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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琢端起她的脸,隔着极近的距离凝视她双眼——多年不见,他的小姑娘修行精进了不少,竭力自制之下,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破绽,只有对她极其熟悉的人才能看出她眼底隐隐的不安。

    顾兰因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像周教授这样的文化人是怎么和她师祖扯上关系的,一个中规中矩的大学教授,一个游戏红尘的江湖掌门,这两人站一块,怎么看怎么画风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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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站在门口的老人,顾兰因先是一愣,旋即忙不迭地将人让进屋里:“周、周教授,您怎么来了?”

    顾琢半是宠爱半是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周教授哈哈大笑起来,看着顾兰因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分明不懂事、却偏要愣冲大人的小姑娘:“是啊,小丫头长大了,能照顾你师父了。可你总有一天要离开家的,到时候你师父孤零零一个人,不就得找个伴了?”

    顾兰因觑着他神色,小心翼翼地问:“能回东大,师父不高兴吗?”

    顾琢淡淡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抚了把她的长发。

    顾兰因背着顾琢跑出来,不敢耽搁太久,选了一家不算太远的咖啡厅。周炳昌赶到时,两杯饮品已经送上来,顾兰因正将一杯泡沫红茶毕恭毕敬地端到老教授跟前。

    明知场合不对,顾兰因还是忍不住插了句嘴:“我也能照顾师父。”

    这就意味着,他这辈子都和东海大学无缘,之前十多年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顾掌门举重若轻,说放下就放下,一点不拖泥带水,但是顾兰因没法眼看着他放弃东大。

    那里面不高不低、不多不少,刚好放下一个顾兰因。

    理智上,她知道这是一件好事:顾兰因是在顾琢身边长大的,亲眼看着自己师父当年是怎么边打工边做研究,付出了比别人多百倍千倍的心血和努力,才能在三十出头的年纪评上教授。

    周炳昌接过茶杯,看着当年躲在顾琢身后的小姑娘干练周到地照顾人,诸般滋味涌上心头,忍不住感慨了一声:“小姑娘终于长大了,有你在你师父身边照顾着,我也能放心些。”

    顾兰因眨巴着眼,睫毛搔刮过顾琢脸颊,细细簌簌的痒。

    顾兰因想得很好,等她三月份通过高级口译考试,就和顾琢搬离东海市。这阵子,她甚至已经在网上找了几家房屋中介,试探着问过自家房子的价位。

    “小因,别怕,”顾琢心里一角悄无声息地坍塌了,露出了柔软的里芯,他忍不住想,“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

    顾琢下巴抵着她额头,轻拍了拍她肩背:“师父想了下,其实二线城市也有二线城市的好处,起码生活成本没那么高,你也不用每天接翻译那么辛苦……而且,换一个陌生的城市,没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你我都会轻松很多。”

    这样的人,几百年也不一定能出一个,偏偏让顾琢赶上了。

    顾兰因是个典型的乖乖女,自打上高中后,学习成绩就没让顾琢操过心。www.jingchuan.me不过,把她前二十多年的经历挨个数一遍,哪怕是当初备战高考期间,也没像现在这么用功过。

    可留在东海市,就意味着她和顾琢必须面对种种来自外界的压力:世俗的眼光,熟人的议论,各路人马的风言风语……她跟顾琢的手刚刚牵在一起,还没来得及经历时光打磨,能承受得住欲来的风雨吗?

    谁知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春节假期还没过完,他们家就迎来了一位访客。

    顾琢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瞳仁的颜色并不是纯粹的黑,光线映照进去,被层层折射,就如一点涟漪往无限远的地方扩散而去,难以形容的七情六欲和喜怒哀乐在波光潋滟间一起一伏。

    顾兰因和周炳昌不算陌生,但也是暌违多年,一般来说,多年不见的故人想拉近关系,通常会从交流日常生活和熟悉的人开始,顾兰因也不例外。她大致说明了这些年的去向——当然,省略了“非法出境”和“打法律擦边球”的部分,又聊了聊顾琢的近况。

    顾琢这才回过神,温和地看着她:“怎么了?”

    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小麻雀,翅膀随时支楞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仓皇逃窜。

    她刷的扭过头,就见顾琢颔首示意:“我会仔细考虑的,谢谢老师了。”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多年”呢?

    顾兰因越发紧地搂住他,心里又是酸涩又是甜蜜,好半天才闷闷唤了声:“师父……”

    周炳昌感慨了一会儿,又把话题扯回正轨:“我上

    顾兰因歪头端详他片刻,瞧出一丝不对来,拈住他衣袖摇了摇:“师父?”

    所以催婚已经成了全天下“长辈”的通病,只要到了年纪还没成家,甭管“惊才绝艳”还是“一剑霜寒”都躲不过这一刀吗?

    这在当年的东海大学也算一桩美谈,只是随后而来的变故却令所有人猝不及防。www.yuqing.me

    这念头刚一露出水面就一发不可收拾,在她心头掀起一场无人可知的风暴,顾兰因语言中枢短暂失灵,只好将冲动付诸行动——她环搂住顾琢腰身,把头埋进他胸口,闭上眼不吭声。

    挑了一个周末,顾兰因趁着顾琢不在家,偷偷联系了周教授。接到她的电话,周炳昌显然有点讶异,不过还是爽快地答应了跟她见面。

    顾兰因猛地抬起头,把这话塞进脑子里咀嚼片刻,突然浮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顾兰因了解自家师父,他说是要考虑,可话都说到这份上,其实已经拿定主意,是真的决定带她离开东海市。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意料,顾兰因不由一愣:“考、考虑?考虑什么?”

    顾兰因揣着一腔百爪挠心,偏偏当着周教授的面不好直眉楞眼地问出口。好不容易送走了周教授,她赶紧扯住顾琢衣袖:“师父,你刚才和周教授说了什么?”

    “不知道您爱喝什么,随便点了一杯,”当着周教授的面,顾兰因的表现和顾琢一样,乖巧的犹如一团鹌鹑,“师父总说红茶性温养胃,适合上了年纪的人,这家的泡沫红茶味道不错。您尝尝看。”

    两位“长辈”坐在客厅里闲聊,顾兰因作为辈分最小的一个,只能乖乖去泡茶。她把两个骨瓷杯端进客厅时,就听周教授说:“……唉,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该找个伴了,别的不说,好歹有个人照应着。”

    周炳昌长叹一口气。

    周教授叹了口气:“你刚回来,这些往后再说也成。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事,你还是要好好考虑下——你的才华我们都知道,不该就这样埋没了。”

    顾姑娘毫无预兆地浮起一个念头:难不成……是因为我?

    顾琢沉吟片刻:“我告诉老师,需要考虑一下。”

    “当初,聂老哥把少瑄托付给我,我却没能看顾好他,”白发苍苍的老人摘下镜片,呵了一口雾气,又用纸巾慢慢擦干净,“他要有个什么……来日九泉之下,我真不知该怎么和聂老哥交代。”

    除了他从小看大的小姑娘,还有谁能传承他这一身绝技?又有谁知道,他隐忍含蓄的皮囊下,其实藏着一把霜寒九州的绝世宝器?

    但他毕竟不是真的“文弱”,堂堂意剑掌门,手握绝世利刃,十九岁就能挑了上门踢馆的东瀛柳生流嫡系传人,刀剑在他手里不是伤人的凶器,而是久别重逢的故友、执手相看的情人,一个眼神就能通晓心意。

    顾兰因不想看到顾琢的心血付诸东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顾琢对东大文学院的感情——事实上,那也是她长大的地方,一想到以后再回不来,她心里就没着没落的,像是被掏空了一片。

    周教授大约是将这话当成小女孩的“童言无忌”,没往心里去。顾琢伸手抚了把她的长发,就像安抚着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老师……我现在这样,又何必拖累旁人?”

    顾兰因:“……”

    顾掌门虽有“剑圣”之名,却跟武侠小说里那些年少成名的侠客不一样。顾琢既不“桀骜”,也不“不逊”,面人似的没脾气,谁见了都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饶是顾兰因早有准备,心里还是猛地震了下。

    顾兰因小时候总在顾琢身边跟进跟出,少不了和周炳昌打照面。说来,她也算是周教授看着长大的,冷不防撞见,老人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盯着她打量了好几眼,这才百感交集地拍了拍她肩头:“小丫头长大了,你师父这么多年的心血没白费。”

    那毕竟是他为之努力多年的梦想。

    顾兰因心里惶惑不安,却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让顾琢看出,她拼尽所有演技,从细胞里挤出二两“欣喜”,全都摆在脸上:“那太好了!师父在东大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评上教授,要是能回学校,您就可以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之前的心血也不会白费了。”

    顾琢眼神闪烁了下,捏了捏她的脸蛋:“也没什么……就是老师说,如果我想回学校,他会尽量帮我争取——从老师话里的意思来看,还是有机会的。”

    顾琢低下头,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千言万语涌上喉咙,却被一道看不见的闸门拦在里头,挣扎了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小因,别怕……”

    “……师父当年受伤后,没立刻去医院就诊,所以耽误了伤情,”顾兰因抚摸着咖啡杯上的花纹,眼神微微闪烁,“他脸上的伤疤……可能没那么容易祛除。”

    要是搁在一个月前,顾兰因听见这话铁定觉得刺耳。然而现在,她已经能没事人似地在顾琢身边半跪下,顺势伏上他膝头:“我才不要离开师父,我要一辈子陪在师父身边。”

    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为她现在担负着两个人的人生,一路狂奔还嫌太慢,哪有喘息的功夫。

    哪怕这辈子没机会亮出锋刃,他至少希望有一个人陪在身边,从他手里接过这把锋锐无双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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