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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照见近在咫尺的她,浸在缓缓漫开的血泊里,手腕颓然垂下去,就那么静静地、静静地躺着——

    或是雨水,或是血水,时清时浊冲刷着我的剑锋,她的身影也随之模糊扭曲。

    永远也回不来了。

    我……我看着她……

    ……她就不会死了。

    更不知是该恨她,还是恨把她害成如今模样的我自己。

    我早该告诉她,我才是谢家灭门的罪魁祸首。

    “你放手!”争持之下,她一声不耐烦的怒喝。

    惊骇之下,我不得不攥住她手腕。走偏的剑气割破她皮肉,淋漓的鲜血涌出我的指缝。可她全然不顾腕上的伤痛,猛一发狠,将我压倒在床上。

    我打了几转,无力地横在地上。

    那一声声柔情似水的“霜儿”,那颈前挂的蝴蝶坠子,那裹着我二人肩碰着肩的长袍,那一寸寸抚过我肌肤的湿热,那一遍又一遍忘我纵情。

    “当真。”面对我急不可耐的求证,她淡淡应了一声,又抬起手,将我拥紧在怀。

    小满。

    “有什么情不情愿的。”她嗓音如死水般低哑,“我活在这世上,本就是不情愿的。”

    只是,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小满!”我心痛到几乎断气,却还舍不下最后的挣扎,“我知道我不配,但我想求你一句实话。你留我这一夜,和我……和我……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

    都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呵。”她颓然一声冷笑,彻底幻灭我异想天开的情念——

    我感到她的身躯很无力,却又不敢看她的脸色。我只能乞怜似的环住她的腰,越环越紧,越环越紧……

    桃铃离身的一刹那,我全身骨肉尽散作桃瓣,只余下一口雪亮的剑身。六识五感也一并抽去,神智里沦为一片混沌。

    这枝荼蘼花……

    “你还想要怎样?”

    “十四霜。”她脸色如三尺冰寒,“我给过你机会了。”

    可笑我曾经鉴人无数,如今照见她这副眼色,一度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痛吗?

    “一样?”她笑得绝望。纵看一身凌乱的剑伤,只如同一场狰狞的笑话,“……你比他还要痛呢。”

荼蘼花。我们养一只狸猫,屋檐下挂一只鹦哥儿,池塘里养金鱼……你失去的,你想要的,我想尽办法都会弥补你。

    雨,越下越大。

    言终,她一下子扯掉我的发带。

    不知何时,雨浸透她的衣襟,滑出那一颗藏在怀里的桃铃,又被水流裹挟着,停靠在我的剑脊上。

    我照见天旋地转,我照见飞逝而去的巍峨峭壁,我照见倒悬的乾坤,山在上呼啸,云在下呜咽,浑浊的风雨伴我左右,重重砸落在岩石上……

    刚刚那一切……

    其实,她不是看不清,而是不敢看。

    我还想要怎样。

    听十四霜说到此处,众人无不深感恻然,久久说不出话来。

    也许她会恨我,也许会打我、骂我、抛弃我,也许会折磨我,也许会杀了我,也许……也许……

    可倘若她对我并无情念,那前不久发生的一切……

    也许那样……

    可当我看到她脸色骤变,迸现出忍无可忍的刺痛和恼怒,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小满,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拼了命地摇头,手臂都撑不住在发抖,“你对我,不该是这样的……”

    ……血色的天日,血色的沙土,血色的人。

    我呆若木鸡地跪在那儿,跪了不知有多久。

    她将我紧攥在手中,忽听得身后有异响。大门撞开,来人是她的师叔。

    看着这个,把我从杀戮里拯救出来,赐予我爱念与人性的女孩……

    触目所及,只有沉甸甸的仇恨与决绝。

    她是骗我也好,伤我也罢,于我也无所谓了。可若是她看我和那男人一样,不过是命运强塞进嘴里的屈辱,痛楚和恶心……

    而另一边,是围追堵截如铁桶一般的五门众人,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横铺出死路一条。

    纵使她不知我蛊惑人心的杀性,但五大门派是奔我而来,我身上也曾沾满谢家人的鲜血。

    原来再清澈的剑身,也看不穿自欺欺人。

    我听闻谢家陵寝的所在,于是抱她来到怀璧山。

    “小满,你……你说的可当真?”我喜极欲泣。

    我照见……

    我一万个后悔想要收回,却已是来不及了。

    “别说了。”她俯下暗沉的目光,一字一顿,“十四霜,你这个怪物。”

    我不知要到何时,才能逼迫自己相信——

    她……她……

    不知沉默了有多久,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在我耳旁吐出一句:“好。”

    随后,她一边大步出门,一边将我高高举起。伴随一声嗡鸣,她将我封入沉重的剑鞘,封入我早已淡忘多年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别去报仇了,小满。

    我在碑前补上她的名字,为她添了棺椁,把她和家人葬到一处。

    ……是那一朵早已枯萎了的、至死也没能送出去的荼蘼花。

    ……对不起。

    花沾了血,又染了泥。

    萧凰瞥了一眼子夜,可她的目光回避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我有过一星半点的心动呢。

    我不甘自弃,抬眸再与她相视,妄图搜求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怜意。

    ……仙桃生根,我变回人身。

    “小满,不要。”我不敢放手,还妄想着哀求,“你这是做什么?”

    已经永远都簪不上去了。

    袖子一晃,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的确。

    对于俗世里的女子,这种屈辱的秘密,原是万万不该提的。

    我在墓里栽下仙桃,以便生养花木。我种下一丛丛的荼蘼花,四季轮转,开个不尽。我总要摘下最好看的花束,不间断地供在

    ……没有一丝声息。

    这次她毫不犹豫,反手一剑斩了过去。强烈的剑气震出一扇银光,从他左肩直劈到右腰。他防备不及,一跤扑倒,鲜血泼了满地。

    一时间,我感到脑子里“嗡嗡”闷响,手上的力道时紧时松,兜不住的剑气撕裂她的新伤,仿佛也在撕裂我不堪一击的心。

    我想,她一辈子都想为家人复仇,如今一定也想和家人团聚。

    我照见跌跌撞撞急掠而过的草木砂石,我照见尘雾里越杀越近的五门追兵,我照见长空里阴沉欲泣的乌云雷电,我照见……我照见……

    也许罢。

    我照见光影横移,就在她的颈前,深深破开一朵猩红的花……

    我看到她的唇角沾了泥点,于是抬起指腹,轻轻将其抹去。

    她们深知,她明明看得清人心欲念,却拖到迟到不能再迟的最后一刻,才看清小满的谎言。

    天晴了。

    她的青丝松散了,簪了又掉,掉了又簪,反反复复数十次,花枝还是摇摇晃晃地飘下来。

    可我还不及在温软中沉沦,便感到心口莫名一慌。她的手不知何时已摸到我发梢处,抓住那颗桃铃,便要一把扯下!

    又到底算作什么呢。

    随后……随后……

    ……那我还不如去死。

    透过淅淅沥沥的血幕,我照见她一往无前的孤独身影,照见数以百计气势汹汹的武林豪客,照见金戈折裂,断肢横飞,照见她跨过数十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后,是越来越沉重难支的伤势……

    但不知是她欺骗了我,还是我自欺欺人。

    我照见她刹住的脚步前,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长夜仍深,雨丝打在剑鞘上。很冷,很空。

    我小心翼翼捡起,移近她的鬓发。

    我靠近,跪在她的身旁。

    然后……

    她居然真的答应了?

    可是……没有。

    我如遭当头棒喝,才从绮梦里惊醒过来。

    “不情愿”三字入耳,亦是我灰飞烟灭的心声。

    我一时难以置信。

    当我又一次重见天日时,恍若回到了数百年前,迎见第一缕血红色的光。

    直到此刻,我才被逼无奈地明白了,自己抵死也不愿承认的现实——

    ……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存或爱意。

    ……我早该告诉她的。

    ——会不会,全都是她的别有用心。

    “小满……”她的血混着我的泪,模糊了不愿清醒的眼帘,“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和那男人……和那男人一样……”

    我仿佛是第一次懂得,什么叫欺骗。

    除了报仇雪恨的执念,什么都没有。

    带着我亲手割开的一痕血壑,躺在雨滴飞溅、肮脏斑驳的泥洼里……

    会不会,都是假的。

    “小满……”

    我照见她心灰意冷的喘息,我照见她早已干涸的泪眼,我照见她艰难抬起的手臂,我照见她苍白的、颤抖的颈肤,正与我的剑锋紧紧吻在一处。

    我们僵持在那里。她抓着桃铃,我抓着她的腕,鲜血一滴滴滑下指关,打落在我眼尾。

    她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被迫仰起头,抵住她居高临下的目光——

    她看我神色哀极,灰着脸叹了一声长气。

    也许那样,她就永远不会去五大门派寻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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