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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纤云踩着小雪沫走进老太太院里的时候,早有婢女早早在外等候,见顾纤云来了喜道‘二公子来了,老太太早等就等着公子了’如此一路引着领到老太太跟前。

    不管在春寅堂如何自由放荡,回入了京都回了这府里顾纤云便是堂堂太尉府嫡子,一举一动都要透着嫡子该有的礼数与修养。

    “那父亲呢?父亲果真放过烧了那座城?”

    爱理不理反正她顾纤云不缺爱。

    余家老一辈皆不在了,长姐为大,顾余琛虽不喜余氏整日把‘成亲成亲’挂在嘴边,也得乖乖立在那里听训片刻。

    那么一长串校友之间的交流听得顾徵明时而点头时而微笑,顾纤云无形中觉得和她老子之间的距离拉近许多。

    府前冷翠竹叶带着点点积雪,横斜枝叶掩映中,一袭秋香色袄裙身影隐约可见。约莫是余氏听见了车马声,向前走了一两步,便跟顾纤云打了个照面。

    “你父亲在书房等着你回话呢。给老太太请完安后,再去你父亲那里,然后再回澄园用饭,快些去吧。”

    顾纤云立在门外轻声道了句:“父亲,孩儿给您请安来了。”

    到底还是顾徵明打破了那可怕的沉默:“春寅堂的那片竹林可还好?有没有去藏书阁里看书去?那里的书可都是典藏。”

    父亲当年是质子,如今当质子的已换成自己的儿子。后周为邹国牵制已有很多年了。

    少了奢求顾徵明的疼爱,顾纤云走起路来也不畏畏缩缩了。虽说话还是小声小气,但至少举手投足看得不让她老子感叹窝囊废了。

    后周哪个质子……顾纤云回想宫宴那日,余琛也曾跟自己说过上一个后周质子的事,不过碍于某种缘由,没跟自己详说。

    对于顾纤云的处处守礼,余氏自然是满意的,她欣慰点头上下打量一番:“云儿此去崮山长高了不少,只是瘦了些。”

    顾纤云望着那消失在巷道的英俊身姿,想起去年冬至余琛和自己抢茴香肉饺的情景歪嘴一笑。

    一见是孙子来了,欢喜得忙叫人送上几件新作的狐皮里鹤氅并上几样精致茶点,又问了几句春寅堂读书的事,顾纤云一一恭谨回了,老太太边听边点头,望着窗外腊梅骨朵感怀往昔:“想当年,你父亲去春寅堂读书的时候也是你这般年纪,那时候皇上还未登基,后周那个质子也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徵明终于看完那本卷宗开了口:“春寅堂的课上的怎么样?可有好好上课?”

    原来是周允的父亲。

    到顾徵明书房的时候,暮色已深。烛影下映着伏案疾书的身影,没有了柳姨娘献媚的身姿在旁,让人多了几分敬意。

    顾徵明望了眼霜雪,眼神里瞧不出任何波澜:“烧了。不烧怎么办?如果不攻下那座城,半个邹国就没了。”他说着低头望着手心,似乎要看清沾染的鲜血,而后说出了一个太尉不该说的话:“有时候,我还真羡慕那莽夫的。”

    约莫是腊梅上的白雪看累了眼睛,老太太又重新倚在藤椅背上养起了神:“当年的后周质子,如今已成了后周皇帝。”

    一想到此后每日都可以吃到小厨房特供的糕点,顾纤云很是开心。

    “你祖母方才还要跟我一起站在门口等你回来,我想着天寒地冻积雪未化的便没让她老人家出来。你先去给她请安回个话去。”

    顾纤云不似先前那般痛快应了一声,自仲秋节顾徵明提出验身后,她真的对顾徵明失望透顶。之前她还努力读书,一心只为了询问功课的时候答得出彩博她老子欢心。但现在顾纤云对于她老子顾徵明的态度很佛系了。

    余氏闻言笑得十分开心,李嬷嬷见了感叹:“二公子不在的这些日子大夫人便很少这样笑了,每日都要去公子的书房坐上小半天。前几日听说公子休假忙吩咐我们备下公子爱吃的糕点小食,现下公子院里都快摆不下了。”

    余氏之前说她和顾徵明成亲是因为皇命,但皇上老丈人啊,你这乱点鸳鸯谱的本事可真不小啊。

    不等顾纤云开口,顾徵明便开口:“当年我们一同进军营,也算得上是朋友了。那时我们要攻下座城池,上面要我们放火烧整座城,那莽夫坐在山头望着城里欢声笑语的人,看了一天愣是脱掉那身盔甲离开了军营。那样的逃兵我最不耻。”

    顾纤云感觉和她老子成了校友可供聊天选择的素材多了些,心底竟有些小欢喜:“那片竹林已长成一片竹海了,看书看累的时候远远望上一眼便觉心旷神怡,深秋的时候,夜晚细碎虫鸣伴着竹叶涛涛睡得倒也十分安稳。藏书阁里的书孩儿去看过,遇上晦涩难懂的请教李夫子一番便也心领神会了。孩儿还喜欢那质朴的木桌,虽是代代传下来的,但前辈们似乎喜欢往上刻些小字。靖小王爷端王爷的桌上都刻了些诗文,只有孩儿的桌子上最特别,上面刻了一排又一排的小字,都是‘姝’字。”

    顾纤云觉得那样残酷的事放在顾徵明身上不合适。

    老太太又接着说道:“那小子年轻时我也见过,血气方刚的。要不是为了……为了……”她说着说着便睡着了,顾纤云欲叫醒,听着那轻微鼾声又不忍了,只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关好房门。

    往昔之事,来龙去脉也只有往昔之人才清楚。

    顾纤云在的时候,余琛虽说一天要去八趟太尉府,也喜欢缠着顾徵明请他用膳,但真到了家宴这种水平,余琛一般都推脱不去,因为总是要听余氏催促成亲的事。

    但最后一句,却让顾徵明神色一僵,低着头许久都没说话。良久才望着澄园桂树枯枝冲顾纤云摆手:“回去吧,别让你母亲等太久。”

    李嬷嬷在旁笑说:“自二公子上春寅堂度读书,大人便很少来太尉府里来了。大夫人今晚给二公子备下了接风宴,来得时候小厨房正包饺子呢!中书大人想去便去就是了,只要不怕大夫人席间催你成亲便是了。”

    顾徵明少见冷笑:“那姓戚的莽夫原来去了崮山了。”

    老太太年纪大了,郑家姨奶在京都玩的这些日子估摸着没少陪着耗心神,如今郑家姨奶带着孙子孙女离开,老太太一时得了闲,歇在藤椅上便打起了瞌睡,顾纤云轻喊了两声才睁眼。

    对于自家舅舅的言行不一口是心非等各种不良品质,顾纤云早就了如指掌,也就不跟他计较,上马车回了太尉府。

    朝顾徵明书房去的路上,顾纤云便揣摩起老太太话里的意思。听起来,当年的后周质子能有一番大作为,可惜因为什么又不了了之。宫宴那日余琛说起过后周质子曾落水,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有联系却不知从何有联系……

    里面传来毛笔落在笔搁上的钝音,而后同那钝音一般音质的低沉声音响起:“进来。”

    余琛皱巴眉头,在粘着自家外甥和被催婚之间艰难选择。

    顾纤云笑道:“想是孩儿在春寅堂的日子,时时挂念母亲才瘦的吧。”

    顾纤云很多时候都在想,既然顾徵明那般不喜欢余姝,为何还要凑和到如今。即便是到中年,即便是余氏表面上有了嫡子,但顾徵明从来对澄园的态度都是淡淡的。

    余琛终于还是跨上高头大马笑说:“你舅舅我不爱吃饺子,今日便不去你家了。过几日舅舅再去接你去我家小住啊。”

    如果说顾纤云在春寅堂活成了傻逼,那么回了太尉府,她便又当起那拘礼乏味的聪慧二公子了。

    顾纤云恭敬回答春寅堂里的夫子们各个学识渊博,又各种添油加醋夸了诸夫子一通,不过说起戚先生,顾纤云还挺还原事实的:“春寅堂教武课的是位姓戚的先生,每日教我们一些走桩飞杆抢珠子的本事,孩儿觉得有趣,每节课都上得认真。”

    很明显,顾徵明早些年同戚先生是打过交道的,顾纤云从刚开始戚先生对自己的态度隐约知道,她老子同戚先生打的交道,不是好交道。

    顾纤云望着坐在书桌前远望霜雪的男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经验身一事,按理说做错事的顾徵明总该给他儿子一个亲和笑脸,但顾太尉不愧是顾太尉,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连多看顾纤云一眼都不曾,眼睛只是略微从卷宗中抬起,而后又淡定看起卷宗,把顾纤云干晾在那儿。

    “母亲。”顾纤云跳下马车恭敬朝余氏作了一礼,通身一副太尉府嫡子该有的气派。

    顾纤云痛快应了声,这么长时间没见她老人家,顾纤云早就想去给她请安。

    “祖母,您说的那个后周质子是哪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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