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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措地咬着嘴唇,良久无言。

    我挤了些勇气出来,依着她走到屏风后。

    “小满,我……”我犹豫良久,才选择了一句很敷衍的藉口:“我不能再杀人了。”

    我脑子乱成一团麻,起身想走,但马上被她抓住了手臂。

    怕我熬过多少春秋才换得她的垂爱,只在一夜风流后,便又要一去不返。

    余光所及,她的脸色瞬间就灰了下来。脸颊那道刮伤才凝的痂,又裂开渗出几点暗红。

    地方不大宽敞。我过来了,她只得退后两步。火炉隔在我们中间,浪一样翻涌着滚烫。

    “留下来。”

    我违背仙尊的忠告,与她坦白了我的心迹。

    我惊得双颊一热,赶紧摇了摇头。

    “不,霜儿,不是这样。”她蹙紧眉头,隐忍多年的恨意显已压过了理智,“你陪我去,偷偷地帮我报仇,仙人也不会发现的。”她语气渐低渐软,试图融化我躲闪的目光,“算我求你了,霜儿。”

    我虽单纯懵懂,却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得将眼帘默默垂下。

    “不要。”我突然拉住她的手,面对她眼中的诧异,结结巴巴地说:“小满,我……我难受。”

    “为什么?”她眼底的光泽变了颜色。

    我心口猛一缩,呼吸都堵在了喉咙里。

    许是雨雾太大,眼也发花,我隐约看到她转身时,秋水里闪过一撇清芒。

    她抬起头,喊我:“过来,我给你洗澡。”

    第90章 荼靡(五)

    “报……报仇?”听她这突兀一问,我不由得愣住,翻衣裳的手也缩了回来。

    一路上我心绪如麻,不知不觉间,已是走近她的屋檐下。蓦然间撞到了什么,迫使我停下脚步。

    她眨了眨眼睫,也不说话。

    甚至连仙尊千叮咛、万嘱咐的几条大忌,我都毫无遮拦地说给了她。

    她那央求的神色,好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心口生疼。我几度忍住泪花,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小满,我不能。”

    长袍下,我们都不说话,眼睛也都望向别处。中间那火炉涌出热腾腾的白雾,拉近彼此身上的女儿香,湿漉漉地融作一处。

    模样上,我们差不多同龄。都是成熟的姑娘家,要她帮我洗澡,委实说不出的别扭。

    雨势渐转滂沱,但她不往荫蔽处躲一躲,任由流水湿透了衣衫与长发。

    ……她戴上了。

    我抬头,正对上雨帘里她炯然的目光,近在咫尺。

    我求她,不要再报仇了。

    我愕然,抬眼只见她目光直白,定定地唤了我一声:“十四霜。”

    她托起涮干净的白帕子,将湿热落在我的耳后根,随后抚过肩颈,又滑到胸前……

    想起已到门口,这伞也没什么用处了,我只好讪讪收回,目送她走到屋檐下,“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她看了看油纸伞,又抬眉看了看我,轻声苦笑:“傻子。”

    她凝视我羞红的脸,瞳仁一闪:“哪里难受?”

    她裹在一件很肥大的新袍里,手懒得伸进袖子,前襟也遮得不严,锁骨都露出大半,让我不自在地侧过脸去。

    更令我失神的是,我瞥见她袒露分明的弧度之间,悬着一枚花蝴蝶的金吊坠儿——

    我似乎才明白,早从竹林里那一声“霜儿”起,她落在我身上的每一寸目光,都是对真相的步步紧逼。

    “五大门派,你还记得吧。”她偏头吻了吻我的手,“你那么厉害,一定能帮我灭他们满门,血债血偿。”

    刹那间,心跳猛漏了一拍子。

    “我答应渡化我的仙人,不能滥杀无辜。”我声音越来越小,低头不敢看她。

    “霜儿。”她忽然睁开眼睛,打断了我,“你会帮我报仇罢?”

    那是记不清过去哪一年,我送她的。

    “小满。”我不敢抬头,“当年去谢家的五大门派,早已经自相残杀,都死光了。”

    我暗自一叹,是时候该回去了。

    在心上人面前这般,本来尴尬极了,但我也算是掩耳盗铃的高手,只要不与她对视,还能勉强装作毫无波澜。

    直到越来越喧嚣的水沸声打破了沉寂,她才卸去自己那半边衣裳,提壶倒水。又在盆里兑了凉水,伸手一试,冷热正宜。

    ……似从容,更似麻木。

    迷茫间,我听到她拨弄炉子,点火烧汤。

    这苦难本由我一手种下,如今已疯长到铺天盖地,可笑我甚至不敢走得快一点,走到她的身旁,为她撑起伞,遮却一方肆虐的风雨。

    那一夜,雨很大。

    坦白了我在数百年腥风血雨里最初照见她的刻骨铭心,坦白了我修炼三年换取一具与她平起平坐的人身,坦白了我找来孤山派后种种吐不出、吞不下的眷恋……

    她说,快点,水要凉了。

    可如今,我们都是芳龄华季的姑娘,都携一身风韵,饱满且浓郁。

    ——雨的前方还是雨,仇恨的终点还是仇恨,苦难的尽头依旧是苦难。

伤痛,和屈辱。

    可大多时候,她都是微微凝眉,闭着眼睛假寐,偶尔“嗯”一声聊作应答。

    我怎么可能对她坦言,当年害死她全家的罪魁祸首,其实并不是五大门派。

    我不想再卷入血雨腥风了。我们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我会学着做点心给你吃。我会修一个很宽敞的庭院,年年都种上满院子的

    在她轻柔又带了点强迫的声音里,我的身躯失了自主,任由她拉着坐下。

    两只落汤鸡,就面对面站在倾盆大雨里,看着那柄一整路都不曾展开的油纸伞,哑然失笑。

    “跟了我这么久,你想干什么?”

    毕竟,躲又有什么用呢。

    在一阵阵翻滚交织的电闪雷鸣中,在一声声我唤她、她唤我的旖旎声中,在剑气不时失控刺破的斑驳血痕中,也在一轮又一轮销魂灭顶的快意里……

    伴随帕子游走于肌肤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感。

    “霜儿?”她看出我心存顾虑。

    脸颊的伤口仍在沁血,于彼此间印下缠绵。

    二十年前,他们用你杀了我全家。现在,我要你杀他们满门,凭什么只换来你一句“不能”?

    可同一件长袍将我们约束得很紧,折转间,我的肩碰上她的肩……微湿的,很滑。

    可当我转身迈入雨中,她却在身后喊住了我。

    我将眉眼隐到暗处,又补上一句苍白的“对不起”。

    她要我做什么,我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毫不在乎,可唯独这件事……这件事……

    鼻尖狠狠一酸,我马上转过脑袋。

    ……我真的好没用啊。

    我嗫嚅不知怎样解释,只好如实从背后拿出油纸伞,递到她的面前。

    此时,湿帕子抚过我的腰线,要往小腹那儿去。

    “他们……他们才不是无辜!”她咬紧牙根。

    那一刻,我突然就怕了——

    “过来。”她从屏风边探出半张脸,“衣裳脱了。”

    我听她的话,慢吞吞解开了身上的湿衣。

    我忍不住扑上去,埋进她的怀里。

    水珠冲刷过她的脸庞,睫毛也挂满了雨滴,扑朔了几下,细细地打量我——

    可是……可是……

    但那时,她是年幼的女娃娃,我是缺五感、少六识的剑器。

    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跳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烫,亟盼着被爱抚,被占有,被蚕食,被融化……

    她只说了开头,便噎住说不下去。但我看得出她的悲愤,也猜得到她不愿脱口的下半句话——

    她似在笑我大惊小怪:“湿了一身,你不怕染风寒么?”

    我原是剑器,并不怕什么风寒。可在她面前,我还是要乔装作凡人的。

    窗外的打叶声渐转稀疏。我一边给她的伤口敷药,一边断断续续倾诉了很久。

    可她弦外有音地笑了一笑:“小时候,不都是我给你洗么?”

    “别走了——

    待我脑子清醒些时,已然被她拉进了屋子。

    而我愣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也不知该叠在身前,还是垂在身侧。

    我愣了一下:“不……不用罢。”

    诚然,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给我洗澡。

    “你……你……”她瞳孔一凛,胸口气得起伏,“二十年前,他们……他们用你……”

    在她的注视下,我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随了她一路,手上虽拿有伞,却也忘了撑伞,已经和她一样淋成了落汤鸡。

    可就是这样的忍辱负重,她为了报仇,生生挨到了现在。

    她掩紧门,转身隐在屏风后。

    我听到“悉悉索索”,似是她脱掉了湿衣,又披上干净的新衣。

    我以为她会给我拿件新的,可余光里见她犹豫了一下,随后解开那宽松的长袍,右半边仍搭在她身上,左半边却披上我的肩,刚刚好裹住了……□□的我们。

    只是跪下身,又俯下唇……

    ……而是我,十四霜。

    “对了。”我想起昨夜摘下的荼蘼花,兴许能讨她开心一时,“我本来想送你……”

    起初,她眼底本是将信将疑的试探,却在我被兀然戳穿的、一览无遗的惶恐中,转变成深信不疑的笃定。

    咫尺温热间,我很难察觉不出,气息逐渐起了暧昧的变化。

    我有点沮丧,不知是自己说得太多,还是她太累了。

    小满,我真的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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