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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人明显是支撑不住了，由玉琳搀扶着躺下，脸上渗出了一层密集的汗珠，一双无神的眼睛乞求地望着这俩个陌生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孩子……小……不懂事……”
“我们就是找你！”何春生一把推开小女孩，闯进屋里。第一眼就看见几块破砖支着一个小砂锅，可能是柴火潮，锅下烟多火苗少。锅里冒着热气，对面炕上躺着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脸色蜡黄，显然是得了很重的病。那女人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说：“玉琳，你在外面惹事了？”
“你立马回县里去把玉琳给我弄出来！”耿青山对耿西坤刚才的表现没有丝毫的赞许，而是用低沉的，严厉的声调命令道。
“啪！”耿青山挥手在耿西坤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五个鲜红的指头印立刻暴现在耿西坤的左脸颊上。耿青山仍不解气，顺手抄起门口的一根铁锹把朝耿西坤砸去。耿西坤见状，用手捂住发烧的脸，飞也似的逃出门外。
“玉琳她妈怎么啦？”耿青山急问。
何春生和邵勇押着玉琳离开卧龙山公社，抄近路往县城赶，天擦黑时进了城， 远远看见方丽云领着耿冲在路边散步，忙讨好地上前打招呼：“嫂子，出来转转。”
小女孩到村边一座小院前，推门进去，回身关上院门，进了屋，又回身关上屋门。m.aihaowenxue.us他俩站在墙外向里张望，过了一会，只见一股青烟顺着房檐缝飘了出来。他俩脑子里立刻反应过来：她在家里偷做饭。现在各村都成立了公共食堂，家中不准有炉灶。如果每个人都像她家这样私自在家做饭，那公共食堂岂不是要散了吗？如果每个人都自己种田，人民公社岂不垮了吗？如果每个人都不听共产党的话，那国家岂不亡了吗？想着想着，不由打了冷战。“右派”！二人对视了一下，“嗵”地一声撞开了院门，几步就跨到了屋门前，一推，门在里面顶着。何春生抬起手用力捶着门，心里骂道：“这个右派，年纪不大，心还怪狡猾！”
“你知道他们抓的是谁吗？他们把玉琳抓走了！”耿青山的嗓门几乎喊直了。
“啊！”耿青山“噌”地一下跳了起来：“在哪里？”
此时玉琳也认出了耿冲，意识到眼前这个凶恶的女人就是自己只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后妈。她没有哭，没有反抗，只是用一双仇恨的眼睛怒视着方丽云。
“他们去抓人了？”耿青山逼问道。
“没罪更好，要是真的是右派，我也没有办法。”耿西坤生硬地说。
“琳儿……琳儿……”那女人嘶哑地喊叫着，挣扎着向外扑，一下子从土炕上跌了下来，一点一点爬到门口，实在爬不动了，趴在门槛上喘息着。她看不见女儿，也喊不出声了。头无力地垂在门槛上，昏过去了。
奇迹出现了，秀芳那被久病折磨得浑浊无光，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放出异样的光彩。她看见了站在炕前的耿西坤，嘴角出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纹。嘴唇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除了喉管中传出轻微的痰鸣的声音外连一个字的声音也没有吐出来，她猛地伸出两只手，张开了手掌，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两眼失去了刚才那丝令人欣慰的光彩，死死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嘴唇蠕动的更厉害，人们分明听见两个简单的字音：“琳儿……”
何春生和邵勇终于明白了，他俩抓的这个小右派竟是顶头上司耿西坤前妻的女儿，难怪方丽云会如此暴跳如雷。忙谄媚地劝道：“嫂子，您消消气，我们一定会狠狠整这个小右派，给您出气。”他俩担心在这儿闹的时间长了会引起路人的注意，连哄带求地劝开方丽云，押着玉琳急匆匆地朝公安局走去。
“青山叔，快去看看吧，玉琳她妈……”二毛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
耿西坤来到床前，看看曾经给自己许多温馨和温暖的前妻秀芳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孔，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痛苦和内疚，他想到他们初婚时的欢乐和幸福时光，想到了昔日她那慈祥、善良的面容，想到了她那勤劳、诚恳的美德，想到了她那宽容、谦恭的精神，想到了……他想不下去了，他清楚地看到了她和那个女人，那个骄横跋扈的方丽云之间多么鲜明，巨大的反差，他觉得自己欠她太多太多。不知是良心的回归，还是承受不了良心的谴责，竟脱口念出了他早已经陌生的名字：“秀芳，我对不起你……”
方丽云愣了一下，旋即像恶狼一样扑上去，两只手抓住玉琳的衣领，几乎要把玉琳从地上提起来，直着嗓子吼道：“你这个小妖精，把钱还给我”
耿西坤像当头挨了一闷棍，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这俩人怎么会抓了我的女儿呢？能会这么巧？他似信非信，身不由己地朝那个自己已多年不住的小院走去。
耿冲上下打量着玉琳，觉得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来了，来找爸爸要钱的就是这个小女孩，指头指着玉琳对方丽云说：“妈，我爸就是把钱给她了。”
“这事明天再议，”耿青山对几个常委说，转身冲出办公室。远远看见耿西坤在治安室门外转悠。耿西坤也看见耿青山，忙迎上前去，说：“叔，忙啥呢？”
“带走！”何春生喝道。邵勇从裤袋里掏出一副手铐，“咔嚓咔嚓”两声铐住了玉琳那双沾满了药渣的手上，抓住那幼嫩的肩膀使劲往外推。出了屋门，又出了院门，玉琳的哭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门开了，小女孩堵在门口，惊恐万状地问：“你……你们找谁？”
耿青山赶到玉琳家时，屋里屋外挤满了人，人们赶紧给他让开一条路。他走到炕前，见玉琳妈两眼紧闭，他喊了几声，没有反应，伸手在鼻孔处试探了一会，感到呼吸很微弱，心头不禁一沉，回头问众人：“请先生来看了吗？”
“哦，他们出去转转，我在等他们呢。”耿西坤不在意地说。
“右派可不分年岁大小！”何春生大声斥责道，转身走到墙角，伸手抓起那只砂锅，想看看里面是什么。谁知道那砂锅滚烫，不由得松了手，“啪”地一声砂锅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深棕色的药汁溅上了何春生的裤角。
“恐怕……快不行了……”二毛说不下去了。
“我到柳树湾办事，回来在路上碰见的，这会儿八成快到县城了。”那人气咻咻地说。
耿西坤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进小院，众人一看他这副模样，以为是他得到了玉琳妈病危的消息特意赶回来的。纷纷用赞许的目光和他打招呼：“听到信了？快进去看看吧。”一个老太太话语沉重地对他说。
玉琳见此情景，连哭带叫地扑过去，蹲下身张开两只手在地上扒着、拢着，捧着顺着指缝流淌的药渣扑到床前，递到妈妈嘴边，喊着：“妈……你吃药……妈……你吃药……”她似乎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几个手指上已经烫起了几个明晃晃的血泡。
方丽云也不答话，只是点了下头。耿冲看看带着手铐的玉琳，好奇怪地说：“何叔叔，你又抓了坏人？”
那个叫玉琳的小女孩猛的扑到炕前扶住那女人，用极端委屈的腔调说：“妈，没有，我没有惹事。”
“右派。”何春生得意地夸耀着。
耿西坤一下子从刚刚沉醉的幻境中惊醒过来，眼前的一切刹时变得陌生起来，他想到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的责任，抬起头淡淡地说：“我回去问问。”
耿西坤紧紧握住秀芳那两只仍在四处抓挠的手，他觉得她的手在剧烈地抽搐，在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秀芳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呼吸在变缓…变缓…停止了。耿西坤刹时感到一股冰凉通过他的手直刺心头，他不忍心再看秀芳那双圆睁睁的眼睛，轻轻抽回手，回头看了耿青山一眼，低下了头。
“问个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有啥罪！”耿青山顿时火爆起来。
“走!”耿青山不再和耿西坤说什么，大步如飞地朝玉琳家奔去。
耿青山见只有耿西坤一个人，强压住火气问：“跟你一块来的那俩人呢？”
傍晚，耿青山从地里回来了，想着和几个常委商量对靳诠良一家的安置问题，一个人推门闯了进来，不知所措地看看在场的各位领导，急火火地说：“县上来的人把玉琳抓走了。”
“中医刘大夫来过了，留下了药方走了，他说……”那人欲言又止。耿青山猜到下面话的内容，没有追问下去。
“他们有这个权力。”耿西坤提高了语气。他估计到，他俩肯定有了战果。
“滚！你不是耿家的子孙！”耿青山追不上耿西坤，气得跺着两只脚吼道。
] 那女人明显是支撑不住了，由玉琳搀扶着躺下，脸上渗出了一层密集的汗珠，一双无神的眼睛乞求地望着这俩个陌生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孩子……小……不懂事……”
“我们就是找你！”何春生一把推开小女孩，闯进屋里。第一眼就看见几块破砖支着一个小砂锅，可能是柴火潮，锅下烟多火苗少。锅里冒着热气，对面炕上躺着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脸色蜡黄，显然是得了很重的病。那女人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说：“玉琳，你在外面惹事了？”
“你立马回县里去把玉琳给我弄出来！”耿青山对耿西坤刚才的表现没有丝毫的赞许，而是用低沉的，严厉的声调命令道。
“啪！”耿青山挥手在耿西坤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五个鲜红的指头印立刻暴现在耿西坤的左脸颊上。耿青山仍不解气，顺手抄起门口的一根铁锹把朝耿西坤砸去。耿西坤见状，用手捂住发烧的脸，飞也似的逃出门外。
“玉琳她妈怎么啦？”耿青山急问。
何春生和邵勇押着玉琳离开卧龙山公社，抄近路往县城赶，天擦黑时进了城， 远远看见方丽云领着耿冲在路边散步，忙讨好地上前打招呼：“嫂子，出来转转。”
小女孩到村边一座小院前，推门进去，回身关上院门，进了屋，又回身关上屋门。m.aihaowenxue.us他俩站在墙外向里张望，过了一会，只见一股青烟顺着房檐缝飘了出来。他俩脑子里立刻反应过来：她在家里偷做饭。现在各村都成立了公共食堂，家中不准有炉灶。如果每个人都像她家这样私自在家做饭，那公共食堂岂不是要散了吗？如果每个人都自己种田，人民公社岂不垮了吗？如果每个人都不听共产党的话，那国家岂不亡了吗？想着想着，不由打了冷战。“右派”！二人对视了一下，“嗵”地一声撞开了院门，几步就跨到了屋门前，一推，门在里面顶着。何春生抬起手用力捶着门，心里骂道：“这个右派，年纪不大，心还怪狡猾！”
“你知道他们抓的是谁吗？他们把玉琳抓走了！”耿青山的嗓门几乎喊直了。
“啊！”耿青山“噌”地一下跳了起来：“在哪里？”
此时玉琳也认出了耿冲，意识到眼前这个凶恶的女人就是自己只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后妈。她没有哭，没有反抗，只是用一双仇恨的眼睛怒视着方丽云。
“他们去抓人了？”耿青山逼问道。
“没罪更好，要是真的是右派，我也没有办法。”耿西坤生硬地说。
“琳儿……琳儿……”那女人嘶哑地喊叫着，挣扎着向外扑，一下子从土炕上跌了下来，一点一点爬到门口，实在爬不动了，趴在门槛上喘息着。她看不见女儿，也喊不出声了。头无力地垂在门槛上，昏过去了。
奇迹出现了，秀芳那被久病折磨得浑浊无光，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放出异样的光彩。她看见了站在炕前的耿西坤，嘴角出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纹。嘴唇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除了喉管中传出轻微的痰鸣的声音外连一个字的声音也没有吐出来，她猛地伸出两只手，张开了手掌，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两眼失去了刚才那丝令人欣慰的光彩，死死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嘴唇蠕动的更厉害，人们分明听见两个简单的字音：“琳儿……”
何春生和邵勇终于明白了，他俩抓的这个小右派竟是顶头上司耿西坤前妻的女儿，难怪方丽云会如此暴跳如雷。忙谄媚地劝道：“嫂子，您消消气，我们一定会狠狠整这个小右派，给您出气。”他俩担心在这儿闹的时间长了会引起路人的注意，连哄带求地劝开方丽云，押着玉琳急匆匆地朝公安局走去。
“青山叔，快去看看吧，玉琳她妈……”二毛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
耿西坤来到床前，看看曾经给自己许多温馨和温暖的前妻秀芳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孔，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痛苦和内疚，他想到他们初婚时的欢乐和幸福时光，想到了昔日她那慈祥、善良的面容，想到了她那勤劳、诚恳的美德，想到了她那宽容、谦恭的精神，想到了……他想不下去了，他清楚地看到了她和那个女人，那个骄横跋扈的方丽云之间多么鲜明，巨大的反差，他觉得自己欠她太多太多。不知是良心的回归，还是承受不了良心的谴责，竟脱口念出了他早已经陌生的名字：“秀芳，我对不起你……”
方丽云愣了一下，旋即像恶狼一样扑上去，两只手抓住玉琳的衣领，几乎要把玉琳从地上提起来，直着嗓子吼道：“你这个小妖精，把钱还给我”
耿西坤像当头挨了一闷棍，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这俩人怎么会抓了我的女儿呢？能会这么巧？他似信非信，身不由己地朝那个自己已多年不住的小院走去。
耿冲上下打量着玉琳，觉得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来了，来找爸爸要钱的就是这个小女孩，指头指着玉琳对方丽云说：“妈，我爸就是把钱给她了。”
“这事明天再议，”耿青山对几个常委说，转身冲出办公室。远远看见耿西坤在治安室门外转悠。耿西坤也看见耿青山，忙迎上前去，说：“叔，忙啥呢？”
“带走！”何春生喝道。邵勇从裤袋里掏出一副手铐，“咔嚓咔嚓”两声铐住了玉琳那双沾满了药渣的手上，抓住那幼嫩的肩膀使劲往外推。出了屋门，又出了院门，玉琳的哭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门开了，小女孩堵在门口，惊恐万状地问：“你……你们找谁？”
耿青山赶到玉琳家时，屋里屋外挤满了人，人们赶紧给他让开一条路。他走到炕前，见玉琳妈两眼紧闭，他喊了几声，没有反应，伸手在鼻孔处试探了一会，感到呼吸很微弱，心头不禁一沉，回头问众人：“请先生来看了吗？”
“哦，他们出去转转，我在等他们呢。”耿西坤不在意地说。
“右派可不分年岁大小！”何春生大声斥责道，转身走到墙角，伸手抓起那只砂锅，想看看里面是什么。谁知道那砂锅滚烫，不由得松了手，“啪”地一声砂锅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深棕色的药汁溅上了何春生的裤角。
“恐怕……快不行了……”二毛说不下去了。
“我到柳树湾办事，回来在路上碰见的，这会儿八成快到县城了。”那人气咻咻地说。
耿西坤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进小院，众人一看他这副模样，以为是他得到了玉琳妈病危的消息特意赶回来的。纷纷用赞许的目光和他打招呼：“听到信了？快进去看看吧。”一个老太太话语沉重地对他说。
玉琳见此情景，连哭带叫地扑过去，蹲下身张开两只手在地上扒着、拢着，捧着顺着指缝流淌的药渣扑到床前，递到妈妈嘴边，喊着：“妈……你吃药……妈……你吃药……”她似乎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几个手指上已经烫起了几个明晃晃的血泡。
方丽云也不答话，只是点了下头。耿冲看看带着手铐的玉琳，好奇怪地说：“何叔叔，你又抓了坏人？”
那个叫玉琳的小女孩猛的扑到炕前扶住那女人，用极端委屈的腔调说：“妈，没有，我没有惹事。”
“右派。”何春生得意地夸耀着。
耿西坤一下子从刚刚沉醉的幻境中惊醒过来，眼前的一切刹时变得陌生起来，他想到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的责任，抬起头淡淡地说：“我回去问问。”
耿西坤紧紧握住秀芳那两只仍在四处抓挠的手，他觉得她的手在剧烈地抽搐，在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秀芳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呼吸在变缓…变缓…停止了。耿西坤刹时感到一股冰凉通过他的手直刺心头，他不忍心再看秀芳那双圆睁睁的眼睛，轻轻抽回手，回头看了耿青山一眼，低下了头。
“问个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有啥罪！”耿青山顿时火爆起来。
“走!”耿青山不再和耿西坤说什么，大步如飞地朝玉琳家奔去。
耿青山见只有耿西坤一个人，强压住火气问：“跟你一块来的那俩人呢？”
傍晚，耿青山从地里回来了，想着和几个常委商量对靳诠良一家的安置问题，一个人推门闯了进来，不知所措地看看在场的各位领导，急火火地说：“县上来的人把玉琳抓走了。”
“中医刘大夫来过了，留下了药方走了，他说……”那人欲言又止。耿青山猜到下面话的内容，没有追问下去。
“他们有这个权力。”耿西坤提高了语气。他估计到，他俩肯定有了战果。
“滚！你不是耿家的子孙！”耿青山追不上耿西坤，气得跺着两只脚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