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金丝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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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近他，用宫灯照了照那块简陋的小石碑，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姜昭之妻——姚清清墓。

    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对王德胜说:

    母妃、淑娘娘、姜诚，我姜氏祖辈都葬于此。

    姚清清到底是女子，架不住皇兄日复一日地猛烈追求。

    少时与他承欢于母妃膝下，他已比同龄皇子少年老成，功课顶好，武艺也顶好，在我还喜欢黏着母妃

    再无微不至地关怀她，锲而不舍地一遍遍烦扰她。

    皇兄将她大张旗鼓地迎娶进宫，凤仪宫张灯结彩足足半月，姚老将军和姚坤都封官加爵，地位显赫。

    「那你呢？你明明要日日服药，却更深露重，自己跑到皇陵，想要置天下人于不顾吗？」

    大家对梁贵人这一胎，看得极为重要。

    大到皇后凤印，小到御花园里第一朵开的牡丹，御膳房新炮制出的一道新菜，他都一连串地送到凤仪宫。

    「求长公主恕罪。梁贵人胎月不足，母子……都没保住。」

    还未等我开口回答容贵妃，稳婆便双手是血，慌慌张张地从内殿跑出来。

    「她像姐姐一样……」

    梁贵人痛苦挣扎的声音时不时传来，隐约可以听到稳婆焦急的呼声。

    「清清，求求你做我的皇后吧。」

    她的姐姐，宫里第一位怀上龙胎的人，是姚清清。

    但是听到可以让她练武耍拳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容贵妃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扶着椅子坐下，神色恍惚，喃喃自语:

    常常是皇兄和姚清清在这练武，王德胜摸着额头急得在一旁跺脚。

    「你留在这，若要保大保小，一切以皇嗣为重。」

    日子久了，慢慢地，清清姐开始学着做一个好妻子。

    「阿昭，我相信你，你会是个好皇帝，会歼灭北吴贼子，实现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她笑眯眯地看着皇兄。

    终于，我急刹车一样停在皇陵前，气喘吁吁地看到眼前一幕。

    「我姚清清，绝不会给你当皇后，在宫里蹉跎此生！」

    我轻轻说:

    梁贵人挣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见他离开皇陵，目的既然已经达成，便忙向他赔罪认错。

    清清姐进宫是对是错，我无法回答。

    「阿昭，我答应你啦！我要做你的皇后！」

    她冷静了些，向我请罪。

    一旁的宫人都被那颗圆滚滚毛茸茸的脑袋吓得面如土色。

    一见我，便砰砰砰磕头。

    便哄骗清清:

    当皇帝后的那半年，应是他最快活的半年，那样在夜半之时，瞒着整个皇宫，也要偷偷去见心上人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至今却伏在石碑上哀泣。

    我鲜少见他这样脆弱，仿佛下一刻也会一头栽进这小小石碑里一样。

    那北吴屡屡犯我姜国边境，姜国几代国君与北吴交战，都是十战九输，如今好不容易赢了一次，砍下了边境将军的脑袋。

    那脑袋被冰封着，十万火急送到姜国王都。

    他好像生怕清清姐反悔，立刻一道圣旨传入大将军府，十日之后，清清姐被迎娶进皇宫为后，速度之快，都让我在想，他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清清姐点头呢。

    ，要母妃唱歌哄我才肯午睡时，他早已日日苦读，缠着夫子询问课业。

    突然，容贵妃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未施粉黛，神色有些慌张。

    我垂眼看着石碑，心里五味杂陈。

    然后亲自以小辈之礼拜访姚老将军，提出求亲。

    金银珠宝，她不在乎。

    她为他亲自去煮川贝雪梨汤，在御书房给他研墨。

    「清清，要不要做我的皇后。」

    姚清清不许他让她。

    语罢，便匆匆赶去上朝。

    时间悄无声息过去，不知不觉间，天已透亮。

    我只记得皇兄那日高兴得疯了一般，他觉得上天终于厚待他了，以后的日子都会慢慢好起来。

    他深以为然，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皇兄，喜欢一个姑娘，是不可以这样操之过急的。」

    「皎皎你说，当初我要清清入宫陪我，是不是错了？」

    「清清，要不要来皇宫玩一段时间，皇宫有好大一片箭场和练武地，你连着在上面翻十个跟头都翻不出去。」

    「她怎么样？」

    甜言蜜语，她嫌恶心。

    我闭了闭眼睛，命王德胜去给皇兄复命。

    皇兄喜不自胜，第一时间就提着脑袋赶去和清清姐分享。

    我当时觉得他太不要脸了，正义地谴责他:

    我和皇兄坐在外殿

    我不语，只是看着四下皇陵。

    「皇兄，若有一日……我想睡在母妃和淑娘娘旁边。」

    我心里凉了半截，暗道不好。

    接着似有些察觉，语气放缓了些。

    「皇兄怕是连其他妃嫔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示意王德胜和丹橘不必跟来，拢紧了身上的斗篷，提着手里那盏宫灯，只身走向皇兄身处的漆黑夜色。

    「皎皎，我得先去上朝，你帮我在这盯一会。」

    我只记得那时清清姐大发雷霆，她举起拳头就往皇兄身上挥，信誓旦旦地说:

    但皇兄不认，他先笑嘻嘻地哄好清清姐，给她顺毛。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失态，这位谪仙般清丽温和的容贵妃，全然没有了往日冷静自持的样子。

    那个像葵花一样明媚的女孩子，却安静地躺在这里。

    皇兄在椅子上闭眼坐着，似在养神，看不出他此时的情绪。

    那时的清清姐，是没有后悔过的吧。

    「区区北吴，不过如此，竟胆敢屡屡犯我姜国。」

    我和皇兄赶到梁贵人寝殿时，内殿已经被婢女和稳婆围得水泄不通。

    更多的时候，是她在一旁百无聊赖地乱涂乱画，目不转睛地盯着处

    「我竟一时忘了，这样冷的夜，你居然就这么跑出来了，你忘了你还有寒症吗？」

    我的心揪在一起，急得捏紧了茶碗。

    我拨弄着茶盏，有热热的茶雾从碗里袅袅婷婷地升起来。

    若是生下男孩，那便是皇长子了。

    「姜皎皎！你疯了是不是！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抬头有些惊愕地看着我，平生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姚清清一个女孩子，面不改色地围着脑袋转了一圈，最后一脚踩在上面，鄙夷地说:

    当晚皇兄高兴得一夜难眠。

    皇兄站起来，有些恼意，咬着牙拽着我的衣袖，便要离开皇陵。

    等待。

    我偏过头去看她，突然意识到她要说什么，赶紧示意丹橘屏退宫人。

    我是见过姚清清失子的。

    我看着他，他整个人竟带着些支离破碎感，像急需被人粘补好的珍贵瓷器。

    她着急地问我:

    「方才看到满殿的稳婆和成盆的血水，竟恍惚以为回到了那天姐姐生产时。」

    皇兄突然站起来，冲我扬扬手。

    「姜皎皎，你就知道，我根本不会真的生你气。」

    他送我回寝宫的时候，天刚要透晓，才刚喝了半盏热茶的工夫，便有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慌张地说:。

    皇兄至今膝下未有一子，自登基以来，梁贵人是第二位怀上龙胎的妃嫔。

    他就一面假装招招带风地挥拳，一面还要小心护着姚清清，不能让她受伤害。

    那时我还打趣过。

    「陛下，长公主，梁贵人要生了！」

    「臣妾失仪，请长公主恕罪。臣妾见过姐姐如何承受失子之痛，实在不愿有人和姐姐一样痛了。」

    「皇兄，皎皎不是有意气你，只是你若长久在皇陵吹冷风，恐怕身子真的受不住，皇兄原谅皎皎这次吧。」

    他伏在妃陵一块小小的碑前，肩膀轻轻颤抖着，有压制的低泣声传来。

    我平静地看着他。

    皇兄只身一人，身披玄色广陵衣，整个人像融入浓稠的夜色一样。

    最让我惊愕的一次，是他提着北吴边境将军的脑袋，兴冲冲地献宝一样送到凤仪宫。

    彼时就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姚清清这样明快灿烂，充满活力的人，就算入宫，皇宫也会是她的游乐场。

    容贵妃将整个人倚靠在椅子上，黯然道:

    当时还有个世家子弟也在追求清清姐，被姚坤贱兮兮地透露给了皇兄，皇兄就迫不及待地给赐了婚，再给了他好些赏赐，然后将他调离京城赴任了……

命地奔跑。

    终于有一日，练武结束的她，累极了，倒在地上，看着皇兄低头查看她有没有受伤，心中一热，突然抱住他的脑袋，眉开眼笑:

    我忙叫丹橘拦住她。

    婚后，皇兄对清清姐恩宠愈盛，巴不得天天下了朝就往凤仪宫跑。

    他余怒未消，但脸色缓和了些，带着些赌气地说:

    他为了和姚清清培养感情，每天处理完政事，便兴冲冲地跑到武场，给她当沙包。

    后又因母妃的死，姜诚早早迁怒于他，打发他西北带兵，无诏不得进京，却没想到他结交姚坤，硬生生杀开一道血路，顶着弑父篡权的罪名，坐上了龙椅。

    他见我来，有些意外，但转瞬便平息下来，只是抚着石碑，有些怔神地问我:

    姚清清这样的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