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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逾白眼前闪过那些盘踞在余逢春身上的伤疤,像无数条蜈蚣,在记忆里狰狞地蠕动。

    但就是这样的占有欲,已经足够余逢春为他铤而走险,承受一些反正本来就逃不掉的惩罚。

    送走余逢春后,邵逾白在花园深处遇见了蹲在阴影里抽烟的周青。

    砰。砰。砰。

    余逢春摇摇头,缩在黑色风衣,任由邵逾白握住自己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

    好像他撑这么久,就是为了接住邵逾白的一滴泪。

    昔日言语灵动的小少爷,如今了无生气地躺在担架上,呼吸微弱,眼神涣散,新款的丝绸衬衫洁净又光鲜亮丽,把他衬得像一具打扮好又碎在地上的人偶。

    邵逾白坐在沙发上等了两天,终于等来一个电话。

    放松就会心软,就会犯错,就会因为一时舍不得将证据掩埋,用自己的肉去填别人的债。

    周青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看向邵逾白时有明显的嫉妒……

    邵逾白越来越意识到自己正在梦境和现实的间隙中混乱不堪,他有时候会分不清眼前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一片梦中的碎片。

    ……

    邵逾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0166只是系统,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

    周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月光从树影间漏下来,在他脸上割出几道冷硬的阴影。

    她没有具体说余逢春伤到何等地步,但这样的缄默不语,已经说明问题。

    ……

    遍布伤痕的手抬起,接住一滴透明的水。

    上一世的余逢春其实并不在意邵逾白从前效忠于谁,亦或是为何而来——既然他已站在自己面前,那从此便只能是自己的。

    脑海里有熟悉的咯吱声响起,0166犹豫很久,终于开口:[我其实很想知道。]

    陈志远或许脑子不大聪明,但他是个好人,余逢春喜欢好人,站在他们中间时,好像自己都干净了许多。

    他好像在想事情,眼神飘得很远,飘飘荡荡,始终没有落地。

    这时候回去?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占有欲,并且难以界定为真正的爱。

    少了一个人,阙空里变的很空。

    “还是没有找到吗?”

    余逢春把水放在台子上,言简意赅,“他是我的。”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抽出来,像安慰一般在邵逾白的手背上拍拍。

    “很简单。”

    修长白皙的手指上,细碎的伤痕即便愈合,也留下了粗糙的触感,这是余逢春的一部分。

    染血的手指在视网膜上反复灼烧。恍惚间有千斤巨石从高空坠落,碾过那双手,将他胸腔里跳动的东西砸成一滩烂泥。

    “你猜他这次能撑多久?”周青忽然问,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天气。

    毛巾下渗出的鲜血顺着指尖坠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绽开暗红的花,

    邵逾白没回答。他盯着周青的侧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动摇,但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嘲弄和幸灾乐祸。

    片刻后,他回到房间和衣躺下,如余逢春说的那样睡了过去。

    ……

    风突然大了起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隐秘的低语。邵逾白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裂开。

    他倒不见得是很在意损失的那笔钱,更多的是因为余术怀本人的控制欲极强,不允许自己手下出现这样的变故。

    然后,他就等来一个接近昏厥的余逢春。

    柔软又富有光泽的布料一瞬间的触感竟然极其类似人的皮肤,指腹在表面缓缓摩擦,邵逾白的眼底泛起难言的情绪。

    邵逾白道:“我可以等你。”

    很难用言语具体表述的不好预感,在此时顺着邵逾白的脊背爬上来,他条件反射地去手余逢春的手却被轻轻挡开。

    “小少爷不让我叫你。”女孩压着嗓子,气息不稳,“但你……你得来一趟。”

    “他进去了?”周青盯着地面,烟头在指间明灭。

    车里暖风开得很大,邵逾白都有些热,可余逢春的手和冰一样凉。

    半山庄园建造以来,凡是工作超过五年的佣人,都知道在庄园的最下层有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密室,只有家族和最亲近的管家才能入内。

    ……

    “是。”

    邵逾白站在楼梯上,听见主卧关门的声音才挪动身体,将余逢春撤出的领带解下。

    每晚邵逾白做梦的时候,余逢春都在旁边看着。

    撂下一句熟悉的威胁,余逢春合上眼睛,昏了过去。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尖锐地划破夜色。周青偏头听了听,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烟头被狠狠摁进潮湿的苔藓,发出细微的嘶响。

    两人之中,最先动心的人,实际上是邵逾白。

    一个受刑地。

    既然邵逾白能为这个卧底做到这份上了,余逢春当然要给个面子。这样既全了自己的想法。也保证了小狗的积极性。

    “别,”余逢春摇头,“谁都别等我。”

    后半句话融化在夜风里。

    他什么时候醒,余逢春什么时候睡,就是为了确定那天晚上做的梦对邵逾白没有太大的影响。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余逢春喝了口水,面无表情地观看着眼前的实时录像。

    邵逾白在他身后站定,喉结滚动:“嗯。”

    醒来的时候,他好像从梦境中脱离了,又好像没有。

    余逢春不是匪徒,更不像他的生身父亲那样心理变态,他知道有些人不该死,同样也知道有些人活着比他活着有价值。

    梦境外。

    这话里藏着某种令邵逾白不安的东西,就像车上余逢春让他别等一样让人心悸。

    没有思考和犹豫,邵逾白反手将余逢春的手握住,帮他取暖。

    “去睡觉吧。”

    而余逢春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爱,是在那一次以后。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

    “送我回半山庄园。”他道。

    邵逾白踉跄着跪在他面前,三天未换的衣襟浸上余逢春温热的血。

    上楼时余逢春在邵逾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你负责明天把他送回去。”

    周青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淬着冰:“你居然真能狠下这个心。”

    邵逾白最后还是回了阙空里。

    邵逾白什么都没说,挂断电话以后一路超速,把车开到半山庄园门口。

    周青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花园里只剩下邵逾白一个人,和那些挥之不去的、蜈蚣般的疤痕。

    第一次,他那么想带一个人离开。

    既然余逢春早就对邵逾白的身份有怀疑,那他为什么要替他遮掩,甚至后面爱上了这个存在完全不利于自己的卧底警察?

    邵逾白恍惚很久,才能意识到那是他哭出来的。

    “知道什么?”

    邵逾白惊醒的时候,鼻腔里仍残留着余逢春身上的血腥气。

    他是在余术怀手下艰难残喘的小少爷的身边人,是见着他一次又一次屈辱受罚的背叛者。

    他是余家掌门人的心腹,是除他以外掌握最高权力的人。

    知道码头的事情以后,余术怀下令追查。

    “知道又怎样?”他反问,“你以为你能救他?”

    邵逾白心中有疑惑,司机发动汽车以后,余逢春静了一会儿,又道:“等我去了以后,你回阙空里,等我叫你了再来接我。”

    是常狄。

    那是余术怀“磨炼”两个儿子的房间。

    与立场正义无关,纯粹是人该有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小少爷最近这些天确实比较放松,可能跟你在他身边有关,”他慢悠悠地说,“对他那样的人来说,这可真不算一个好消息。”

    [你为什么会爱上他,]0166问,[我的意思是,你们本来是敌人。]

    梦境中的那个邵逾白,做事比陈志远隐秘稳妥。

    余逢春忙了几夜,一番搜寻后却一无所获。

    有些感情,非得痛彻心扉一次,才能堪破看透,和把心剜出来差不多。

    昨夜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场雨,余逢春回到车里时,身上有一层散不尽的凉气,手指随意搭在邵逾白的手背上。

    “先生最厌恶没用的人,那么一个小码头都查不出谁是卧底,他也真是越来越没用……”周青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残忍的弧度,“既然查不出来,那他自然要替别人……”

    那气味像一具被肢解的尸体,腐烂在春意最浓的时节。甜腻的花香混着铁锈味,织成密不透风的蛛网,勒得他喉管生疼。

    他会在某个转眸的瞬间,看见蜷缩在沙发上的余逢春,单薄疲倦,像张在雨中泡皱的苍白纸张,下一秒就会破裂。

    心跳声震得肋骨发颤。

    这场梦做了一年,时断时续。

    “你听清我说的了,”余逢春的声音像一缕从耳边划过的凉风,“别等我。”

    “……你再敢当着别人的面哭,给我丢人,我就不要你了。”

    他松开手,暧昧纠缠的氛围似烟一般飘散。

    余逢春听见了邵逾白的跪下的声音,暗淡的眼眸微微偏转,如同一块烧毁的玻璃,倒映出制作者残缺的面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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