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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
阿姨一脸的惊讶，我当时看着已经以泪洗面的阿姨，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一件她根本接受不了的事情告诉她。
他爸住进疗养中心以后，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就告一段落了，里面有看护人员可以给照顾。结果没想到去的前几天晚上，一头栽倒在地上，脑溢血中风了，也没人管，在地上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看护人员才发现，再就站不起来了。”
我照例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到档案袋，一边失落的封上袋子，一边回忆着这一家人的经历。我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想起青年慌乱躲避别人时满眼地害怕和恐惧，我无法想象他到底受了多少苦，我想起那位母亲说到某一件事就突然止不住的流眼泪，那背后是多少死去活来的疼……想着想着，悲伤又不知不觉从眼角流了出来......
阿姨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说。
阿姨看着我，像是想到了什么。
又是一个深夜，我自己在办公室整理录音的时候不停地抹眼泪，我不知道该为“了了”不是一个人感到庆幸还是难过。可假如我把一个人当成自己的精神寄托，然后看见他死掉，我一定会痛不欲生。“了了”虽然是动物，也是他在深渊中唯一的陪伴，是一条牵着他，让他保留温度和人性的线，过去该有多痛苦的经历，让他挣断了这条线，继续落向深渊，他不止伤害自己的肉体，还想要了自己的命。他该有多恨自己......
“脑溢血......脑溢血中风瘫痪......”
说完她看看医院。
“害怕。就是吓怕了，我知道那种感觉。他以前有一次跟我说，他还和他爸在一起住的时候，十几岁，他爸骂他，我们现在基本都记不起来因为什么事挨打挨骂了......一点事就能骂几个小时，当时把他骂的心绞疼，他到卫生间里去吐，吐完了回来接着站着让他爸骂......就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我和儿子都有心慌，晚上一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就害怕，即使现在都是......”
“他回到家以后没和我说他领养过男孩儿，但是他说他养过一只猫，白色的猫，名字叫‘了了’......”。
后来我照顾他，也问过他，他告诉我曾经去过寺院，但是没有酒又不让吃肉，他根本吃不了那个苦。
“......”
“他以前喜欢喝酒，交的都是酒肉朋友，他不请客了，谁会管他？他家里兄弟姐妹倒是不少，2个姐姐，5个哥哥。在本地的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我照顾他期间，他曾经和我说过，有一年想去他大姐家过年，被他大姐赶出来了，看他又脏又邋遢，人家根本就不收留他。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一个过去的同学，人家装做没看见他......那些他卯足了劲儿对人家好的人，过去一起大鱼大肉的，赚了钱一起分的，他身边的亲戚朋友没有一个管他的。到头来到头来......唉......最后管他的还是过去被他打的死去活来，被他骂的死去活来的我们娘俩……”
“我儿子知道以后一着急就来到这里了。每天写故事，写故事，也不吃饭。每次我去见他，他都问我，他爸怎么样了，病情好转没有，还给我出主意，还用他自己的存款托我给他爸买药。他爸之前吃的药都是他咨询医生给选的。康复中心里面的院长人品很差，很多次私下里问我要钱，我为难就跟儿子说，他告诉我去找社区，我去一说情况，人家社区就给我做主说根本不用给那个院长钱！那个院长再想欺负人了，我儿子就告诉我接下来该去哪里找谁，该去哪个部门反映情况。还跟我说平时要多给那些护理人员一些小恩惠，这样他们就能用心照顾，这招很好用。我只要每次去看儿子，他都跟我讲接下来该怎么安排他爸，怎么和院长周旋，他都有计划。”
“......”
……低声诉说，随着她的抽泣再次哽咽住了，我抬头望向她时，已是又一次泪流满面。
“……对了，阿姨，你刚才说你儿子从小特别善良，看到杀鸡的都不让是吗？”
“那件事我知道......我们家以前也养过一只大白猫，母猫。当时住的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一室一厅，那天不知道是谁，把那只猫塞在了我们家六楼和五楼之间过道的一大包杂物里，那堆杂物有一米多高，那只猫被塞在杂物和墙面的夹缝里，我和儿子当时听着猫叫开了门，顺着叫声就找到了那只猫，那只猫直溜溜的，一动不能动，竖着被人卡在了夹缝中间，身体都变形了，儿子一看就哭了，他说要救它！后来把猫救出来了，他就求我们要养。他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后来他爸同意就养了。半年多以后，有一天他爸喝醉了，我扶他爸上楼，大白猫就在楼口的走廊看着他爸叫，我猜那意思应该是欢迎他回来。结果他爸抓起猫就从窗户扔出去了！当时我们家住六楼，老楼的最高层。孩子当晚不知道，第二天起来看到猫躺在沙发上，已经满嘴满鼻子的血了，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当时就求他爸快送去治，可是送到宠物医院那只猫就已经不行了。当时他哭了好几天。我想他一定都恨着他爸呢......我不知道这跟他后来的事有没有关系，但我觉得他肯定受了影响。”
“他当时已经在外面流浪很久了，可能都一年了，平时睡在自动提款机的屋子里，要不就是在通宵的快餐厅过夜。社区找到我的时候我一去看，那个人已经瘦了很多，衣服都是脏的，挺可怜。走路也已经不利索了，一瘸一拐的。平时就跟快餐厅坐着，人家看他不顺眼还打他。后来告诉我去过救助站，救助站里面的人也打他。他当时大小便已经有点失禁了，很多人嫌他臭，嫌他脏也打他。我们在一起过日子的时候就是我每天给他洗衣服，我不给他洗他根本就不知道换。后来他自己过日子了还是那样，也不知道学着洗衣服。哪怕把自己收拾的干净点，也不至于让人讨厌啊......”
“那你儿子为什么不见他爸呢？怕承担责任？”
“那他没有其他的亲戚朋友吗？为什么没有人来帮他？”
面前的阿姨一阵心酸，再次被哽咽打断，又哭起来了。看着她充满悲伤的脸，我知道在这之前的几十年，她一定哭过无数次了，就如同现在一样。那几十年中，我眼前的这个无助的，可怜的女人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经历沧桑，她深埋了自己的痛苦，看起来坚强了，但她倾诉这一切，内心仍旧是一个真诚又脆弱的女人。而现在，连看起来的坚强都没有了，只剩脆弱……
“......阿姨没事，我现在在帮你的儿子，等他病好了，我和他一起去看他爸爸......我陪你们一起去！”
“......”
“我当时知道他爸的这个事以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我也挺担心他的，他抑郁症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还害怕说了这事，他更受不了，但这个事情必须要跟他讲啊，他知道了以后叫我快把他爸送到宾馆里去，最起码先有个住的地方，这个我已经办了。隔一天以后就告诉我，要我找找有没有寺院，当时社区还没给他安排住处，总不能继续在外面飘着啊！在寺院里吃斋念经还有很多僧人，而且救苦救难的地方肯定会帮忙，他这么多年积怨太多，上那里面也能好好反省。这个事后来我也去找了，可把情况跟人家一反应，人家根本就不敢收。
“那他爸知道这个情况吗？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支持？”
安慰着她，给她递过去纸巾的一瞬间，眼泪滴到了我的手上，那是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的往下流……想到了每天抄故事的青年，看到了哭花了脸的阿姨，还有无法理解的他的父亲，觉得这一家人好惨。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想不明白......
然后在宾馆住了半个月，因为失禁，又给他换了个宾馆，我只要去就给他换内衣裤，洗裤子，收拾。可宾馆里的人还嫌弃他，他自己也不争气，还要酒喝。儿子这边也着急，告诉我联系社区，社区那边给安排了救助中心，就这样，后来搬到了救助中心，才算安稳下来。
“阿姨，他爸瘫痪是因为什么病？”
“那你知道他在北京曾经领养过一个男孩儿的事儿吗？”
……
“男孩？他还养过孩子？他怎么没和我说过？......”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哭，我擦着眼泪，模糊中突然看到一只白猫在不远处看着我。他可能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两个人这个样子了吧......我突然想到阿姨先前说的一句话，我继续追问她。
“我儿子不让我告诉他爸，说现在必须让他爸把所有的希望都集中在我身上，以前对我那么不好，现在只能依靠我就要感激我，等有一天他病好了，再让我告诉他，他到时候就知道除了我在照顾他，原来儿子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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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一脸的惊讶，我当时看着已经以泪洗面的阿姨，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一件她根本接受不了的事情告诉她。
他爸住进疗养中心以后，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就告一段落了，里面有看护人员可以给照顾。结果没想到去的前几天晚上，一头栽倒在地上，脑溢血中风了，也没人管，在地上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看护人员才发现，再就站不起来了。”
我照例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到档案袋，一边失落的封上袋子，一边回忆着这一家人的经历。我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想起青年慌乱躲避别人时满眼地害怕和恐惧，我无法想象他到底受了多少苦，我想起那位母亲说到某一件事就突然止不住的流眼泪，那背后是多少死去活来的疼……想着想着，悲伤又不知不觉从眼角流了出来......
阿姨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说。
阿姨看着我，像是想到了什么。
又是一个深夜，我自己在办公室整理录音的时候不停地抹眼泪，我不知道该为“了了”不是一个人感到庆幸还是难过。可假如我把一个人当成自己的精神寄托，然后看见他死掉，我一定会痛不欲生。“了了”虽然是动物，也是他在深渊中唯一的陪伴，是一条牵着他，让他保留温度和人性的线，过去该有多痛苦的经历，让他挣断了这条线，继续落向深渊，他不止伤害自己的肉体，还想要了自己的命。他该有多恨自己......
“脑溢血......脑溢血中风瘫痪......”
说完她看看医院。
“害怕。就是吓怕了，我知道那种感觉。他以前有一次跟我说，他还和他爸在一起住的时候，十几岁，他爸骂他，我们现在基本都记不起来因为什么事挨打挨骂了......一点事就能骂几个小时，当时把他骂的心绞疼，他到卫生间里去吐，吐完了回来接着站着让他爸骂......就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我和儿子都有心慌，晚上一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就害怕，即使现在都是......”
“他回到家以后没和我说他领养过男孩儿，但是他说他养过一只猫，白色的猫，名字叫‘了了’......”。
后来我照顾他，也问过他，他告诉我曾经去过寺院，但是没有酒又不让吃肉，他根本吃不了那个苦。
“......”
“他以前喜欢喝酒，交的都是酒肉朋友，他不请客了，谁会管他？他家里兄弟姐妹倒是不少，2个姐姐，5个哥哥。在本地的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我照顾他期间，他曾经和我说过，有一年想去他大姐家过年，被他大姐赶出来了，看他又脏又邋遢，人家根本就不收留他。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一个过去的同学，人家装做没看见他......那些他卯足了劲儿对人家好的人，过去一起大鱼大肉的，赚了钱一起分的，他身边的亲戚朋友没有一个管他的。到头来到头来......唉......最后管他的还是过去被他打的死去活来，被他骂的死去活来的我们娘俩……”
“我儿子知道以后一着急就来到这里了。每天写故事，写故事，也不吃饭。每次我去见他，他都问我，他爸怎么样了，病情好转没有，还给我出主意，还用他自己的存款托我给他爸买药。他爸之前吃的药都是他咨询医生给选的。康复中心里面的院长人品很差，很多次私下里问我要钱，我为难就跟儿子说，他告诉我去找社区，我去一说情况，人家社区就给我做主说根本不用给那个院长钱！那个院长再想欺负人了，我儿子就告诉我接下来该去哪里找谁，该去哪个部门反映情况。还跟我说平时要多给那些护理人员一些小恩惠，这样他们就能用心照顾，这招很好用。我只要每次去看儿子，他都跟我讲接下来该怎么安排他爸，怎么和院长周旋，他都有计划。”
“......”
……低声诉说，随着她的抽泣再次哽咽住了，我抬头望向她时，已是又一次泪流满面。
“……对了，阿姨，你刚才说你儿子从小特别善良，看到杀鸡的都不让是吗？”
“那件事我知道......我们家以前也养过一只大白猫，母猫。当时住的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一室一厅，那天不知道是谁，把那只猫塞在了我们家六楼和五楼之间过道的一大包杂物里，那堆杂物有一米多高，那只猫被塞在杂物和墙面的夹缝里，我和儿子当时听着猫叫开了门，顺着叫声就找到了那只猫，那只猫直溜溜的，一动不能动，竖着被人卡在了夹缝中间，身体都变形了，儿子一看就哭了，他说要救它！后来把猫救出来了，他就求我们要养。他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后来他爸同意就养了。半年多以后，有一天他爸喝醉了，我扶他爸上楼，大白猫就在楼口的走廊看着他爸叫，我猜那意思应该是欢迎他回来。结果他爸抓起猫就从窗户扔出去了！当时我们家住六楼，老楼的最高层。孩子当晚不知道，第二天起来看到猫躺在沙发上，已经满嘴满鼻子的血了，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当时就求他爸快送去治，可是送到宠物医院那只猫就已经不行了。当时他哭了好几天。我想他一定都恨着他爸呢......我不知道这跟他后来的事有没有关系，但我觉得他肯定受了影响。”
“他当时已经在外面流浪很久了，可能都一年了，平时睡在自动提款机的屋子里，要不就是在通宵的快餐厅过夜。社区找到我的时候我一去看，那个人已经瘦了很多，衣服都是脏的，挺可怜。走路也已经不利索了，一瘸一拐的。平时就跟快餐厅坐着，人家看他不顺眼还打他。后来告诉我去过救助站，救助站里面的人也打他。他当时大小便已经有点失禁了，很多人嫌他臭，嫌他脏也打他。我们在一起过日子的时候就是我每天给他洗衣服，我不给他洗他根本就不知道换。后来他自己过日子了还是那样，也不知道学着洗衣服。哪怕把自己收拾的干净点，也不至于让人讨厌啊......”
“那你儿子为什么不见他爸呢？怕承担责任？”
“那他没有其他的亲戚朋友吗？为什么没有人来帮他？”
面前的阿姨一阵心酸，再次被哽咽打断，又哭起来了。看着她充满悲伤的脸，我知道在这之前的几十年，她一定哭过无数次了，就如同现在一样。那几十年中，我眼前的这个无助的，可怜的女人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经历沧桑，她深埋了自己的痛苦，看起来坚强了，但她倾诉这一切，内心仍旧是一个真诚又脆弱的女人。而现在，连看起来的坚强都没有了，只剩脆弱……
“......阿姨没事，我现在在帮你的儿子，等他病好了，我和他一起去看他爸爸......我陪你们一起去！”
“......”
“我当时知道他爸的这个事以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我也挺担心他的，他抑郁症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还害怕说了这事，他更受不了，但这个事情必须要跟他讲啊，他知道了以后叫我快把他爸送到宾馆里去，最起码先有个住的地方，这个我已经办了。隔一天以后就告诉我，要我找找有没有寺院，当时社区还没给他安排住处，总不能继续在外面飘着啊！在寺院里吃斋念经还有很多僧人，而且救苦救难的地方肯定会帮忙，他这么多年积怨太多，上那里面也能好好反省。这个事后来我也去找了，可把情况跟人家一反应，人家根本就不敢收。
“那他爸知道这个情况吗？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支持？”
安慰着她，给她递过去纸巾的一瞬间，眼泪滴到了我的手上，那是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的往下流……想到了每天抄故事的青年，看到了哭花了脸的阿姨，还有无法理解的他的父亲，觉得这一家人好惨。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想不明白......
然后在宾馆住了半个月，因为失禁，又给他换了个宾馆，我只要去就给他换内衣裤，洗裤子，收拾。可宾馆里的人还嫌弃他，他自己也不争气，还要酒喝。儿子这边也着急，告诉我联系社区，社区那边给安排了救助中心，就这样，后来搬到了救助中心，才算安稳下来。
“阿姨，他爸瘫痪是因为什么病？”
“那你知道他在北京曾经领养过一个男孩儿的事儿吗？”
……
“男孩？他还养过孩子？他怎么没和我说过？......”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哭，我擦着眼泪，模糊中突然看到一只白猫在不远处看着我。他可能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两个人这个样子了吧......我突然想到阿姨先前说的一句话，我继续追问她。
“我儿子不让我告诉他爸，说现在必须让他爸把所有的希望都集中在我身上，以前对我那么不好，现在只能依靠我就要感激我，等有一天他病好了，再让我告诉他，他到时候就知道除了我在照顾他，原来儿子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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