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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回去吧，回去和奶奶住一块。”奶奶一边给玉琳擦泪一边说。
“奶奶，我妈到哪儿去啦？她的病还没好。”玉琳看着奶奶焦急地说。
方丽云也跟着进了屋，指着玉琳对方吾仁说：“爸，你那个女婿有外心，我有多少钱能填满她这个无底洞呀？”
“方政委，还有一个事得向您汇报。”邵勇说。
“嗯。”方吾仁递给邵勇一个肯定的眼神。
“这个小右派的情况小何和小邵都给我说了，你们干的很好……”方政委语调阴沉地说。
耿西坤心中一惊，忙试探地问：“知道啥事吗？”
耿西坤一步跨进方政委的办公室，一下愣住了。他看见玉琳站在门口，棉袄的大衣襟半敝着，两只脚没有穿鞋，光脚面冻的黑紫。玉琳看见耿西坤进来，不知是惊是喜，一双渴求的眼睛透过遮在脸上的头发深情地望着耿西坤，低声但清晰地叫一声：“爸……”
“奶奶，我要回家，”玉琳一边哭一边说：“妈妈要吃药……”
“这是我们从卧龙山公社抓来的右派。”何春生上前一步，站在方吾仁办公桌前，既严肃又认真地说：“现在右派到处叫喊人民公社办糟了，在公共食堂吃饭吃不饱。这个小妮子竟配合右派反党，在家里关着门烧锅燎灶自己做饭。”
“孩子，可怜的孩子。”奶奶把玉琳揽进怀里两只眼睛里泪光闪闪，哽噎着说：“她……她不回来了……”
他们正在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耿冲“咚”地一下撞开门，一阵风似地闯进来。看见何春生和邵勇，先是一愣，又看见站在屋中间的玉琳，冲着方吾仁叫道：“姥爷，我爸爸把我存钱罐里的钱都给了这个小坏人，叫她还给我！”说着，来到玉琳跟前，抓住玉琳的前襟连连摇晃着，不住口地叫道：“还我钱，还我钱。。。。。。”
耿西坤从卧龙山公社落荒而逃，赶回到县城时已经东方发白了。他没有回家，径直来到办公室，想先找何春生和邵勇问问玉琳到底犯啥事。因为离上班时间还早，又不便到家里找他们，只好在办公室等，到上班时间再说。这时他感到浑身又困又乏，用湿毛巾擦了擦略显肿胀的脸，半躺在椅子上想闭上眼打会盹。“耿主任，”他刚眯上眼就听见有人叫，睁眼一看，是何春生站在眼前，他直起身正想问玉琳的事，还没等他开口，何春生便急火火地说：“你咋还在这儿打瞌睡，方政委在办公室等你一夜。”
耿西坤看到女儿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心中不禁一阵刺痛，听到这一声呼唤，犹如一枚钢针猛刺到心上，痛得他浑身发颤。他想上前为女儿整理一下容装，也想对女儿说一句温暖的话语，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动。他心里非常清楚，这里不是表现他儿女情长的地方。他听到几声手指扣击桌面的声音，急忙把目光从玉琳身上移开，他看到了方政委那张明显圆形的脸上透出一股怒气，两道威逼的目光像箭一样向他射来，他觉得浑身上下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限，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胆怯地低声说：“方政委……”
“你去就知道了。”何春生表情严肃地说。
耿西坤在卧龙山公社的表现，得到了方政委的高度赞赏，当天即向主管反右的县委副书记吴涛做了汇报，第二天，县报头版头题刊发《全县反右无空白》的长篇报道，并为耿西坤“大义灭亲”的革命壮举专发一期号外。玉琳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想到，在这场惊天动地的运动中，他们父女俩竟会成为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新闻人物。
“进来。”何春生听出来是方政委的声音，推开门，邵勇抓住玉琳的肩头把她推进屋。
“是，一定按方政委的指示办。”耿西坤好像打了一针兴奋剂，满身的细胞都高度活跃起来，一步跨到玉琳面前，不由分说抓住后衣领向门外推去。玉琳被耿西坤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叫：“爸，我妈病了……我妈要吃药……”耿西坤咬着牙，瞪着眼，毫不理会玉琳的哭求和哀告，像推一截木桩一样把玉琳推进了群众专政办公室。
何春生和邵勇看到方丽云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忙到跟前讨好地说：“丽云姐，您别生气，方政委会有办法整治这个小右派的，一定把您的钱要回来。”
“孩子，妈妈她……她已经……”耿青山的老伴说不下去了。她觉得这样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但又没有勇气说出来。想了想，就对玉琳说：“奶奶带你回家。”
二人进了公安局大院，正准备往看守所去，何春生看见政委方吾仁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把邵勇叫到一边，低声说：“咱抓的这个小右派是耿主任前房老婆生的，耿主任经常给她钱，你看刚才方丽云气的那样子，恨不得吃了这个小妮子。m.lanyuezdh.cc要是明天耿主任知道咱抓的是他的女儿，生咱俩的气还是小事，他要是把这个小妮子放了，这就等于咱得罪了方丽云，得罪方丽云就等于得罪方政委，咱就清等着穿小鞋吧。”
“孩子，去给你妈烧点纸钱吧，她临走时嘴里还在喊着你的名字。”奶奶从木柜里拿出几串纸钱。那是乡亲们在出殡那天特意给玉琳留下的。
“竟会有这事？”方吾仁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山村丫头，不知是在问邵勇还是在自言自语。
何春生指了指方吾仁的办公室说：“咱把她交给方政委，放不放由方政委说了算。这样，咱既向领导先报了功，又堵住了耿主任的嘴，还不得罪方丽云。”
“方政委，我知道该怎么做。”耿西坤为了向方政委表示自己迅速觉悟的速度，拦住了方政委的话头，说：“我立刻安排人开会组织批判。”
在北坡上那座新坟前，玉琳烧了纸钱，又深深地磕了几个头，扑在坟堆上嚎啕痛哭，奶奶怎么劝也劝不住。
“这是怎么回事？”方吾仁抬头看见何春生和邵勇带进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女孩，奇怪地问。
自从玉琳被抓后，耿青山三天两头往县城跑，他找耿西坤，天天见不到人影。他找县委书记，找县长，找公安局长，一个个都说，这事还在风头上，等等再说。最后还是公安局一位副局长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给看守所打点一下，让看守所写一个报告，就说玉琳病得很重，要家里来人保外就医。当耿青山把玉琳从看守所领出来时，已被折磨得精神恍惚，目光呆滞，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把玉琳留在家中，要老伴好生照看。
方吾仁站起身，对方丽云说：“你们回去吧。”回头对何春生说：“去叫耿西坤立马到我这里来，立马过来！”
“她……她是在家给她妈煎中药……”耿西坤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和勇气，想为玉琳辩解几句。
二人连推带拉地把玉琳带到方吾仁办公室门口，何春生上前轻轻叩了两下门。
“你说的对，就这么办。”邵勇迎合着。
耿西坤接受了方政委安排的任务后，当天即组织人亲自押着玉琳到各公社轮番开批斗会，为了和方政委对玉琳的批语口径一致，他让何春生和邵勇按照方政委的意思起草了几份批判稿，到一个地方就找几个人照本宣科读一遍，最后由他做总结性讲话，再把方政委的话重复几遍。为了在卧龙山公社的批斗会不出意外，他特请方政委亲自坐镇，从各公社调集武装民兵维持会场。他在台上挥拳顿足，陈词激昂，批判玉琳如何配合右派向党进攻，如何破坏人民公社的优越性，如何阴谋瓦解公共食堂，如何……在台下那一双双愤怒的、鄙夷的、不屑一顾的目光注视下，反来复去重复着方政委那几句“经典”指示。批斗会一结束， 他在民兵的武装护卫下钻进方政委的小汽车一溜烟地跑了。他心中十分清楚，如果没有这道武装警戒线，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后果。
方政委“嚯”地一下站起身，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耿西坤的话：“公共食堂是人民公社十大优越性之一，不许在家里烧锅燎灶做饭是维护公共食堂的铁的纪律。现在有些地方流露出对公共食堂的不满情绪，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这是在给右派提供向党进攻的炮弹。这个事情虽然不大，但性质非常严重。一定要严肃批判，坚决斗争。这个事就交给你们群众专政办公室，要深入到每个公社、大队、小队召开批判会，一定要把对公共食堂的不满情绪镇压下去，用实际行动保卫人民公社这面红旗！”方政委缓了口气，提高声调说：“我知道你和这个丫头的关系，但我提醒你，在阶级斗争这场大是大非面前，是考验每个人革命意志的关键时刻，你可要注意，这不是你们一家的事，是关系到……”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方吾仁表情凝重地说：“你们做得很好，搞阶级斗争就是要透过看似细枝末节的表面现象，看透它的反动本质，让耿西坤安排一下，当成典型案子，安排抓一抓。”
邵勇听了点头称是，问：“你说怎么办？”
“不，”方政委把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要亲自带队，带头批判，这样才能表现出你大义灭亲的革命精神。”
玉琳远远看见自家小院那扇熟悉的大门，便挣脱奶奶的手飞也似地奔进院。“妈妈—妈妈—”她一边喊一边冲进屋。她一下子惊呆了，屋子里冷冰冰的，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叠得规规矩矩，窗下的桌子上落了一层尘土。
邵勇看了一眼何春生，郑重其事地对方吾仁说：“我们抓的个小右派是耿主任在卧龙山那个前妻生的。我们回来时在街上遇到丽云姐带着耿冲散步，耿冲认出来，就是她常来找耿主任要钱。”
“她去哪儿不回来了？她……”玉琳仰头看着奶奶那张凄楚的脸，两滴热泪正好落在自己的脸上，她从奶奶那痛苦不堪的表情和屋里空旷冷落的情景，心中不由猛打一个冷战。好像明白了一切，一下从奶奶怀中挣脱出来，扑倒在床上，把曾经盖在妈妈身上度过十几年春秋的大红被子紧紧抱在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原来，方丽云和耿冲散步回来路过公安局门口，看见方吾仁办公室窗口还亮着灯，便直接找来，要让父亲把耿西坤给玉琳的钱要回来。
] “孩子，回去吧，回去和奶奶住一块。”奶奶一边给玉琳擦泪一边说。
“奶奶，我妈到哪儿去啦？她的病还没好。”玉琳看着奶奶焦急地说。
方丽云也跟着进了屋，指着玉琳对方吾仁说：“爸，你那个女婿有外心，我有多少钱能填满她这个无底洞呀？”
“方政委，还有一个事得向您汇报。”邵勇说。
“嗯。”方吾仁递给邵勇一个肯定的眼神。
“这个小右派的情况小何和小邵都给我说了，你们干的很好……”方政委语调阴沉地说。
耿西坤心中一惊，忙试探地问：“知道啥事吗？”
耿西坤一步跨进方政委的办公室，一下愣住了。他看见玉琳站在门口，棉袄的大衣襟半敝着，两只脚没有穿鞋，光脚面冻的黑紫。玉琳看见耿西坤进来，不知是惊是喜，一双渴求的眼睛透过遮在脸上的头发深情地望着耿西坤，低声但清晰地叫一声：“爸……”
“奶奶，我要回家，”玉琳一边哭一边说：“妈妈要吃药……”
“这是我们从卧龙山公社抓来的右派。”何春生上前一步，站在方吾仁办公桌前，既严肃又认真地说：“现在右派到处叫喊人民公社办糟了，在公共食堂吃饭吃不饱。这个小妮子竟配合右派反党，在家里关着门烧锅燎灶自己做饭。”
“孩子，可怜的孩子。”奶奶把玉琳揽进怀里两只眼睛里泪光闪闪，哽噎着说：“她……她不回来了……”
他们正在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耿冲“咚”地一下撞开门，一阵风似地闯进来。看见何春生和邵勇，先是一愣，又看见站在屋中间的玉琳，冲着方吾仁叫道：“姥爷，我爸爸把我存钱罐里的钱都给了这个小坏人，叫她还给我！”说着，来到玉琳跟前，抓住玉琳的前襟连连摇晃着，不住口地叫道：“还我钱，还我钱。。。。。。”
耿西坤从卧龙山公社落荒而逃，赶回到县城时已经东方发白了。他没有回家，径直来到办公室，想先找何春生和邵勇问问玉琳到底犯啥事。因为离上班时间还早，又不便到家里找他们，只好在办公室等，到上班时间再说。这时他感到浑身又困又乏，用湿毛巾擦了擦略显肿胀的脸，半躺在椅子上想闭上眼打会盹。“耿主任，”他刚眯上眼就听见有人叫，睁眼一看，是何春生站在眼前，他直起身正想问玉琳的事，还没等他开口，何春生便急火火地说：“你咋还在这儿打瞌睡，方政委在办公室等你一夜。”
耿西坤看到女儿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心中不禁一阵刺痛，听到这一声呼唤，犹如一枚钢针猛刺到心上，痛得他浑身发颤。他想上前为女儿整理一下容装，也想对女儿说一句温暖的话语，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动。他心里非常清楚，这里不是表现他儿女情长的地方。他听到几声手指扣击桌面的声音，急忙把目光从玉琳身上移开，他看到了方政委那张明显圆形的脸上透出一股怒气，两道威逼的目光像箭一样向他射来，他觉得浑身上下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限，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胆怯地低声说：“方政委……”
“你去就知道了。”何春生表情严肃地说。
耿西坤在卧龙山公社的表现，得到了方政委的高度赞赏，当天即向主管反右的县委副书记吴涛做了汇报，第二天，县报头版头题刊发《全县反右无空白》的长篇报道，并为耿西坤“大义灭亲”的革命壮举专发一期号外。玉琳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想到，在这场惊天动地的运动中，他们父女俩竟会成为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新闻人物。
“进来。”何春生听出来是方政委的声音，推开门，邵勇抓住玉琳的肩头把她推进屋。
“是，一定按方政委的指示办。”耿西坤好像打了一针兴奋剂，满身的细胞都高度活跃起来，一步跨到玉琳面前，不由分说抓住后衣领向门外推去。玉琳被耿西坤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叫：“爸，我妈病了……我妈要吃药……”耿西坤咬着牙，瞪着眼，毫不理会玉琳的哭求和哀告，像推一截木桩一样把玉琳推进了群众专政办公室。
何春生和邵勇看到方丽云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忙到跟前讨好地说：“丽云姐，您别生气，方政委会有办法整治这个小右派的，一定把您的钱要回来。”
“孩子，妈妈她……她已经……”耿青山的老伴说不下去了。她觉得这样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但又没有勇气说出来。想了想，就对玉琳说：“奶奶带你回家。”
二人进了公安局大院，正准备往看守所去，何春生看见政委方吾仁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把邵勇叫到一边，低声说：“咱抓的这个小右派是耿主任前房老婆生的，耿主任经常给她钱，你看刚才方丽云气的那样子，恨不得吃了这个小妮子。m.lanyuezdh.cc要是明天耿主任知道咱抓的是他的女儿，生咱俩的气还是小事，他要是把这个小妮子放了，这就等于咱得罪了方丽云，得罪方丽云就等于得罪方政委，咱就清等着穿小鞋吧。”
“孩子，去给你妈烧点纸钱吧，她临走时嘴里还在喊着你的名字。”奶奶从木柜里拿出几串纸钱。那是乡亲们在出殡那天特意给玉琳留下的。
“竟会有这事？”方吾仁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山村丫头，不知是在问邵勇还是在自言自语。
何春生指了指方吾仁的办公室说：“咱把她交给方政委，放不放由方政委说了算。这样，咱既向领导先报了功，又堵住了耿主任的嘴，还不得罪方丽云。”
“方政委，我知道该怎么做。”耿西坤为了向方政委表示自己迅速觉悟的速度，拦住了方政委的话头，说：“我立刻安排人开会组织批判。”
在北坡上那座新坟前，玉琳烧了纸钱，又深深地磕了几个头，扑在坟堆上嚎啕痛哭，奶奶怎么劝也劝不住。
“这是怎么回事？”方吾仁抬头看见何春生和邵勇带进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女孩，奇怪地问。
自从玉琳被抓后，耿青山三天两头往县城跑，他找耿西坤，天天见不到人影。他找县委书记，找县长，找公安局长，一个个都说，这事还在风头上，等等再说。最后还是公安局一位副局长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给看守所打点一下，让看守所写一个报告，就说玉琳病得很重，要家里来人保外就医。当耿青山把玉琳从看守所领出来时，已被折磨得精神恍惚，目光呆滞，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把玉琳留在家中，要老伴好生照看。
方吾仁站起身，对方丽云说：“你们回去吧。”回头对何春生说：“去叫耿西坤立马到我这里来，立马过来！”
“她……她是在家给她妈煎中药……”耿西坤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和勇气，想为玉琳辩解几句。
二人连推带拉地把玉琳带到方吾仁办公室门口，何春生上前轻轻叩了两下门。
“你说的对，就这么办。”邵勇迎合着。
耿西坤接受了方政委安排的任务后，当天即组织人亲自押着玉琳到各公社轮番开批斗会，为了和方政委对玉琳的批语口径一致，他让何春生和邵勇按照方政委的意思起草了几份批判稿，到一个地方就找几个人照本宣科读一遍，最后由他做总结性讲话，再把方政委的话重复几遍。为了在卧龙山公社的批斗会不出意外，他特请方政委亲自坐镇，从各公社调集武装民兵维持会场。他在台上挥拳顿足，陈词激昂，批判玉琳如何配合右派向党进攻，如何破坏人民公社的优越性，如何阴谋瓦解公共食堂，如何……在台下那一双双愤怒的、鄙夷的、不屑一顾的目光注视下，反来复去重复着方政委那几句“经典”指示。批斗会一结束， 他在民兵的武装护卫下钻进方政委的小汽车一溜烟地跑了。他心中十分清楚，如果没有这道武装警戒线，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后果。
方政委“嚯”地一下站起身，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耿西坤的话：“公共食堂是人民公社十大优越性之一，不许在家里烧锅燎灶做饭是维护公共食堂的铁的纪律。现在有些地方流露出对公共食堂的不满情绪，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这是在给右派提供向党进攻的炮弹。这个事情虽然不大，但性质非常严重。一定要严肃批判，坚决斗争。这个事就交给你们群众专政办公室，要深入到每个公社、大队、小队召开批判会，一定要把对公共食堂的不满情绪镇压下去，用实际行动保卫人民公社这面红旗！”方政委缓了口气，提高声调说：“我知道你和这个丫头的关系，但我提醒你，在阶级斗争这场大是大非面前，是考验每个人革命意志的关键时刻，你可要注意，这不是你们一家的事，是关系到……”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方吾仁表情凝重地说：“你们做得很好，搞阶级斗争就是要透过看似细枝末节的表面现象，看透它的反动本质，让耿西坤安排一下，当成典型案子，安排抓一抓。”
邵勇听了点头称是，问：“你说怎么办？”
“不，”方政委把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要亲自带队，带头批判，这样才能表现出你大义灭亲的革命精神。”
玉琳远远看见自家小院那扇熟悉的大门，便挣脱奶奶的手飞也似地奔进院。“妈妈—妈妈—”她一边喊一边冲进屋。她一下子惊呆了，屋子里冷冰冰的，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叠得规规矩矩，窗下的桌子上落了一层尘土。
邵勇看了一眼何春生，郑重其事地对方吾仁说：“我们抓的个小右派是耿主任在卧龙山那个前妻生的。我们回来时在街上遇到丽云姐带着耿冲散步，耿冲认出来，就是她常来找耿主任要钱。”
“她去哪儿不回来了？她……”玉琳仰头看着奶奶那张凄楚的脸，两滴热泪正好落在自己的脸上，她从奶奶那痛苦不堪的表情和屋里空旷冷落的情景，心中不由猛打一个冷战。好像明白了一切，一下从奶奶怀中挣脱出来，扑倒在床上，把曾经盖在妈妈身上度过十几年春秋的大红被子紧紧抱在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原来，方丽云和耿冲散步回来路过公安局门口，看见方吾仁办公室窗口还亮着灯，便直接找来，要让父亲把耿西坤给玉琳的钱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