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金丝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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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念完我的名字，她的泪便流得更凶，她看着我，眼睛里全都是对我的舍不得。

    早在那年冬日跪在养心殿外时，我就寒气入体，落了病根，好在淑娘娘那四年，动不动就去太医院施压，逼着给我用最好的药材，又将自己宫里最舒适的寝殿硬要给我住，寒气在那四年，竟然没有发作过。

    我闻言，收了收拨弄步摇的手，凝神看着铜镜里雍容华贵、满头珠翠的自己。

    我愿意再去养心殿外冻三天三夜，只为了再遇你拥着白狐裘，提着食盒，路过我身边，短短看我一眼，然后拾阶而过。

    「长公主忘了，今日我们要去拜访容贵妃的。」

    但插在他脖子上的那只鎏金绿松石簪子告诉了他答案。

    丹橘见我拨弄着发髻上坠着的步摇，轻轻地笑。

    其实有时候，经常会想起，当年数个夜幕低沉时，你屏退宫人，亲自掌烛，引我到内殿，神秘兮兮地给我展示你的珠宝匣子，你总是陶醉地欣赏，爱不释手地抚摸，不厌其烦地给我介绍每样珠宝的工艺、价值。

    母妃的衣冠冢旁边，是淑娘娘的墓。

    她的殿里静悄悄的，几个侍女正在打扫院落，有两口水缸左右摆在院里，缸面蓄了薄薄的一层冰。

    他终于杀到了姜城皇宫，却没有发现姜诚的身影，最后在淑贵妃的宫里，发现了被刺死的姜诚，倒在我怀里的淑贵妃，和哭得昏死过去的我。

    宫人推开正殿门口，丹橘扶着我进去。

    姜诚气得话都说不稳，嘴上的胡子都哆嗦了起来，他用力一捏，淑贵妃那满头珠翠的脑袋，像断线风筝一样无力垂了下来。

    其实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只是初见她时，觉得她像天山雪莲，日子久了，倒觉得她像是春日里融冻的小溪，所到之处，环佩叮当，清冽欢快地流动着，让人只觉得松快愉悦。

    我再也支撑不住，抱着淑娘娘哭得死去活来，昏过去好几次。

    你明知道怎样保全自己，却甘愿为了我，亲身卷入不属于你的结局。

    淑贵妃插得很深，尖尖的簪子几乎要从他的喉口贯穿出来。

    衣冠冢里，是她母国那些色彩鲜艳的服饰，连同母妃脊骨做成的骨簪。

    但是看到淑娘娘抡圆了胳膊，抄起一件又一件她素日里珍爱的玉瓶花樽，不顾自己的性命，拼了命也要护住我的样子，气势全发地砸向姜诚时，我的眼泪不受控制一样滚落。

    但是淑娘娘死时，太医院说我伤心过度，动了本体，压制了四年的寒气竟像反噬一样，几乎日日要吞没我。

    3

    听说她擅琴艺。

    。

    我很想告诉她，如今真的没人敢轻视我了。

    血流如注。

    原来淑娘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发鬓上拔下了一只簪子，在姜诚掐死她的最后一刻，她也拼尽全力刺进了姜诚的后脖颈。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位在他面前永远春风细雨，娇笑软语的淑贵妃，会有一天狠厉地冲他砸爆数个琉璃花樽，会有一天悄悄拔下自己的发簪，面不改色地抬手刺破他的喉管。

    我万念俱灰，像处于万年寒窖，苦苦遍寻无果。

    这样聪慧清醒的你，在姜诚面前伪装极好的你，他喜欢乖顺听话，你便温言软语，从不顶撞，即使每日都要跟我破口大骂姜诚三百遍，但转头便在姜诚面前百依百顺。

    我抬手摸了摸头上插满的步摇簪钗，铜镜里印出来的是姜国尊贵的长公主。

    珍宝阁上的玉瓶都被淑贵妃砸完了，姜诚气急，他从未被人这样羞辱过。

    那年寒冬在养心殿外跪了那么久，我没有哭。

    我亲自为她装扮，为她擦好口脂，为她梳好她最喜欢的朝天髻，在发髻上插满了各种精巧华美的钗环，在她的腕上套了五六只镯子。

    我被封为长公主，至尊无上，尊贵无比。

    我为她盖棺。

    一件又一件，噼里啪啦在姜诚头上、身上爆裂开来。

    只听见丹橘在我耳边焦声呼唤，我沉沉睁开眼睛，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似乎是叹了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仿佛是从齿缝里钻出来一样。

    我也像哥哥叮嘱的那样，熬了下来。

    「姜诚，我真可怜你。宫里无一人真心爱慕于你，天下无一人真心臣服于你，你是普天之下最失败的人。」

    淑贵妃将我护在身后，她怒顶胸口，早就揭下了平日里在姜诚面前温言巧语的样子，她恶狠狠地瞪着姜诚，一字一句砸下去:

    他捏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怒意冲天地扼住淑贵妃的咽喉。

    如今皇兄已准我任意出入养心殿，我再也不必寒冬里跪在养心殿外了。

    淑贵

    这次我没有求她别走，我对着她磕了三个头。

」

    她撑着一口气，艰难地对我扯了一个笑容，有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落出来。

    皇兄为母妃建了衣冠冢。

    只听见我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又恍若在心脏上炸开。

    自哥哥走后，我终于又体会到，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妃娘娘竟突然赶到，她冷笑着看着他，手里动作不停，抄起多宝格上陈放的琳琅满目的玉瓶花樽，用尽全身力气冲姜诚砸去。

    「皎皎。」

    但是最喜爱亮闪闪珠宝的你，却不在我身边了。

    我在她后面早就哭成了泪人。

    在宫宴上见她时，总是见她温温柔柔地在笑，对待宫人，都十分和气。

    我好怀念那四年，那原本以为苦熬的四年，却成了我最宝贵的记忆，甚至在往后，在没有你陪伴的岁月里，都浸润着我，温暖着我。

    我从来没有私底下探访过这位容贵妃娘娘。

    我还想告诉她。

    淑贵妃被他扼住喉咙，因为呼吸不畅，脸被憋得发红，她轻蔑地看着姜诚，眼睛里全是对他的鄙夷。

    往往总是话音刚落，转眼便得意起来，骄傲地晃晃脑袋:「反正我戴什么，都是最漂亮的啦。」

    「不哭了……淑娘娘的宝贝，都留给皎皎。」

    又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胆敢骗我，明日午膳就不用吃了。」

    丹橘替我梳妆打扮，在我发髻上簪满了流光溢彩的珠花，最后仔仔细细地为我拢上一件白狐皮子制的斗篷。

    我曾在上元家宴上，见过她抚琴，确实是精彩绝伦，听者无不动容，尤其是她一身月牙色长裙，垂目浅笑，十指纤纤，在琴弦上翻飞时，竟恍若九天谪仙仙子。

    他终于还是不可置信地倒在地上，缓缓咽了气。

    突然，有闷哼声传来，我看到有琉璃花樽在他身上轰一下爆开，破碎的琉璃碎片溅了一地，他慌忙从我身上爬起来。

    我将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好更像你一些，因为你不喜我太过素净，叮嘱过我，万不能受了委屈。

    方才姜诚压在我身上，像折磨母妃一样折磨我，我没有哭。

    再醒来时，丹橘告诉我，那晚我抱着淑娘娘哭得昏死过去时，皇兄逼宫成功，他在西北广行善事，治兵有方，结交了姚老将军的小儿子姚坤，二人同为生死兄弟，又与姚坤的长姐姚清清私定终身，得到了姚老将军的全力支持。

    如今我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再也不用只能被你护在身后，无能为力地看你悍狮一样为我拼命，为我去做那个屠龙的人。

    丹橘见我入神，提醒我道:

    皇兄弑父篡位，以血腥手段清洗了其他皇子皇女。

    明明已经位及贵妃，打扮得却总是很素雅，出行只带一两个宫人陪同，稍不注意，认作是哪个宫里的嫔位，也是发生过的事情。

    姜诚的一干子女里面，一夜之间，只剩下了我和皇兄。

    我浑身战栗，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用尽全身力气护住自己，拼命想要推开他。

    我爬到淑贵妃娘娘身边，哭得肝肠寸断。

    丹橘命人再丢进几块炭火，好烧得再热些，她将我手里的汤婆子换下，又塞给我一只刚灌了沸水的汤婆子。

    在往后的黑暗岁月里，再不会有人，愿为我凿开一道光了。

    这四年里，她亦姐亦母，早就是我昏沉暗淡的岁月里，透进来的光。

    你总是狐疑地瞧着我，追问我:「真的假的？」

    到容贵妃宫里时，我示意宫人不必声张通传。

    「如今长公主，倒是越来越像先帝的孝仁淑贵妃了。」

    梦里又回到了姜诚的前朝，又回到了母妃和淑娘娘的死

    「丹橘，我很想她。」

    「长公主，长公主？怎地睡着了？」

    我的泪水一颗颗砸在她的衣襟上，我呜呜咽咽地答应，一遍一遍地唤她淑娘娘。

    「姜诚！你居然疯到去爬皎皎的床，你个老疯子，你想动皎皎？痴心妄想！」

    与此同时，姜诚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淑娘娘，我有好多好多珠宝了，可以装满你五个大小的珠宝匣子。

    他露出上位者的笑，看着我无力的挣扎，死死地压制住我的手，低下头去想要吸吮我的脖子，疯狂地甩给我耳光。

    你逼着我选出最好看的簪钗，偶尔我困倦无比，想要敷衍了事，随手一指，说这件最好看，最衬你。

    姜诚瞪大眼睛，伸手想要摸自己脖子上飙出来的血，他好像在疑惑这血究竟是不是他的。

    她的衣裙沾上了尘土，发髻都乱了，这位永远骄傲，永远美丽，永远聪明，知道别人喜欢什么，便变成什么的淑贵妃娘娘，正躺在我的怀里。

    你要什么我有什么，我没有的也可以去给你搜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