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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起身拢起衣襟。“荀令君,撑着点。本宫的刺青未完成之前,你莫要出事。”

    每次过大节日?,他都会?在书房召见他们。云间坞三年,她?单独去了书房四次,郎君每次都会?赐下小食。之后的一整天,她?印象里处处都是亮色的。

    白皙脊背上的玄鸟翅膀不断地渗出血珠。“开始流血了。今日?的刺青到此为止。臣改日?再来。”

    阮朝汐从梦中惊醒。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阵。“我从未替人?刺青。”

    “你我这般纠缠不清,处处明争暗斗的,我也厌倦了。荀令君,自从去年底你就病歪歪的,头天人?还好好的,夜里一场雨雪,第二?日?就能突发病重到起不了身,御医也束手无策,本宫怕啊……”

    “那娘娘今夜何意?新得了式样喜爱的抱腹,穿来展示给?臣看?”

    “是么?”有力?的指节按住肩胛柔嫩的肌肤,玄鸟轮廓隐约现出痕迹。

    灯火通明的侧殿内,窗户早就关紧了。

    粉色的唇角又弯了弯。“留个?纪念罢。”

    她?偶尔不想?讲理的时候,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殿中的那个?她?款款移步,站在敞开的窗前,把自己展露在他的视野里,浅淡月色映亮了白瓷色的肌肤。

    旧日?温情的称呼,于两人?都是久违了。冲口而出的时候,两人?都同?时微微一怔。

    “记得。”行针继续往下,玄鸟的翅膀从白皙肌肤间逐渐显露行迹。

    薄茧指腹搭上左边肩胛骨,确认地按了按。

    “何等的纪念?”

    屋里陡然寂静下去。

    梦境中的刺痛,在醒来的瞬间便消失了。

    光裸半身趴着的年少的太后视线盯着近处烛火,阵阵绵密的刺痛里,开口说道,

    “那就快些。”她?催促。

    许多?在仇恨血色遮蔽之下,早已被?忘却的,曾经发生过的平凡而美好的琐事,在宁静的深夜里短暂被?回想?起,给?予彼此片刻的安好时光。

    “……报重伤。这几日?不去官署。”

    “窗台上有时放了七八朵。有时四五朵。各种各样的花都有。问过几次是谁送来的,主院里值守的人?也说不清,只说一群孩子来来去去地送。”

    微凉的手按在背后的左肩胛骨处。

    刺青的中途安静下来,只偶尔有几声隐忍的鼻音。

    荀玄微露出意外的神色,随即无声地笑了下。

    唇边温和的笑意消失了一瞬。

    “荀令君冬日?里大病了一场,侥幸未被?阎王召去,说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趁你最近病情转好,在我身上留个?纪念。” 削葱般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左肩胛后,肯定?地点了点,“这处。我要你的玄鸟刺青。”

    身侧空荡荡的,身边人?不知?何时无声无息起了身,并未惊动沉睡的她?。

    幼年时的仰望憧憬,平淡日?子里的小小的欢乐。冬日?里看到郎君站在窗边拨弄冰花,夏季清晨仰望庭院里的茂盛梧桐。

    “笔绘的纹路,拿水洗一洗便洗去了,算什么纪念。”梦里的她?直视灯火,固执地坚持。

    “臣原以为,和娘娘已然决裂了。”

    什么也没有说。

    她?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脱去了大氅。

    开弓之箭,再无回头之时。已经厮杀到刀刀见血,如何再能心?平气和,重归于好?

    她?趴在卧榻上,自嘲地笑了笑。

    “自然是早决裂了。”粉色的唇角弯了弯,“怎么,荀令君该不会?还想?着不计前嫌、重归于好之类的念头罢?就连十岁的小孩儿都不信这套了。”

    “我每天都送一朵的。”

    就如她?自己所说的,十岁的小孩儿都不信了。

    “你要玄鸟图案,已经在你身上绘好了。你生我的气,恼怒我,这些我都知?晓。何必执意损毁肌体?你想?要留个?纪念,笔绘的玄鸟纹路亦可。”

    眼前一阵恍惚,仿佛乾坤颠倒,重入轮回。她?按住自己的左肩胛。

    阮朝汐抬起头,定?定?注视片刻,抬手隔着衣裳,准确地按在他的肩胛骨上方?。

    “醒了。“

    “娘娘谬赞。”他平静地道,“朝堂上腹背受敌,对着各处的明枪暗箭,说话自然不能太过客气。臣大病初愈,精力?不济,娘娘今夜的来意,还请直说。”

    “宫门?要关闭了。”

    “确实是六年前,将你从豫南山林接回云间坞后,便刺上这块刺青。”

    “怎么会?是同?样的招式呢。”大氅滑落到腰间,她?拢着摇摇欲坠的氅衣,若无其事地站在敞开的窗边。“从前在东宫怕人?发现。如今还怕什么?——怕皇陵里那位爬起身?”

    “窗外最大最漂亮的那朵牡丹,都是我送的。”

    “之前所说的,没有一个?字虚假。”荀玄微视线往下,注视着肩头玄鸟刺青。

    “是啊。每次召见几十个?孩子,我是其中的一个?,记不清也是寻常事。对了,郎君可记得窗外的冰花?”

    ——

    那一夜究竟刺了多?少?一支翅膀?半边轮廓?她?早不记得了。密密麻麻的绵密刺痛,连同?多?年不见的罕见温柔,耳边传来轻声的哄慰声音。

    对着凝住的视线,她?若无其事提起来意。

    她?至今喜欢年节。

    那些天真的,怀念的,带着软弱温情的言语,再也无法说出口。

    “冰花?”

    执笔的手执起银针,煮沸的滚水洗净,蘸着碗里青料,斟酌着,于洁白无瑕的肩背上落下第一针。

    当先走出几步,回身斜睨一眼,“本宫今夜敢留你,你不敢留?”

    她?并不感觉如何失落。

    和前世梦境里一模一

    “我想?起来了。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清楚。不许再瞒我半句。”

    血滴缓缓渗出,被?细布擦去了。

    身侧的郎君侧身过来,视线带着些思索意味,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她?笑出了声。“要的就是这个?从未有过的独一份。”说着利落地往床榻上一趴,“我心?意已决。要完整的展翅玄鸟图案,轮廓羽毛都不许有丝毫敷衍。动手吧。”

    “若有人?急寻我,叫他来青台巷。”

    “娘娘为何今夜相召在这处偏殿?”

    “谁挂念你了。”耳边传来一句冷冰冰的话语。

    大氅滑落地面,露出光洁如新雪的后背。

    她?话锋一转,轻飘飘道,“怕你什么时候人?突然就不行了,这辈子的事,本宫尚未和你交代清楚。你哪能就这么去了。荀令君,不给?个?交代?”

    阮朝汐抬手缓缓抚摸着那处玄鸟刺青。

    下一刻,他无声笑了下,视线又转去窗外。“同?样的招式,娘娘又要来一次?”

    大病初愈,气色总不大好。他的笑容也是极浅淡的,一闪即逝。

    衣袍在她?面前缓缓掀开,重新露出肩胛的刺青。

    脚步转了回来。荀玄微打量她?的气色,“可是我打扰了阿般好睡?”

    ————

    “我要个?长长久久、一辈子也褪不去的纪念。”

    “你想?起了?想?起多?少?”

    背后执针刺青的手微微一顿。

    颀长身影站在门?边,正在和门?外的霍清川低声说话。

    趴在卧榻上的她?笑了起来。

    “在我身上留个?纪念。好叫我下辈子早早地认出你,早早地避着你走。”

    “娘娘的想?法总是出乎臣的意料。臣听娘娘的意思,原以为今晚总要留下一只手,一只眼睛之类,才能给?个?交代。——怎么会?是在娘娘身上留个?纪念?”

    窗边郎君的瞳孔微微收缩。大氅里只穿了一件银线滚边的粉色抱腹。

    “每年冬至过后,元宵之前,那一整个?月,郎君书房对着主院的窗户打开,每日?都会?看到新雕好的冰花。”

    “人?生多?苦厄。郎君就是我的苦厄。身上刺个?玄鸟刺青,也算是个?提醒。咱们下辈子再不要相见了。”

    “娘娘要臣如何给?个?交代?”他平静地回应。

    “多?谢娘娘挂念。”

    “都想?起了。”阮朝汐深深吸气,掩住眼中的湿润,“知?道你身子不好了,让你给?我刺青……留个?纪念。”

    “我记得窗外漂亮的冰牡丹。如今说这些做什么。”

    她?逐渐长大了。偶尔在月色庭院中,两边迎面相逢,短暂的行礼而过之后,是放在心?里很久的慢慢回味。

    朝堂上的针锋相对,过往的纠缠不清,刺青的中途传来一阵阵隐忍的鼻音,她?忍着针刺密痛,脑海里却倏然闪过一段段的从前过往。

    身后的清冽嗓音声线平和,“年节惯例如此。书房里的小食常备着,看到有孩子喜欢,便会?叫他们拿走。你进书房的那几次……有些印象,记不大清了。”

    “还记得初见你,是在多?年前的云间坞里。那日?是冬至,郎君把我们挨个?叫去书房,单独说几句勉励的话。见我喜欢,把整碟的奶饼赐给?了我。”



    细缣帛擦拭着不断渗出的血点,荀玄微轻声道,“娘娘想?激起臣的愧疚之心??能给?娘娘的都给?了。现今身上只剩个?尚书令的官职,再不能给?娘娘了。霍清川上月险些入狱,我需这头衔护着他们几个?。”

    “再让我看看。”她?这次不容置疑地说。

    他浮现自嘲的笑意。视线转回去,又仰头望着天边一轮勾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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