色乃人之本性，你们女帝日日伴着他，难免会不动心。”
左钧直愣住，摇摇头：“女帝大婚时诏告天下，皇夫为云中君，却不知这是本名还是封号……”
左钧直叹道：“云中君军队、资财俱足，胸有韬略，要说当时逐鹿中原，也未尝不可，最后怎会心甘情愿做了皇夫，将东吴拱手相让？”
雪斋继续道：“北极会堂在云霁手中，发展到了巅峰，与西洋国家都有贸易往来，海上称雄，富可敌国。当时我国尚不知天姥城有军队暗藏，在一次海权争执之后贸然大举进攻，竟遭到了云霁的围剿。织田政权的衰败之迹，也是从那一场大战之后开始显露出来。”
雪斋哽了哽，“不是，明殊用了种更狠的手法，据传，是断了云霁六根中的五根，也就是令他眼不能视，耳不能听，鼻不能闻，舌不能尝，身无触感，独独留存意根，可思可想。”
她的娘亲，太爱爹爹了，以致于无法面对自己一日日的老去，看到镜中朱颜凋零，几近癫狂，到最后，竟拒绝爹爹见她。
云沉澜要她的沧海月明珠给云中君做药引治眼疾，云中君却将珠子还给了她。
人的所见所感，和理智与心灵，往往并非一致。
左钧直无心争辩，急问道：“那后来呢？”
他能御风而行，目不能视对他几无影响。
回郢京的路上，她和爹爹曾夜中投宿一间山寺。那寺中方丈见到爹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十年一觉，大梦当醒。施主有慧根善念，却种孽缘，命中或有大劫数，不如驻足于此，皈依我佛。
她永不会忘了娘亲看到自己生出华发时的惊骇，以及听说云中君容颜永驻时的狂喜。
不久之后娘亲便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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