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只不过寻常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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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了好一会儿，他方继续去和那个勺子做斗争。有时候饺子带汤都已经被舀出来了，手指一抖，又淋得自己一身。如是几次，狼狈不堪，勉强吃了三四个饺子。

    一统江山，固然是她毕生之志，然而伐齐之凶险，关乎数十万将士性命，百千万黎民安稳。她既然选了这一条路，千辛万苦，也只能一肩担了。能进不能退，能成不能败。

    女帝款款入殿，与云霁相对而坐，共进晚膳。女帝就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娓娓然谈论国政之事。云霁缓缓进食，静默倾听。

    春去夏来。

    那是宫人们最欢乐的时候，“左边”、“再左边一点！”“君上，小心右边！”年轻无忌的宫女们欢快地叫着。没有人不喜欢云中君，对于那些宫女们来说，每天哪怕就看他一眼，这一天就有了奔头。有些胆大的宫女，故意给云中君指错路，云中君一头撞在茶花花丛上，沾得满身花粉。他也不过摇摇头，换个方向继续走。

    ——那一年她常在天姥山顶驻足遥望，那脚步声从暮霭中由远而近，最后落定在她面前，眉目含笑。

    一种没来由的心慌从女帝心中涌起，那尖尖的护甲扎向掌心，才令她没有当众失态。

    云霁闻言定了一定，也看不出脸上有何表情，落下了手。

    云霁正在用早膳。

    女帝见到云中君时，他正在宫城西南角楼之上，迎风而立。熏然南风扬起他雪白衣袂，和湛蓝空中堆积的云朵一样颜色，容颜澄澈无瑕，不似这尘世间人。

    众臣惊愕不已，竟都忘了恭祝。女帝也不甚在意，接过宫人送过来的水漱了口，道：“都回去罢，接着议。”

    女帝脸色倏尔苍白。

    只是他们的女帝在那一刻，在云中君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却令云中君无声收手，散了这一场的煞气。

    玉盅频传，散发着清淡的食物香气。

    这日女帝仍是朱批到将近亥牌时分。临歇息前，姜离呈上密信，道是西

    “禀陛下，是尚衣局的冯姑姑。”

    云中君又写道：“我须出——”

    云霁摇了摇头。

    后面尚未写下去，女帝便喝断：“休想！”她站起来，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终是粗暴地抛下一句：“今夜侍寝！”

    ……

    只是宫人们欢喜，女帝听着，却一日日地皱起双眉。当听闻云中君沿着宫城内墙走了一遍之后，她忽然起身，厉声道：“带朕去见他。”

    ——重，则要了他的性命。

    “换掉。传朕的旨意，云中君的衣服，一律依照朝中礼制制定，不得再作这般纯白颜色！”

    女帝厉声道：“云中君做什么了？”

    为君之难，谁人能知？能诉与谁闻？

    这日女帝入得枢密庭，但见几名军部大臣脸色沉沉，看了急报，才知是西方边疆异动，高昌国与乌斯藏秘密往来，似有结盟之意。

    宫人们喜欢看他站在宫中分岔的路口，左嗅嗅，右嗅嗅，然后指出要去的方向。他不喜欢被人牵引着，却也不喜欢手握长杖来探路。于是宫人们又有了一项经常被争得头破血流的差事：以言语给云中君指路。

    她淡淡苦笑，道：“无妨，朕这是有了。”

    沈昼出手，一柄长戟正抵上云霁的喉咙。

    “再传太医萧还真过来见朕。”

    女帝骤然只觉鼻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云霁缓缓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女帝命宣见吕和，只见他擦着满头满脸的汗水，叩头道：“皇上，是老奴们无能，拦不住云中君啊……”

    女帝鸦发散漫，墨绸般泻落一榻。成婚年余，不曾同衾共枕过。就这样放他走了？女帝摸着枕上的一根发丝，虚浮地一笑，满是自嘲。

    女帝身边围着枢密庭群臣，韩奉忽然上前，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恕臣直言，云中君在宫中尚能为皇上所控，一旦出宫，与旧部取得联系，那便是鱼入大海，龙出生天……皇上虽然不令他恢复视力，但眼下来看，依旧是困不住他。依臣之见，不如……”

    云中君一走便是月余不曾有任何消息。女帝便似个没事人一般，却令知晓云中君已经不在宫中的吕和、姜离等人忧心不已。

    他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沮丧，摸着勺子一动不动了。旁边的内侍试图帮助他，被他挡开。

    几名大臣不解，女帝沉吟道：“法子倒是简单，只是颇不光彩。”她想了想，道：“也罢，那高昌王，本就是个淫逸之徒，只是可惜了墀真这位奇女子。”她“呵”的一笑，颇有惺惺惜惺惺之意，“将沧海夜明珠送还给墀真公主，以示我南楚之好。派出暗卫，刺杀高昌王。”

    女帝帮他脱了弄脏的外衫，拿熏香在他周身划过，驱散了食物的味道，方拿了件新衫与他换上。

    “以高昌习俗，高昌王死了，墀真便要嫁给其非亲出的长子，继任王后。朕虽不曾见过这位公主，却晓得其脾性——她断断不会下嫁。如此一来，乌斯藏与高昌，便会反目成仇。”

    女帝紧紧咬牙，险些就要进去帮忙。然而这时候太医萧还真过来，给云霁奉药。要退下时，却被云霁拉住了衣裳。

敢多看她一眼？但云中君似乎就不一样。他看着没什么喜怒哀乐，可做出来的那些行为，却总让宫人们捂着嘴无声发笑。他就像个孩子一般探索着这个陌生的宫廷，有趣的是他每天指出来的要去的地方，都不曾重样过。

    又过数日，女帝下朝后正与枢密庭议事，吕和忽然急急慌慌在殿外求见。众臣一脸不解，面面相觑。须知枢密庭议事，便必然是军国大事、机密要务，若非紧迫情况，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样一幕，在场的所有人许多年以后依然记得。于群臣而言，这是云中君公开出现在人前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而于宫人而言，那看似温和无害的云中君，第一次显露了不逊于女帝的威势与锋芒——宫中所有他所涉足的地方，他无不铭记在心，一张冷淡无欲的相貌，何人又敢拦在他面前半步？

    五指捏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掌心都是冰凉的汗。

    云霁眉心微动，收回了手。

    眉目含笑，尽是情意。

    ——皇上，此人，留不得。

    ——皇上，这剂药，轻，则阻塞经络，废了人的武学。

    殿中响起浅浅的脚步声，来回往返。这世上有一种走路声她分辨得清清楚楚，无论是轻是重，是虚是实。

    她活到现在，没有如此优柔寡断过。

    女帝在外殿就换下一身衮服，穿上一身柔软轻便的袍衫。有宫女想向内殿通传，被女帝止住。

    “云中君的衣饰，如今由谁负责？”

    五指一松，白瓷小瓶落入墙边花丛之中。

    “乌斯藏赞善王之妹墀真公主嫁与高昌国王为后，本就是交好之意。最近两国私下频繁有使者、王族来往交流，恐怕是趁我朝西蜀初定，与北齐战争一触即发，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为君，难否

    女帝靠在殿门外，手指紧紧攥着一个白瓷小瓶。

    沈昼冷喝道：“求仁得仁，何不珍重！”

    云霁但抿唇不言，他虽已服食耳、口、鼻、身四感解药，言语之能却恢复最为缓慢，语不成调，他断然不会开口。双指暗暗蓄力，便要将那长戟震开。

    他那眼珠子犹如琉璃子儿，漆黑剔透，却没有感情。

    那些匆匆赶过来的大臣慌得要去找太医，被女帝止住。女帝曾生过一次，心知必然是那一次成了事。这本是遂了她的心意，然而放眼宫墙，绿瓦凌云，终究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萧还真匆忙出殿，险些撞到女帝，几乎痛哭流涕。女帝示意他退下，进了内殿，去为云霁更衣。她刚碰上云霁的衣带，便被他挥手挡出。

    云霁身形骤凝，左手二指夹住戟尖，右手一捺袍服下摆，眉动唇冷，王霸之气尽显。

    女帝平静了情绪，冷淡道：“何难之有？”

    日暮，宫人们端着蜡烛，入重熙宫，将宫灯一盏盏点亮，薄烟伴着暮雾缈缈。重熙宫为云中君所居，素来不燃灯烛，除非是女帝驾临。

    “皇上此举的意思是……”

    他的五指仍不够灵活，试了许多遍都拿不起筷子。然后换做勺子，碗中那几个精细如元宝的银丝细饺却仍然像小鱼一样，舀不起来。

    便鞋足底贴以厚缎，履地悄无声息。女帝绕过内殿正门，从侧面花窗看了进去。

    女帝未待那个“如”字说完，便伸手止住了韩奉，双目凝视向场中。

    “是！”

    萧还真明知道他看不见，却总觉得被他看透了。仓皇失措地应道：“尚缺一味沧海月明珠的药引子，皇上已经命人去往乌斯藏寻找。如今、如今恐怕还是治不好君上的眼睛。”

    第四道宫门之外，萧山五虎等数名将领已经与云霁鏖战起来。云霁白衣一身，被围在数柄兵刃中央，身形诡谲飘忽，竟无人能沾上他半片衣袂。

    “这么久了，你就没有一句话想对朕说？”

    末了，女帝只见他以手沾上茶水，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写下：

    吕和颤声道：“君上……君上闯宫，根本无人拦得住君上……眼下已经闯过了三道宫门，皇上若再不去阻止，恐怕外面两道，上值十二卫也拦不住了……”

    “是我。”女帝低声说。

    云散雨歇，天际一轮凉月。枕边空空如也，人一去，这偌大宫殿的夜色似乎都凄迷起来。

    女帝忽觉胸腹不适，隐约犯上恶心来，忍耐着道：“既然是结盟，拆了便是。”

    女帝一番政事料理下来，愈发觉得头晕恶心，匆匆出殿，哪知未曾出门，一口酸水涌上喉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呕得一下急过一下，扶着墙喘不过气来。

    女帝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