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南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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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他是谁。

    而我好像浑身都没了力气，扶着桃柏，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并非对待武艺马虎散漫、避让强权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张昭仪笑着看着我，说道:「我兄长自幼练武，一门心思保家卫国，我就跟着他学了几招花拳绣腿，在家中时，我还经常施展一下拳脚，进了深宫，一举一动都要合规矩，哪里还能舞刀弄剑呢？只怕如今的功夫，我兄长见了都要笑话我呢。」

    段景端着一盏烛台，看着养心殿里一幅巨大的羊皮绘制的段国地图:「不太好。」

    我突然有些想哭，却又不知为何而哭，为周子明吗？还是段景？抑或是段国子民的苦难？

    「娘娘大恩。」

    于是我裹着龙袍坐在一旁，从里面探出个脑袋，盯着他喝完那盏参汤。

    我有些愣神，赶紧抓住一个巡逻的守卫问道。

    我端了一盏参汤递给他，对他说:「皇上当心身子。」

    武场里都在振臂欢呼，高呼皇后好风范。

    她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大笑拍手:「如此才好！有尔等精兵强将在，段国才不会叫西蛮侵扰！」

    半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在大殿。

    我开口问道:「皇上近日可好？」

    我阿姐的南北斋越来越声势浩大，招收的学生越来越多。

    守卫恭敬回答:「周小将军昨日已启程。」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别说戴着面具，他就算把自己变成个大姑娘我都认识。

    「我输给了你。」

    奇怪的是，他没有躲。

    李公公抖着拂尘，急得脸上的褶子都一颤一颤:「皇后娘娘，您的话，皇上一定听得进去。」

在艰难的处境里，女子也要为难女子的话，真是不知道如何活了。我就搜罗着院内的吃食，变着花样给母亲做东西吃，竟也练了好厨艺。」

    彼时周子明还吓得大哭，手脚都不敢乱动:「爹爹，子明害怕，放我下来。」

    「京城有间书院，名儿叫南北斋，授学的是位女夫子，奇也，怪也。女夫子招学生，穷娃招，富娃也招，男娃娃招，女娃娃也招。」

    张昭仪放下笔，淡淡开口:「还能求什么？求我段国子民平安，求西蛮不战而退，求不再有我兄长那样的遗憾。」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裳如此单薄，已经不适合秋日。

    我的心好像被撞了一下，又好像空落落的，好久都说

    我听着张昭仪的话，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像小狼一样的人。

    各宫娘娘们整日都忙了起来。

    张昭仪垂下眼睛，默默拨动手指上的碧玉戒指，好半天才回一句。

    很快第二场重新开始，张昭仪不出两招就被木剑抵住喉咙。

    我不知道周子明听到这件事会如何，只怕照他的性子，想屠了西蛮来下酒的心都有。

    「你兄长如今如何了？可参军了？」

    还没茶客一半高的小男孩，双手紧张又害怕地绞着衣袖，却目光炯炯地看着那位茶客，声音稚嫩又坚定。

    他的手指屈起，摩挲在地图上那些沦陷的城池，声音沉沉。

    木剑抵在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在被几位娘娘密不透风地抱住时，我突然明白了阿姐的苦心。

    西蛮的逼势愈发紧迫，接连有好几座城池被吞并。

    我正在研究段国地图。

    一身黑色劲装，一顶银色的闪闪发亮的面具。

    于是阿姐在宫外开书院，教读书识字，又教给男女学生互相尊重的道理。

    张昭仪没有穿繁复宫装，而是换上了一件窄袖骑装，只用了一根发簪，发丝在脑后迎风飞着，她整个人神采奕奕。

    我在宫里发恩典，让这些困于深宫的女子，去追逐她们最深处的热爱。

    于是周老将军笑得更加开心，还要故意再跳一跳、颠一颠，抓着我们俩在空中转个圈。

    我叫桃柏多拿些珠宝给阿姐，好用来做书院的资金。

    养心殿内，段景看起来精神有些不好，整个人带着些疲态。

    她高兴得拉住我的手，央我也去试试。

    就连临街茶楼的说书先生，都一边捻着胡子，一边摇着扇子，讲得摇头晃脑。

    张昭仪求神佛的时候，李公公来求了我。

    李婕妤逗她:「怎么如此清心寡欲，到底在求什么呀？」

    5

    「夫子说了，男学生、女学生都能认字读书、都能画画弹琴，做自己愿做的事儿！我们男学生，就应该尊重女学生，友好相处，不能有这种想法！」

    可是约定俗成，便该理应如此吗？

    我乐得清闲，就整日里看看刘答应新养的花，尝尝梁美人新泡的茶。

    她和一名武士各持一把木剑，分别站在两侧。

    天天得空了就满宫里跑。

    我跑得太急，发髻上的步摇扬起又甩在我的脸上，打得生疼。



    顿了顿，又说:「若势头不止，我决意御驾亲征。」

    我的对手换了一个人，一个带着面具的人。

    不出一句话。

    「我的小孩也是！夫子讲课仔细，我家小孩下了学就抱着书读。」

    那名武士起身，再朝张昭仪拜了一拜，说了句:「昭仪娘娘，多有得罪。」

    「周子明呢？」

    去御膳房品鉴一下李婕妤新做的点心，再转悠着去司茶监喝壶梁美人泡的热茶，没准在路上还能碰到刘答应，正亦步亦趋地跟着司礼监的人，缠着他们问这是什么品种的花？喜不喜阴？耐不耐旱？

    好几个娘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来，牢牢地抱住我，带着哭腔在我耳边说道。

    「段国尽管是小国，但是一国的压力，不能只交给周子明一人来抗。」

    纲常伦理、旧风陋俗，没有一刻不在蚕食着女子的成长过程。

    登时茶楼掌声如雷，有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

    她的剑花挽得漂亮，木剑在她手上像是有了神一样。

    我的拳脚都是跟他学的，不过只是些花拳绣腿，万万比不上他。

    可他居然让我赢了。

    而我早就蠢蠢欲动，心里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姑娘似乎活了一样，怂恿着我拿上木剑，站在场上。

    以微薄之力，救沉浮于贫富两极差距、男女地位悬殊的无辜子民。

    周老将军虽然是武将，长得却慈眉善目，记得幼时，总是将我和周子明一左一右抗在双肩，乐呵呵地颠着玩。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死了。西蛮太过猖獗，我兄长死在了前线。兄长临行前给我写信，说他誓死守护段国寸疆寸土，若能死在战场，他甘之如饴。」

    他同我过了几招，木剑在我手里翻转，直直刺向他的胸口。

    「周子明代父出兵，虽然他谋略胆识样样都好，也一度击退西蛮，但是西蛮一向狡诈，他恐怕也在西蛮手下吃了不少苦头。」

    嫁作人妇后便在家里洗手做羹汤，挽袖育儿女，似乎这些都成了约定俗成的事情。

    秋风寒凉，吹得我的眼睛都涩涩的，我忍不住冷得打了个哆嗦。

    段景近日忙得不可开交，没日没夜地泡在养心殿。

    有吃茶客拍桌，高声发表见解:「女娃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跟别家姓的。」

    「就是奥就是奥，我的小孩就在那里读书呢。」

    而我，也心痒痒地跟着张昭仪跑去了武场。

    「无需避让本宫，拿出你真正的实力来，如此才算是尊重对手。」

    于是每日的晨会，变成了娘娘们兴致勃勃分享自己一天见闻的时候。

    我摸着地图上西蛮逼近的位置，忧心忡忡。

    「去吧，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找人比试也好，学学东西打发时间也好，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就好，有人问起，本宫一概承担。」

    张昭仪近日转了性子，她不再拿着个木剑这里戳戳那里戳戳，转而整日抄着佛经，凝神祈福。

    他临行那天，我做了当皇后以来，最大胆的一件事情。

    桃柏把这则消息传给我时，

    凤仪宫内沉默了片刻，转而被欢呼声淹没。

    他随手将身侧的龙袍拿来，披在我身上，不许我乱动。

    不出几下，那名武士就被打得节节后退，连连求饶。

    武场空荡荡的，猎猎秋风如入无人之境。

    我蓦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真要到这一步吗？」

    6

    我突然有片刻的失语，望着空旷寂寥的武场，不知所言。

    段景招招手将我揽在怀里，摸着我的手有些凉，皱着眉说:「怎么不多穿件衣裳，着凉了如何是好？」

    张昭仪收剑，脸上没有半分高兴的样子，她半敛双眸，神情冷淡地看着那名武士，开口道。

    我不顾这样做会带来的风言风语，跑去武场送别。

    女子自生养落地开始，就是一场冒险。

    果然，有消息传来，他自请带兵，前往西境。

    数月前，周老将军中了埋伏，他率领一队精兵，悍勇不降，最后死在了万千羽箭下，据说被人找到时，浑身已经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肉，却依旧双目圆睁，手里那杆随他出生入死的红缨枪，被握得死死不放。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赶巧有下了学的小童蹦蹦跳跳经过，听了这话，驻足停住。

    他求我去看看段景，让他多吃点饭，多睡会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